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畫中的愛情,畫外的「變心」:弗拉戈納爾《愛的進程》與一場意外退件

情人節特輯

畫中的愛情,畫外的「變心」:弗拉戈納爾《愛的進程》與一場意外退件

弗拉戈納爾《愛的進程》描繪戀人從追逐、相遇到相愛,四幅作品串起一段浪漫故事。然而,畫中的愛情有了圓滿結局,畫外的命運卻沒有。這組原為巴莉夫人委託而創作的作品,究竟發生了什麼,讓這場藝術委託突然「變了心」?一段關於愛情的畫作,也因此留下比畫中情節更曲折的故事。
【情人節特輯】畫中的愛情,畫外的「變心」:弗拉戈納爾《愛的進程》與一場意外退件
MSI微星科技

法國洛可可畫家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1732–1806)的《愛的進程》(The Progress of Love),描繪了一段發生在繁茂花園中的愛情故事。四幅作品裡,戀人從追逐、相遇,到兩人的關係逐漸確立,人物的動作與視線隨著畫面推進,四幅作品串起一段完整的愛情歷程。

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1732–1806),《愛的進程》(The Progress of Love),1771–1772年,油彩畫布,弗里克收藏館藏。(維基百科)
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1732–1806),《愛的進程》(The Progress of Love),1771–1772年,油彩畫布,弗里克收藏館藏。(維基百科)

這也正是《愛的進程》在藝術史上的獨特之處。愛情是藝術家反覆描繪的題材,從神話、宗教故事,到肖像畫與風俗畫,都留下了愛情的不同面貌。相較之下,以多幅作品串聯一段情感發展歷程的創作,在藝術史上並不多見。弗拉戈納爾以四幅畫作,將追求、相遇與情感確認串聯起來,讓「愛情的進程」成為作品本身的主題。

有趣的是,這組作品在畫外也有一段出乎預期的命運。它原為一場重要委託而誕生,但作品完成後卻沒有如預期般留在原本的空間,反而遭遇意外的轉折。令人不禁好其,究竟發生了什麼,讓這組描繪愛情的作品沒能留在最初為它打造的地方?在情人節重新觀看《愛的進程》,不妨從這段意外的命運出發,回到18世紀的法國,看看這場關於愛情的創作,究竟有著怎樣的故事。

一場宮廷委託,誕生《愛的進程》

《愛的進程》是巴莉夫人(Madame du Barry,1743–1793)於1771至1772年間委託弗拉戈納爾創作的大型系列作品。身為法國國王路易十五(Louis XV)的寵妃,巴莉夫人在18世紀法國宮廷中具有相當的地位與影響力。當時,她正在巴黎西郊的盧沃西恩(Louveciennes)興建私人鄉間別墅「音樂亭」(Pavillon de Louveciennes),並計畫以這組作品裝飾其中的「拱頂沙龍」(Salon du Cul de Four)。

巴莉夫人的私人鄉間別墅「音樂亭」。(維基百科)
巴莉夫人的私人鄉間別墅「音樂亭」。(維基百科)

因此,這四幅作品原本就是為音樂亭的室內空間而設計,與整體裝飾計畫密切相連。對巴莉夫人而言,描繪愛情的場景為私人社交與娛樂增添情趣,也展現居所的身分與品味。弗拉戈納爾筆下輕盈華麗的愛情場景,也與18世紀法國貴族文化的審美趣味相互呼應。

從追求到相愛:四幅畫的愛情進程

《愛的進程》最初由四幅作品組成,包括《追求》(The Pursuit)、《會面》(The Meeting)、《加冕的戀人》(The Lover Crowned)與《情書》(Love Letters)。四幅作品串聯起一段逐步發展的愛情故事,也展現弗拉戈納爾以洛可可語言描繪追逐、相遇與情感變化的方式。

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追求》(The Pursuit)(左)、《會面》(The Meeting)(右),1771–1772年,油彩畫布,弗里克收藏館藏。(維基百科)
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追求》(The Pursuit)(左)、《會面》(The Meeting)(右),1771–1772年,油彩畫布,弗里克收藏館藏。(維基百科)

故事從《追求》開始。年輕男子手持玫瑰,向花園中的女子靠近;在《會面》中,男子翻越花園圍牆,進入女子所在的空間,兩人的相遇更添幾分私密與戲劇性。接著,在《加冕的戀人》中,女子將花環戴在男子頭上,兩人的關係似乎得到確認;最後,《情書》少了前幾幅作品的追逐與動態,轉而呈現較為平靜的交流。從追求到確認關係,「愛的進程」也在四幅畫中逐步展開。

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加冕的戀人》(The Lover Crowned)(右)、《情書》(Love Letters)(左),1771–1772年,油彩畫布,弗里克收藏館藏。(維基百科)
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加冕的戀人》(The Lover Crowned)(右)、《情書》(Love Letters)(左),1771–1772年,油彩畫布,弗里克收藏館藏。(維基百科)

花園裡的愛情遊戲

花園是18世紀洛可可藝術中常見的場景,也是《愛的進程》中戀人追逐、躲藏與相遇的場所。繁茂的植物、雕塑與圍牆散布其中,營造出介於自然與人工、公開與私密之間的空間。有時花園一隅還可見愛神維納斯(Venus)與邱比特(Cupid)的雕像,呼應畫中的愛情主題。花園、玫瑰與戀人的身影,營造出愉悅輕盈的氛圍,也反映18世紀法國貴族對愛情與休閒生活的想像。

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追求》(The Pursuit),1771–1772年,油彩畫布,弗里克收藏館藏。
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追求》(The Pursuit),1771–1772年,油彩畫布,弗里克收藏館藏。

在作品《愛的進程》中的愛情題材帶有18世紀洛可可藝術特有的「遊戲性」[1]——愛情不一定以莊重或嚴肅的方式呈現,而經常透過追逐、調情與嬉戲等動作展開,讓求愛本身成為一種輕鬆而富有情趣的社交遊戲。這種遊戲性也延伸至作品與觀者之間。弗拉戈納爾將人物安排在繁茂的花園、樹叢與圍牆之間,讓人物與情節若隱若現,觀者需要隨著人物的動作與視線尋找畫面中的線索,猜測戀人之間正在發生什麼。畫中的戀人在遊戲,觀者也在觀看中參與這場遊戲。

弗拉戈納爾對「遊戲」的興趣,也見於《盲人摸象》(Blind Man’s Bluff),描繪一對貴族男女在花園中玩著蒙眼捉人的遊戲,這類社交遊戲是18世紀貴族休閒文化的一部分。(維基百科)
弗拉戈納爾對「遊戲」的興趣,也見於《盲人摸象》(Blind Man’s Bluff),描繪一對貴族男女在花園中玩著蒙眼捉人的遊戲,這類社交遊戲是18世紀貴族休閒文化的一部分。(維基百科)

這種對「遊戲性」的偏愛,也呼應了18世紀洛可可藝術盛行的「雅宴畫」(fête galante)傳統。這一畫類由華鐸(Antoine Watteau)在18世紀初推展,並獲法國皇家繪畫與雕塑學院納入正式分類,主要描繪身著華服的貴族男女置身花園或郊野之間,透過遊戲、交談、約會與調情展開情感互動。當時的貴族男女甚至喜愛在戶外扮演牧羊人與仙女,將現實生活中的社交與戀愛浪漫化、戲劇化。愛情也因此顯得更加輕盈活潑,暫時脫離傳統道德規範的束縛,成為男女之間試探、追逐與調情的遊戲。

一組關於愛情的畫,卻被原本的委託人退回

畫中的愛情故事逐步展開,但這組作品在現實中的命運卻沒有如此順利。作品完成後,四幅畫並未留在原本預定的空間。約1773年,巴莉夫人將作品退回,之後改由約瑟夫・馬里・維安(Joseph-Marie Vien)的作品取代,弗拉戈納爾則保留了原作。

至於退件的原因,至今沒有確切答案。藝術史研究曾提出不同推測,其中一種說法認為,畫中的年輕男子與路易十五有幾分相似,女性人物也可能讓人聯想到巴莉夫人。若這種解讀成立,原本描繪戀人追逐與求愛的場景,或許也因此帶上了更為私人的意味。不過,這項說法始終缺乏確切證據,無法證實巴莉夫人是否真的因此退回作品。

另一種可能則與當時藝術發展的轉變有關。弗拉戈納爾輕盈華麗的洛可可風格,或許已不再符合巴莉夫人對音樂亭室內裝飾的期待。退件的真正原因至今沒有定論,也讓這次委託的轉折,成為《愛的進程》曲折命運中耐人尋味的一段。

約瑟夫・馬里・維安(Joseph-Marie Vien,1716–1809),《情人為愛人加冕》(Lover Crowning his Mistress),1773年,油彩畫布,335 × 202公分,法國羅浮宮博物館藏。(維基百科)
約瑟夫・馬里・維安(Joseph-Marie Vien,1716–1809),《情人為愛人加冕》(Lover Crowning his Mistress),1773年,油彩畫布,335 × 202公分,法國羅浮宮博物館藏。(維基百科)

弗拉戈納爾的作品被退回後,接替他的,是當時新古典主義的重要畫家約瑟夫・馬里・維安(Joseph-Marie Vien)。巴莉夫人重新委託他創作另一組同樣以愛情為題的四幅連作《年輕少女心中的愛之進展》(Progress of Love in the Hearts of Young Girls)[2]。相較於弗拉戈納爾筆下充滿花園、追逐與感官愉悅的愛情場景,維安採取更為莊重、理性與古典的表現方式。由此可見,同樣描繪愛情題材的兩位畫家,展現了截然不同的視覺語言,也映照出18世紀法國藝術從洛可可走向新古典主義的轉變。

離開音樂亭之後,《愛的進程》去了哪裡?

被巴莉夫人退回後,四幅作品在弗拉戈納爾手中保存了近二十年。1790年,他回到故鄉格拉斯,並將作品帶至表親位於當地的莫貝爾別墅(Villa Maubert)。此後,他又為這個空間創作十幅新作,包括《勝利的愛》(Love Triumphant)與《沉思》(Reverie)等,將原本的四幅作品擴展為規模更大的14幅愛情主題裝飾計畫。

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1732–1806),《愛的進程:沉思》(The Progress of Love: Reverie),1771–1772年,油彩畫布,317.8 × 197.2公分,弗里…
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1732–1806),《愛的進程:沉思》(The Progress of Love: Reverie),1771–1772年,油彩畫布,317.8 × 197.2公分,弗里克收藏館藏。 (維基百科)

這組作品後來又歷經轉手,最終於1915年由亨利・克雷・弗里克(Henry Clay Frick)購入,翌年帶回紐約。如今,這組巨型畫作被完整保存於紐約的弗里克收藏館(The Frick Collection)。有趣的是,館方為它們特別訂製了一座獨立展廳(Fragonard Room),試圖還原當年盧沃西恩音樂亭的空間。當觀者步入其中,四周被繁茂的花園景致與戀人的追逐身影所環繞,彷彿跨越了兩個世紀的時空,走進了18世紀法國貴族的沙龍。

弗里克收藏館《愛的進程》展廳,2014年。(© The Frick Collection)
弗里克收藏館《愛的進程》展廳,2014年。(© The Frick Collection)

註釋

[1] 弗拉戈納爾對「遊戲」的興趣,也見於《愛的進程》之外的作品。約1775至1780年間,他創作《盲人摸象》(Blind Man’s Bluff),描繪一對貴族男女在花園中玩著蒙眼捉人的遊戲。畫中的年輕女子蒙著雙眼,伸手摸索四周,身後的男子則悄悄靠近,似乎有意逗弄她,讓原本單純的遊戲多了幾分俏皮與曖昧。這類社交遊戲是18世紀貴族休閒文化的一部分。從《盲人摸象》到《愛的進程》,遊戲既是貴族休閒生活的日常情景,也成為弗拉戈納爾描繪男女互動與求愛情境的一種方式。

[2] 這組作品如今收藏於巴黎羅浮宮,包括《古希臘少女用鮮花裝飾睡著的邱比特》(A Greek Girl Decorating a Sleeping Cupid with Flowers)、《情人為愛人加冕》(The Lover Crowning His Beloved)、《愛神的祭司》(The Priestess of Cupid)與《愛情歌唱家》(The Singer of Love)。四幅作品分別描繪少女以鮮花裝飾沉睡的邱比特、戀人為愛人戴上花冠、祭司向愛神致意,以及以歌唱傳遞情意的場景。畫面中的花朵、花冠、邱比特與音樂等意象穿插其中,讓畫面充滿浪漫而愉悅的氣氛。

尤欣慈24 篇

現任《典藏ARTouch》編輯,致力於藝術史與當代藝術的書寫,關注作品與其所處時代、社會脈絡之間的關係,梳理藝術如何回應當代議題。

訂閱典藏電子報

每週二、五為您精選藝術新聞、展覽與專題報導。

訂閱成功!想更進一步?

免費加入會員,可以在電子報裡:

  • 追蹤你關心的關鍵字,新文章發表即通知
  • 追蹤喜歡的作者,不錯過每一篇

(會員身分會自動收到電子報)

免費加入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