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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不是疆界,水也不是邊界:從「TANAHAIR」重新觀看馬來西亞與「亞洲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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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不是疆界,水也不是邊界:從「TANAHAIR」重新觀看馬來西亞與「亞洲性」

土地不是疆界,水也不是邊界:從「TANAHAIR」重新觀看馬來西亞與「亞洲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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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ah Air」是一個很難被完整翻譯的馬來語詞彙。字面上,tanah 是土地,air 是水;兩者合在一起,卻指向比「國土」或「祖國」更複雜的情感與空間關係。土地看似固定,水卻不斷流動;一個關於歸屬的詞,因此從一開始便包含了穩定與流動、扎根與遷徙之間的張力。

在臺中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觀看「土地與水:從馬來西亞出發探訪亞洲性」(TANAHAIR:Navigating Asianness from Malaysia,以下簡稱「TANAHAIR」)時,我逐漸感到,這種張力也提供了一種理解馬來西亞的方法。如果我們試圖以一組國家象徵、一套族群分類,甚至某種可辨識的「東南亞美學」來定義馬來西亞,這個國家很快便會從我們手中溜走。

它更像是由海岸、河流、島嶼、森林、市場、漁村、工業、遷徙路徑、殖民歷史與日常勞動不斷交疊而形成的關係網絡。因此,「TANAHAIR」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或許並不在於回答「什麼是馬來西亞藝術」,而在於提出另一個問題:我們究竟透過什麼方式認識一個地方?

現於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展出「土地與水:從馬來西亞出發探訪亞洲性」。(攝影/章郡榕)
現於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展出「土地與水:從馬來西亞出發探訪亞洲性」。(攝影/章郡榕)

從土地與水開始

展場中懸掛的「TANAH & AIR」首先把這兩個字拆開,又重新放回彼此的關係之中。這看似簡單,卻恰好鬆動了我們慣常對國家的空間想像。現代國家依賴邊界:地圖上的線將內與外、我們與他者區分開來。但水從來不遵守這些線。河流穿越行政區,潮汐改變海岸,漁船往返於陸地與海洋之間;季風、貿易與人口移動更早於今天的國界存在。

位於展場入口處,于一蘭《土地與海洋:我的家園》(Tanahairku)拆解「TANAH & AIR」鬆動邊界想像。(攝影/章郡榕)
位於展場入口處,于一蘭《土地與海洋:我的家園》(Tanahairku)拆解「TANAH & AIR」鬆動邊界想像。(攝影/章郡榕)

展覽中關於島嶼的作品《一座扁平的島》(the island is flat)尤其讓這種感覺變得具體。島嶼在地圖上是一塊清晰的形狀,然而真正生活於島上的時間,卻由潮汐、捕魚、補給船、等待、季節與環境變化所構成。從遠處觀看,島嶼似乎固定不變;進入其中,地方卻是不斷被時間重新製造的。這或許正是「Tanah Air」值得重新思考之處:地方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容器,而是一組持續發生的關係。

馬來西亞與吉隆坡建築團隊collab/社計手《一座扁平的島》。(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馬來西亞與吉隆坡建築團隊collab/社計手《一座扁平的島》。(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當地方由勞動產生

這一點在collab/社計手所呈現的研究中變得更加清楚。從瓜拉十八丁(Kuala Sepetang)的木炭產業、邦咯島的造船與江魚仔加工,到吉隆坡舊巴生路市場以及 Klang River Festival 的公共空間實踐,這些案例並不以宏大的國家敘事為出發點。相反地,它們從極為具體的動作開始:砍伐、搬運、燃燒、清洗、捕魚、曬製、造船、擺攤、行走、休息。

展場中呈現瓜拉十八丁木炭產業、邦咯島的造船與江魚仔加工,到吉隆坡舊巴生路市場以及Klang River Festival 的公共空間實踐。(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展場中呈現瓜拉十八丁木炭產業、邦咯島的造船與江魚仔加工,到吉隆坡舊巴生路市場以及Klang River Festival 的公共空間實踐。(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在《Re:imagining Charcoal》中,木炭不只是一種物質。它把紅樹林生態、地方產業、世代累積的技術、勞動制度以及跨亞洲的商品流通連結起來。當木材進入窯爐成為木炭,我們看到的不是一件孤立的產品,而是一整套生態與經濟關係。這也使展覽中的「清潔」變得出乎意料地重要。不同職業反覆進行的清洗動作被重新理解為某種日常儀式。一天重複20次的動作,在外人眼中或許只是工作程序,對身處其中的人而言,卻早已成為身體記憶。

於是,文化不再只是節慶、服飾、建築或可被展示的「傳統」。文化也存在於手如何握住工具、身體如何記得某個動作,以及一件事情如何日復一日被完成。這種觀看方式也延伸至邦咯島的造船廠與江魚仔加工場。地方知識未必首先被寫進書本,它可以存在於木材的選擇、船體曲線的判斷、手與工具的協調,以及對海洋、天氣與材料長期累積的理解之中。地方因此不是勞動發生的背景;地方本身就是被勞動不斷製造出來的。

Colllab/社計手《不平整的世界》與《一座扁平的島》。(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Colllab/社計手《不平整的世界》與《一座扁平的島》。(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Rezeki:另一種理解生活的方法

Colllab/社計手的展示中,我尤其在意「rezeki 」這個詞。它同樣難以直接翻譯。其詞源可追溯至阿拉伯語「rizq」,在馬來世界的日常語境中,卻早已超越單純的「收入」或「財富」。「rezeki 」可以是工作、食物、機會、收穫、相遇,甚至是一件意外來到生命中的事情。重要的並不是擁有多少,而是人如何理解自己所獲得的一切。把「rezeki 」放回「TANAHAIR」的脈絡,它便提供了一種與現代資本主義資源觀不同的世界理解。土地、海洋、森林與勞動並不只是可以無限提取價值的資源;人在其中既是生產者,也是接受者、使用者與傳遞者。

這使 tanah 與 air之間出現第三個維度:生活如何從兩者之間產生。土地提供材料,水帶來移動,而「rezeki 」描述人如何在不確定之中生活。因此,所謂「地方性」不必被理解為對傳統的浪漫化保存。它也可以是一種持續協商的能力——人在有限的資源、環境變化與經濟條件之間,尋找繼續生活的方法。

「rezeki」(隨遇而生)放回「TANAHAIR」的脈絡,它便提供了一種與現代資本主義資源觀不同的世界理解。(攝影/章郡榕)
「rezeki」(隨遇而生)放回「TANAHAIR」的脈絡,它便提供了一種與現代資本主義資源觀不同的世界理解。(攝影/章郡榕)

誰畫下地圖?

然而,如果地方由如此複雜的關係構成,另一個問題便隨之而來:誰有權描述它?張錦超(Chong Kim Chiew)的《Boundary Fluidity》將地圖直接變成政治問題。地圖從來不是完全中性的地理再現。從殖民者測繪東南亞海域,到現代國家劃定疆界,製圖同時涉及知識、行政、權力與領土主張。張錦超將地圖繪於「tarpaulin」等臨時性、工業性的材料上,使那些看似穩固的國界重新變得脆弱、可以摺疊、移動與改變。

這裡出現了「TANAHAIR」非常重要的一組矛盾。一方面,現代國家需要固定的地圖;另一方面,真正的生活卻持續跨越它。水域、遷徙、語言、親屬網絡、宗教、貿易與生態系統,很少整齊地停留在國界之內。因此,張錦超所處理的「流動疆界」不只是政治地理問題,也可以被視為整個展覽的一把鑰匙。如果疆界是流動的,那麼身份是否也是如此?

張錦超將地圖繪於「tarpaulin」等臨時性、工業性的材料上,使那些看似穩固的國界重新變得脆弱、可以摺疊、移動與改變。(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張錦超將地圖繪於「tarpaulin」等臨時性、工業性的材料上,使那些看似穩固的國界重新變得脆弱、可以摺疊、移動與改變。(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華萊士,以及誰生產知識

章永佳(Chang Yoong Chia)與張敏華(Teoh Ming Wah)的《Alfred Russel Wallace as a Medium》將這個問題帶19九世紀自然史與殖民知識生產之中。作品以英國博物學家阿爾弗雷德.羅素.華萊士(Alfred Russel Wallace )於1854至1856年間在砂拉越的經歷為出發點,透過圖像小說、人物研究、檔案、田野筆記、自然史插圖與裝置重新想像這段歷史。

有趣的是,華萊士在這裡並沒有被塑造成一座等待我們仰望的歷史紀念碑。展場中的半透明人物圖像將他拆分為不同角色:英國人、旅居者、博物學家、探險者。觀眾必須在這些懸掛的身體之間穿行。歷史人物因此不再穩定,而成為可以從不同位置觀看的建構。

更重要的是,展示沒有停留在華萊士本人。阿里(Ali)——華萊士的馬來助手——重新進入敘事。華萊士的採集活動並非單獨完成;地方嚮導、助手、獵人、船夫與其他勞動者共同構成了自然史知識得以產生的條件。另一組關於華人煤礦工人的研究,同樣將我們的目光從著名的歐洲博物學家移向那些較少出現在主流歷史敘事中的身體。

《Alfred Russel Wallace as a Medium》以英國博物學家華萊士1854至1856年間在砂拉越的經歷為出發點,透過圖像小說、人物研究、檔案、田野筆記、自然史插圖與裝置重新想像歷史。(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Alfred Russel Wallace as a Medium》以英國博物學家華萊士1854至1856年間在砂拉越的經歷為出發點,透過圖像小說、人物研究、檔案、田野筆記、自然史插圖與裝置重新想像歷史。(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這使「誰發現了什麼」變成一個遠遠不夠充分的問題。我們更應追問:誰帶路?誰翻譯?誰捕捉?誰搬運?誰提供地方知識?最後,又是誰的名字進入歷史?展覽甚至把槍納入「創作過程」。這個細節很重要。19世紀自然史並不只是觀看、描繪和分類自然;標本的形成往往同時意味著捕獵、死亡、保存、運輸與收藏。於是,知識與提取之間的界線開始模糊。自然被觀看,也被佔有;被命名,也被帶走。

當檔案成為創作材料

《Alfred Russel Wallace as a Medium》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並沒有掩藏研究過程。牆上大量呈現草圖、文獻、昆蟲學資料、自然史圖像、田野研究與圖像小說的構圖過程。19世紀自然史插圖與當代漫畫語言並置,讓科學與藝術之間原本看似清楚的界線變得不再穩定。自然史插圖究竟是科學紀錄,還是美學建構?地圖是客觀知識,還是權力技術?

檔案保存過去,還是同時決定哪些過去值得被保存?這些問題也讓我想到當代藝術與檔案之間愈來愈密切的關係。藝術家使用檔案,並不只是為歷史補充插圖。更重要的是,他們可以重新安排檔案之間的關係,讓原本位於邊緣的人、物與聲音重新進入敘事。在這個意義上,藝術不是歷史學的替代品。它提供的,是另一種觀看歷史的方式。

展覽的豐富,也成為它的負擔

「TANAHAIR」的研究密度同時構成了它最明顯的策展挑戰。大量牆面文字、研究圖表、照片、檔案、影像與說明,使展覽更接近一個持續展開的研究平台,而非以少量自主藝術物件組成的傳統展覽。這帶來豐富性,也帶來負擔。觀眾往往必須閱讀相當多的文字,才足以理解作品背後的地方關係。這不禁讓人產生另一個問題:當田野調查、社群合作與地方知識被帶進美術館後,它們是否仍然能以自己的物質性與感知力量說話?還是必須依賴策展文字,才能被理解?

「土地與水TANAHAIR:從馬來西亞出發探訪亞洲性」展場一隅。(攝影/章郡榕)
「土地與水TANAHAIR:從馬來西亞出發探訪亞洲性」展場一隅。(攝影/章郡榕)

這並不是否定研究型藝術。恰恰相反,它可能是今天研究型策展最值得面對的問題之一:如何讓研究不只是被「展示」,而真正轉化成空間經驗?亞洲大學現代美術館本身強烈的建築性,使這個問題變得更加有趣。觀眾在樓層、樓梯、牆體、轉角與懸掛作品之間移動;原本存在於地圖、田野或檔案中的地方關係,被重新壓縮進另一座建築之中。「Tanah Air」因此也成為一種身體經驗。我們不是站在地圖之外觀看地方,而是在不同視角之間移動。

黃誠祥《婆羅洲動植物II》中繪製了128種婆羅洲生物。(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黃誠祥《婆羅洲動植物II》中繪製了128種婆羅洲生物。(圖/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亞洲性」究竟在哪裡?

這最終把我們帶回展覽更大的命題:如果「TANAHAIR」試圖從馬來西亞出發重新思考「Asianness」,那麼「亞洲性」究竟在哪裡?我認為最沒有意思的答案,是試圖尋找某種共同的亞洲形式。亞洲並不存在一種單一的色彩、材料、圖像或精神性。甚至「亞洲」本身就是一個充滿歷史權力關係與內部差異的巨大分類。

「TANAHAIR」比較有啟發性的地方,正在於它沒有急於提供一套可以被辨識的「馬來西亞風格」。相反地,我們看到的是紅樹林與木炭、漁船與江魚仔、市場與河流、殖民地圖與自然史、馬來助手與華人礦工、島嶼生活與城市公共空間。

它們沒有共同的形式。但它們共享關係。也許「亞洲性」真正值得討論的地方,不是我們看起來有多相似,而是不同社會如何在殖民歷史、遷徙、生態、地方知識與全球現代性之間,形成各自不斷變動的生活方式。如此理解,「Asianness」就不再是一種身份標籤,而是一種關係性的問題。

「土地與水TANAHAIR:從馬來西亞出發探訪亞洲性」展場一隅。(攝影/章郡榕)
「土地與水TANAHAIR:從馬來西亞出發探訪亞洲性」展場一隅。(攝影/章郡榕)

Tanah Air,不是一張完成的地圖

離開展場後,我仍然回到那兩個最簡單的詞:tanah 與 air。土地似乎給予我們歸屬。水卻提醒我們,沒有任何地方真正靜止。人會遷徙,河流會改道,海岸會改變,產業會消失,記憶會被重新書寫,疆界也可能重新被理解。因此,也許「TANAHAIR」最值得保留的不是一個關於「馬來西亞是什麼」的答案,而是一種觀看馬來西亞的方法。國家不只是地圖上的領土,而是無數關係暫時交會的結果。

「土地與水TANAHAIR:從馬來西亞出發探訪亞洲性」展場一隅。(攝影/章郡榕)
「土地與水TANAHAIR:從馬來西亞出發探訪亞洲性」展場一隅。(攝影/章郡榕)

誰造船、誰捕魚、誰燒炭、誰擺攤;誰畫地圖、誰為植物命名、誰拿著槍進入森林、誰在旁協助卻沒有留下姓名——這些看似微小的問題,共同決定了一個地方如何被理解。而當「TANAHAIR」從馬來西亞來到臺灣,它提出的也不應只是「如何向臺灣介紹馬來西亞藝術」。更有意思的問題是:我們是否可以透過另一個地方,重新意識到自己觀看土地、歷史與身份的方法?

土地讓我們以為自己已經抵達。水則提醒我們:地方從來不是完成的。

黃樹發Kenneth Wong See Huat 1 篇

馬來西亞策展人、文化遺產研究者及藝評寫作者,現居檳城,創辦 People Ideas Culture人思文。其研究與策展聚焦生活遺產、文化景觀、地方記憶、臨時性空間及藝術作為社會製圖的可能性。2025年獲 Asian Cultural Council(ACC)研究獎助,赴紐約進行半年研究交流。其藝術與文化評論曾發表於 Intangible Institute、RUANG Journal,以及其他區域藝術與文化平台。近年策劃《Echoes in Between: Penang as Living Archive》等展覽,持續關注馬來西亞與亞洲之間的文化流動、地方經驗與藝術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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