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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賭氣:「BUNA Varna」當代藝術節觀察報告

天生賭氣:「BUNA Varna」當代藝術節觀察報告

“Native Resolution / Innate INAT”: An Observation Report on “BUNA Forum for Contemporary Art, Varna Opening”

2026年保加利亞「BUNA Varna」當代藝術節以「Innate INAT」(天生賭氣)為題,將前俄國領事館轉化為主展場,集結巴爾幹及國際藝術家的錄像、裝置與行為藝術。從冷戰歷史、俄烏戰爭到前南斯拉夫的集體記憶,透過藝術探索巴爾幹地區的地緣政治、戰爭創傷與身分認同。
天生賭氣:「BUNA Varna」當代藝術節觀察報告
春之文化基金會(今藝術11月專題贊助)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

筆者很榮幸受邀前往本屆「BUNA Varna」當代藝術節(BUNA Varna: Forum for Contemporary Art)觀察該活動,並進一步接觸巴爾幹地區第一線的當代藝術現場。活動舉辦地點瓦爾納(Varna,Варна)為保加利亞第三大城,亦是保加利亞最大商港及該國海軍屯駐地。共同策展人盧切札.博亞杰夫(Luchezar Boyadjiev)向我解釋道:「在鐵幕尚存的時代,瓦爾納就是整座華沙集團接觸外界的第一道港口,所有來自海外的商品都先運抵此處。也因此,最新的西方觀念也往往先在該城萌芽。」

主展館讓觀眾首次可以自由進出領事館的工作空間,從發放證件的位置觀看波士尼亞藝術家米拉・帕尼奇(Mila Panić)的作品《前提(笑話的第一部分):當其他孩子還在玩樂高時》(Premise (I part of the joke): Whi…
主展館讓觀眾首次可以自由進出領事館的工作空間,從發放證件的位置觀看波士尼亞藝術家米拉・帕尼奇(Mila Panić)的作品《前提(笑話的第一部分):當其他孩子還在玩樂高時》(Premise (I part of the joke): While other kids played with Legos,2024)。作品的下一句為「我已經在玩大腿骨」。(攝影/高森信男)

盧切札所提及的輝煌過去,隨著柏林圍牆的崩塌已煙消雲散,僅存市中心幾座社會主義風格巨塔獨自佇立於新時代的地景中。在後冷戰的全球化時代,瓦爾納從華沙集團的生命線搖身成為黑海沿岸度假中心。保加利亞的數座黑海度假城市於冷戰時期便成為華沙集團高幹的傳統度假中心,以當時的觀光設施作為基礎,後冷戰時期的瓦爾納很快便引進來自歐洲各地、土耳其及俄國的觀光客。但除了搭乘廉航抵達該處的西歐勞動階級度假客外,瓦爾納亦成為俄國人的最愛。冷戰時期的老同志成為當地最大僑居社群之一,並透過購置地產作為俄國人於歐盟境內囤錢的重要據點。

瓦爾納在全球化時代左右逢源的盛況,隨著2022年2月入侵基輔的第一聲砲火戛然而止。保加利亞政府旋即關閉當地的俄國領事館,並驅逐俄國相關外交人員。「BUNA Varna」並非僅是緬懷已逝的冷戰史,而是尖銳地刺進當代的地緣政治矛盾之中。因為這座已被關閉的前俄國領事館,便是本屆「BUNA Varna」的主展場。

保加利亞藝術家普拉夫多柳布・伊凡諾夫(Pravdoliub Ivanov)的作品《戰時身/屍體》(Bodies at War,2022)。(攝影/高森信男)
保加利亞藝術家普拉夫多柳布・伊凡諾夫(Pravdoliub Ivanov)的作品《戰時身/屍體》(Bodies at War,2022)。(攝影/高森信男)

黑海天堂旁的名詞迷宮

相信讀者們應該和筆者一樣,行文至此依舊搞不清楚「BUNA」為何?根據共同創辦人拉莉察・格拉西莫娃(Ralitsa Gerasimova)的說法,瓦爾納當地人會把深入海中的防波堤稱為「buna」(буна),或直接以該詞彙指涉這些防波堤的所在地點。但「буна」一字亦是古典保加利亞語中「反叛/起義」(бунт)的陰性型,若考量早期創始成員以女性為主,此種聯想並非完全沒有根據。

第一屆藝術節「BUNA 01」草創於2023年,本屆「BUNA 04」邀請兩位策展人共同策展。包括年輕世代的保加利亞策展人博雅娜・吉科娃(Boyana Dzhikova),以及象徵冷戰結束前後的第一代當代藝術家盧切札.博亞杰夫。本屆主題「Innate INAT」(Вроден инат)主要由盧切札所提出:「inat」一字最早來自阿拉伯文「inād」(عناد),該字首先成為土耳其語的外來語,最後因鄂圖曼帝國在巴爾幹的統治而傳入各斯拉夫語系的語言之中。「inat」的意思接近於台式華語的「賭氣」或「硬幹」,也因此官方英文標題「Native Resolution」(『在地解方』)並不如由保加利亞語直譯來得硬骨:「Вроден инат」文雅版可譯為「天生賭氣」,貼地氣的版本則可譯為「恁杯丟係這款,恁係欲按怎?」

美國藝術家布萊德・道尼(Brad Downey)的旗幟作品,在領事館空間中展示顯得特別怪異。(攝影/高森信男)
美國藝術家布萊德・道尼(Brad Downey)的旗幟作品,在領事館空間中展示顯得特別怪異。(攝影/高森信男)

「BUNA Varna」事實上是個利用一週時間所組裝並展開的當代藝術平台:除了展場散落於市中心各處外,展出的作品可區分為徵件而來的保加利亞新銳作品及由策展團隊直接邀展的國際資深藝術家。而該城的藝術團體及畫廊們,自然不會放過該機會來推動同步串聯的活動/展演。用比較不精確的譬喻,「BUNA Varna」有點類似台灣的「台南新藝獎」。

自上屆起,辛格-扎哈里耶夫基金會(Singer-Zahariev Foundation)於「BUNA Varna」期間同步設立「巴爾幹當代藝術獎」(Balkan Contemporary Art Prize,BCAP)。該獎項由十個巴爾幹國家的提名觀察員推選出入圍名單,入圍藝術家除可於「BUNA Varna」展出,更會在開幕週選出獲獎藝術家。巴爾幹當代藝術獎的獎金雖以台灣標準來說並不算高,但確實大幅提升了「BUNA Varna」的可看性。同時對於如筆者般的區域外觀眾而言,該獎項亦是認識巴爾幹優秀新銳藝術家的重要資源。

保加利亞藝術家安東尼・雷熱科夫(Antoni Rayzhekov)的聲響裝置《答非所問合唱團》(The Evasive Choir,2021),錄製保加利亞鐵幕末期政客受訪時夾雜在話語之間的「啊~」、「嗯~」等無意義聲響,並讓其成為在罐頭中…
保加利亞藝術家安東尼・雷熱科夫(Antoni Rayzhekov)的聲響裝置《答非所問合唱團》(The Evasive Choir,2021),錄製保加利亞鐵幕末期政客受訪時夾雜在話語之間的「啊~」、「嗯~」等無意義聲響,並讓其成為在罐頭中共同發聲的「合唱團」。(攝影/高森信男)

俄國領事館裡的戰爭

本屆「BUNA Varna」的主展場為位於馬其頓街53號(ул. „Македония“ 53)的前俄國領事館。該館建築事實上建造於1970年代,當時即為蘇聯領事館,實則屬於保加利亞外交部資產,建築亦由保加利亞建築師設計。2022年6月,該館因俄國入侵烏克蘭被勒令實質停止運作,保國政府隨後將包括該館人員在內的俄國外交人員全數驅逐。到了2023年底,該館以國有財產為由被保國收回並清空,瓦爾納俄國領事館正式消失。但還是有一段相關的插曲:2024年,保國政府發現瓦爾納的保加利亞社會主義黨(Bulgarian Socialist Party,BSP)地方黨部違法承接俄國領事業務,持續代理莫斯科發放簽證並「服務」俄僑。

一聽也知道「BUNA 04」嘗試處理尖銳的地緣政治題材,但事實上該策展決策使得本屆充滿挑戰。顢頇的官僚在最後一刻才交給團隊領事館鑰匙,不僅有限的布展時間使得現場像是在打仗一般,展場的狀況也十分不理想。藝術家可能因為誤觸古老的機關就造成全館跳電,而各個已經漏水、壁紙受潮脫落的房間更是每位藝術家的布展基本款。更有趣的是,開幕時團隊認為還有「俄國的抓耙仔」來到現場到處拍照。抓耙仔一方面想確認是否還有什麼東西沒有帶走,另一方面則是研究遺留在現場的空間及設備如何被藝術家們「亂搞」,以作為未來收復江山之後的「證據」。

泰國藝術家里克力・提拉瓦尼(Rirkrit Tiravanija)製作的「迎賓作品」,以大字報書寫的《Say Yes to Everything》(2026)。(攝影/高森信男)
泰國藝術家里克力・提拉瓦尼(Rirkrit Tiravanija)製作的「迎賓作品」,以大字報書寫的《Say Yes to Everything》(2026)。(攝影/高森信男)

在如此緊張的氣氛之下走入前領事館,彷彿走入戰場的音景之中。不斷傳出的無人機飛行聲,伴隨著另一組錄像作品不時傳來的槍聲,讓人誤以為來到了硝煙四起的烏克蘭前線。保加利亞藝術家普拉夫多柳布・伊凡諾夫(Pravdoliub Ivanov)的作品《戰時身/屍體》(Bodies at War)為2022年起至今的一系列素描創作,他直接從新聞紀錄中將慘絕人寰的場景描繪於紙上。隔壁房間的美國藝術家布萊德・道尼(Brad Downey)則是將俄羅斯及美國民族主義的旗幟相融合,形成一種奇異的霸權展示。對於保加利亞觀眾而言,他們則輕易可聯想到自身如何在兩座強權之間求生的情緒。

誠如上文所言,聲音類的相關作品成為此屆主展館的特色。保加利亞藝術家馬爾蒂安・塔巴科夫(Martian Tabakov)在浴室內裝設具有聲學原理的雕塑作品,使得觀眾不斷從浴室內聽到奇異的聲響。旅居紐約的日本藝術家吉爾・久野(Gil Kuno)則是在原領事辦公室內,設置可供觀眾透過鍵盤互動的《噪音製造機》(Noisemakers,2026)。但領事館本身的空間,亦是展覽奇觀的一部分。一步入大廳,便可看到泰國藝術家里克力・提拉瓦尼(Rirkrit Tiravanija)製作的「迎賓作品」,以大字報書寫的《Say Yes to Everything》(2026)。而領事館原本用來舉辦文化活動及酒會的空間,則用來展示瓦爾納當地早期版畫團體的創作。

前俄國領事館的酒會及文化活動空間。(攝影/高森信男)
前俄國領事館的酒會及文化活動空間。(攝影/高森信男)

但有一些反諷的作品卻被趁勢「偷渡」進來宴會空間:羅馬尼亞藝術家米哈伊・格雷庫(Mihai Grecu)以古典雕塑的方式雕出了《瓜國》(Melonland,2026),其實是一顆放在古典風格展示柱上的青銅西瓜雕塑,這座展台其實是俄國的外交資產。保加利亞藝術家伊凡・穆多夫(Ivan Moudov)的作品《慾望引領建設性缺陷》(The Desire Lead to Constructive Flaws,2024),則是使用路邊常見的充氣招牌原理,讓一根潔白的「羅馬柱」佇立在古典的迎賓廳中。但隨著充氣設備斷斷續續地運作,這根柱子沒事就會坍塌並露出原形。

領事館內一整排用途不明的小房間,意外適合作為錄像藝術的展示空間。新加坡藝術家何子彥(Ho Tzu Nyen)展出2006年的舊作《波希米亞狂想曲計畫》(The Bohemian Rhapsody Project),該作品以MV形式拍攝星國的死刑法庭,和領事館的詭異氣氛產生某種共鳴。但最令筆者讚賞的作品,則是斯洛文尼亞藝術家妮卡・奧托爾(Nika Autor)的錄像作品《團結生態學—明日新聞紀事》(Ecologies of Solidarity — Newsreels of Tomorrow,2024-25)。該作品從不同的角度回望狄托(Tito)時期前南斯拉夫的賽拉耶佛鐵路建造計畫:為了響應社會主義理想的號召,來自世界各國的青年男女透過雙手建造出了這條曠世的鐵道,如今該鐵道卻又逐步在山林之間被草木吞噬。該作品並非針對鐵幕時期的單純懷舊,而是透過該鐵道的建造嘗試去理解祖母輩的歷史,以及今日的科幻遺骸為何是過去的可見未來。

瓦爾納前俄國領事館外觀。(攝影/高森信男)
瓦爾納前俄國領事館外觀。(攝影/高森信男)

從社會主義海灘到鄂圖曼軍火庫

之前提到「BUNA Varna」的展場及活動遍布全城,除了一些位於美術館內的個展及畫廊展覽同步開幕外,最具可看性的可能是開幕週末的行為藝術表演。保加利亞藝術家米納・米諾夫(Minà Minov)的行為表演作品《有意義的運輸》(Transport of sense,2026)在領事館的圍牆旁設置了一組滑軌裝置,藝術家在圍牆兩側滑動時還會不斷地原地旋轉,形成逗趣又危險的情境。塞爾維亞藝術家伊凡娜・伊夫科維奇(Ivana Ivković)以號召大量男性表演者演出而聞名,參與藝術節的各國觀眾紛紛聚集於黑海沙灘旁的一處泳池酒吧觀看《信任的基座(信任紀念碑)》(The Base of Trust (Monument of Trust),2024/2026):一群小鮮肉正在一張鋪在沙灘的地毯上,不斷努力地刷洗地毯。這些表演者時而奮力清潔,時而累了自然躺在沙灘上進行日光浴,形成了一幅超現實的景觀。

塞爾維亞藝術家伊凡娜・伊夫科維奇(Ivana Ivković)的超現實表演作品《信任的基座(信任紀念碑)》(The Base of Trust (Monument of Trust),2024/2026)。(攝影/高森信男)
塞爾維亞藝術家伊凡娜・伊夫科維奇(Ivana Ivković)的超現實表演作品《信任的基座(信任紀念碑)》(The Base of Trust (Monument of Trust),2024/2026)。(攝影/高森信男)

「BUNA Varna」另一處重要展場則設置於一處建造於鄂圖曼時代的軍火庫中,該處被當地人稱為「防空洞」的展場空間如今被大批社會主義式住宅所圍繞;巴爾幹當代藝術獎的頒獎夜也同時搖身一變成為年輕人來放鬆聽電音及任憑酒精發酵的場合。防空洞展場內亦裝設不少精彩的作品:波士尼亞藝術家塞爾瑪・塞爾曼(Selma Selman)的《穿越藍橋》(Crossing the Blue Bridge,2024)重回童年時母親及姊妹冒死穿越的橋樑,內戰時期不少人在穿過此橋時成為狙擊手的槍下亡魂。美國旅德藝術家山姆・杜蘭特(Sam Durant)則精選美國政治抗爭運動中的標語,他特別剔除了可辨認陣營及訴求的標語,留下諸如《前進而非後退》(Forwards Not Backwards,2017)或《張開你的雙眼》(Open Your Eyes,2022)等字樣來製作成燈箱裝置。

巴爾幹當代藝術獎的年度大獎最終則頒發給波士尼亞導演姆拉登・米利亞諾維奇(Mladen Miljanović):他的作品《最終戰役》(The Final Battle,2025)虛構了一組電影團隊準備拍攝諸如「滑鐵盧」或是「史達林格勒」等史詩級戰役電影,並前往波士尼亞受戰災重創最深的城市進行選角。而這些前來選角的素人,不乏退役軍人及身體傷殘的老兵。《最終戰役》透過虛構與真實之間的灰色地帶,重建了巴爾幹最深的一道傷口。這也是為何筆者此次感受到諸多參與該藝術節的巴爾幹藝術家們並非蒼白地討論政治,而是將鏡頭視角直指戰爭的醜陋。甚至對很多參展藝術家而言,討論地緣政治從來不是哲學性思辨課程,而是足以激起個人創傷經驗的真實記憶。

藝術節期間,瓦爾納的畫廊接力串聯開幕活動。(攝影/高森信男)
藝術節期間,瓦爾納的畫廊接力串聯開幕活動。(攝影/高森信男)

在瓦爾納的最後一晚離開防空洞外的派對,嘴裡還殘留著伏特加的酒氣。一個人穿越高聳的社會主義住宅所映射的巨大黑影,吹著秋季黑海已帶寒意的海風。心想著「BUNA Varna」或許充滿著混亂與隨機性,但若把這展覽擬人化,他可能是位穿著皮衣的巴爾幹硬漢,在時代的洪流中仍執拗地堅持一些過時但誠摯的原則。這或許是旁人所言的賭氣,但亦是在不斷變形的認同迷宮之中仍不會遺忘自身容顏的唯一方法。

被稱為「防空洞」的展場。(攝影/高森信男)
被稱為「防空洞」的展場。(攝影/高森信男)
高森信男(Nobuo Takamori)116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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