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技術驅動演化:從「協商人性」到「計算演化」
2026年林茲電子藝術節以「未來啟程:協商人性」(Future Begins: Negotiating Humanity)為主題,重新追問:「人」在科技、環境與社會關係快速變動下,面對其中政治、文化與價值的衝突,藝術如何創造對話與協商的空間?並且藝術節所提供的,是一個能容納不同立場、維持開放性、多樣性,甚至讓爭議能討論的場域——藝術實踐也能成爲一種民主的工具。因為在技術與人工智慧的發展下,「何以為人」從不是一種固定不變的狀態,反而處在一個不斷協商的過程。
因此,策展人王連晟、林晏竹提出「計算演化」一展,透過六位藝術家、五件藝術作品,探討技術如何成為「演化」中的一環,以及藝術如何呈現與回應這些變化。如果資訊與計算成為人類認識世界的重要方式,演化也呈現出新的樣態:編碼的變異、演算法的回饋、人工智慧的發展,以及人與技術環境中不斷發生的相互作用,都改變我們觀察、心智與行動的方式。五件參展作品分別從自然環境與科技、心智間的轉譯、語言與文化在社會環境與人工智慧呈現、身體觀看與監視之間權力翻轉、機器智能的基礎建設,以及城市記憶的重新觀看及想像等面向切入,呈現計算如何改變人與世界的關係。
所以,今年林茲電子藝術節帶給臺灣創作者的啟發,也延伸至技術運用背後的問題意識:藝術家如何運用人工智慧、演算法與新型媒介,回應自身所關注的文化、社會與環境議題?
除此之外,這些作品被帶到林茲,另一個問題也隨之浮現:臺灣新銳藝術家如何把自身經驗轉化成,能與世界對話的問題?這也許是北藝大新媒系第四次來到林茲後,更值得我們關注的角度。
對此,計畫總監王福瑞於受訪時補充:「與其說是『科技會把人帶向哪裡?』,不如說是當計算已經進入感知、語言、身體與環境之中,人與世界之間原本習以為常的關係,還能不能保持不變?」
我們愈透過計算認識世界、他者與自己,我們要如何重新認識「人」?
綜觀這五件作品,可以觀察到某些原本被視為固定的疆界、狀態,正隨著計算技術而鬆動。「計算演化」沒有提供一幅單一的未來圖像,反而將「協商人性」拆解成一連串更具體的問題:當我們愈來愈透過計算認識世界、理解他者,也了解自己;那麼,我們是否也正在歷經計算帶來的演化?如果我們不能以身體的疆界定義人,我們該如何重新認識「人」?藝術又展現出什麼樣的狀態?
陳智彥的《浪潮之上》,由全球即時閃電數據出發,將自然界的電力活動轉譯為雷射與LED構成的機械心跳。藝術家在作品論述中寫道:「我們的生活正被解構為數位微塵。」閃電原本是一種稍縱即逝、甚至帶有崇高感的自然現象,在此卻透過資料被攔截與解析,再以機械裝置重新出現在觀眾眼前。
作品所提出的問題不只是資料視覺化,而是當人愈來愈透過感測器、網路與演算來認識世界,我們與「自然」之間是否早已隔著一層「計算」?被轉化成資料的自然,究竟讓我們看得更多,還是失去了某些無法被量化的東西?然而,藝術也許正能在這樣的轉譯中,捕捉資料與感受間的縫隙。

樊卓鏗的《我喺自強路食芭樂》,則把藉人工智慧將計算拉到「語言」的問題。藝術家來自香港,體認到在自然語言處理的脈絡中,香港與臺灣都使用繁體中文,某些詞彙在語意向量空間中可能呈現相近的關係。然而,對實際生活於兩地的人而言,即使是相同的「自強」二字,背後也可能承載不同的政治歷史與集體記憶;而指向同一種水果的「芭樂」與「番石榴」,同樣反映出不同文化語境中的命名差異。
當大型語言模型將語言轉換成可運算的資料,機器所理解的「相似」,是否也可能抹平人真正生活於語言中的差異?當不同語境中的詞彙與經驗無法緊密嵌合,溝通便可能宛若「螺絲滑牙」,甚至「空轉」。這便不再只是兩地用語差異,而變成一個更普遍的疑問:當機器以向量、統計與相似性處理語言時,文化經驗中那些難以被量化的差異,會不會被一併磨平?以及在與人的溝通中,又如何在歷史、文化、地域、技術所帶來的差異中建立方法?《我喺自強路食芭樂》以人工智慧生成影像、文本、聲音結合遊戲引擎,創造出與人工智慧嵌合、演變的藝術語言,藉此表達當中文化認同與個人心境間微妙與複雜的關係。

郭柏云的《乳頭義眼》則將問題聚焦於身體、性別與權力的轉變。藝術家在乳房位置裝設攝影機,藝術家在論述中提到:「女性乳房長期處於被凝視與物化的文化語境之中,本作嘗試將此承載性別意涵的部位轉化為觀看的裝置,使其從被觀看的客體轉為主動觀看的主體。」作品使身體部位同時成為觀看者、被觀看者與影像生產者,也把原本單向的凝視關係重新翻轉。
藝術家在電子藝術節期間走入林茲街頭,路人的目光、迴避、好奇與反應也被納入作品其中。科技不只是身體之外的工具,也將他人的觀看得以「盡收眼底」,直接介入誰有權觀看、誰成為影像、誰又掌握觀看位置的問題:《乳頭義眼》中關於「人」的演化,因而發生在技術所造就下,性別與凝視權力的變化。
值得注意的是,作品也受到多家國際媒體注意。王連晟指出:這件作品與歐洲近年對性別議題的高度關注,形成了某種共鳴。另一方面,也因為作品的呈現方式足夠直接:郭柏云將攝影機裝設於胸前,帶著身體走入公共空間,作品的觀看關係幾乎在第一時間就能被辨識。比起需要先閱讀大量論述才能進入的作品,這種身體與街頭的即時性,也讓它更容易形成討論。
林晏竹也補充,作品另一個值得關注的面向是,如何讓一個帶有地方經驗的問題,轉化成另一個文化中的觀眾也能進入的結構。《乳頭義眼》從女性身體出發,討論的卻不只是某一個人的經驗,而是凝視、監控與觀看權力如何分配;作品一旦進入林茲街頭,問題也不再只屬於臺灣,而成為每一個正在觀看、被觀看的人都被捲入的現場。

何芯源的《石夢 v2.0》則讓「計算」從虛擬回到物質與基礎設施。作品從岩石中的矽出發:同一種元素,既沉積於地質時間,也被人類提煉為晶圓,成為現代運算系統的核心。
作品的機械手臂帶著岩石撞擊晶圓,石頭與晶片之間彷彿形成一場跨越時間尺度的對話。作品也提醒觀眾,所謂人工智慧、雲端與數位世界從來不是無形的;這些事物始終建立在礦物、製造、能源與硬體基礎之上,兩者互相嵌合。當人們談論一個更快速、更智慧的未來時,這些被技術語言遮蔽的物質條件,是否也應該重新被看見?以及機器智能、基礎建設、材料、數位聲響間,又能創造出什麼樣的幻夢與想像?
王福瑞表示此提供一種觀看方式:當作品被放進國際場域,臺灣作為全球半導體生產的重要位置,也讓「晶圓」不可能只是一種抽象的科技材料,期待往產業、環境、基礎建設,甚至臺灣與全球科技供應鏈之間的關係推進,它或許能讓原本偏向物質想像的命題,再多打開一層次。

陳采宜與羅芷葳的《跟你說一個故事》,則從觀看城市的方式切入。作品以裝置作為介面,讓觀眾進入由遊戲引擎與3D影像重組的城市,視線的移動也即時改變眼前的虛擬景觀。科技並不是替城市建立一個精準複製,而是讓記憶、想像與日常觀察重新排列。當城市透過藝術家透過數位技術建模、重組甚至創造得以被重新觀看的景觀,所謂「現實」也不再只是眼前既定的空間,而成為一種能被技術與個人經驗改寫的感知結構。

當「被看見」不再是終點
在談及臺灣創作者的優勢時,王連晟指出臺灣電子零件取得便利、科技產業基礎成熟,也讓年輕創作者能很快把概念轉化為「原型」(Prototype),甚至發展成完整作品。然而,真正需要創作者們再往前推進的,反而是作品所提出的問題,能否從個人經驗繼續往外延伸。
王連晟舉了一個簡單的例子:當創作者從自己的「溝通障礙」出發,這當然可以成為作品的起點,但問題不一定要停在「這是我的困難」。它是否也發生在更多人身上?背後是否存在更大的社會條件、文化差異,甚至結構性的原因?從「我發生了什麼」,繼續追問「為什麼會發生」,再思考「它和我們共同生活的世界有什麼關係」,或許正是個人經驗轉化為更大問題的過程。
王福瑞強調:「這種差異到了林茲尤其容易被放大。」作品一旦離開熟悉的學院與臺灣的藝術語境,便會與來自不同國家、不同藝術脈絡的創作並置。有人從戰爭、土地與資料治理切入,有人處理勞動、性別、監控與科技基礎建設;同樣使用演算法、人工智慧、程式或感測技術,真正拉開作品距離的,往往已不是誰用了更新的工具,而是技術究竟被放進了什麼問題裡。
從這個角度來看,所謂「國際交流」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單純把視野從臺灣擴張到國外,而是讓創作者獲得另一種衡量自己的方式。在臺灣成立的作品,進入不同場域後,可能突然暴露出尚未處理的部分;原本被認為極其私人的經驗,也可能在他人的回應裡,被重新辨認為更普遍的社會問題。國際性因此並不意味著放棄地方性,而是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地方經驗,能夠從哪一個位置與別人的經驗相遇,並且有對話的可能。
所以說,作品中需要的國際性,真正有力量的作品往往非常具體地從自身位置出發,只是它沒有停留在「這是我的故事」,而是繼續追問:這個故事背後還連結著什麼更大的結構?以及如何產生對話?
被看見只是第一步,被看見之後,自己的問題能不能成為別人也願意一起思考的問題,或許才是國際交流得以真正開始的之處。

在不同的聲音之間:藝術演化的可能
到了第四次參與林茲,對於北藝大新媒系來說,真正值得累積的,是在一次次進入國際藝術現場的過程中,漸漸地建立對自身位置的判斷。對臺灣新銳科技藝術家而言,下一步未必是讓技術變得更複雜,而是讓創作的問題發展得更長遠——從自身出發,卻不只停留在自身;從臺灣出發,也能讓世界中不同脈絡的人找到進入其中的位置。
藝術生產能不能「走出去」,真正考驗的或許是生產者們能不能讓自身經驗,觸及到一個別人願意進入的位置。也許當地方經驗不再只是自我表述,而開始碰觸語言、權力、產業、環境、科技或共同生活的條件,藝術生產才可能在另一個場域裡產生新的意義。
另一方面,當代科技藝術隨著技術環境、社會結構與文化經驗變動,不同的藝術生產者也發展出各自認識世界的方式。新世代藝術家、藝術工作者從自身處境出發的觀察與提問,可能為既有的藝術語言、技術運用及社會關係帶來不同的體認,成為多元中的一部分。當這些聲音來到國際藝術展演、交流的現場,與不同文化背景、世代及創作觀點相遇,各方的想法、體認間也可能在產生變化,而得以彼此認識。或許,觀念的協商和藝術的演化,正發生於交流、碰撞的過程之中,在不同的提問與實踐之間,生成新的體認與未來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