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屆「明維藝新獎」於8月1日揭曉,陳岳宏以《煙花》獲得銀獎,武威桀則以《情感迴路:人際情感張力的機械化演繹》獲頒銅獎。兩件作品分別屬於不同的創作語彙:《煙花》從繪畫與影像之間處理記憶,《情感迴路》則透過三顆彼此牽動的機械頭顱,模擬人際關係中的拉扯。媒材與形式雖然迥異,兩人關注的卻都是技術介入之後,情感如何被延遲、轉譯,甚至誤讀。
陳岳宏從母親在家庭群組傳來的一張幼稚園合照出發,重新思考照片、記憶與觀看之間的落差;而武威桀則取材自日常通訊中的「已讀不回」,將螢幕另一端難以確認的情緒,轉化為機械之間的推拉與共振。兩件作品並不直接討論人工智慧,而是回到更日常的介面經驗:照片、螢幕、訊息與轉傳。
當記憶與情感必須經由裝置抵達他人,我們接收到的,究竟是對方,還是已被介面重新編排的感受?

陳岳宏:記憶不是保存,而是持續複寫
陳岳宏創作《煙花》的起點,是母親突然傳進家庭群組的一張舊照片。照片裡,幼稚園時期的陳岳宏與弟弟站在畢業典禮上,但他對拍攝當下毫無印象。幾天後,影像卻再次浮現在腦中,連同父母過去講述的家庭往事,逐漸拼湊出他對童年與自我的理解。
對陳岳宏而言,真正重要的並不是遺忘,而是照片如何促使一段原本不存在於意識中的「記憶」成形。當個人的過去必須透過影像與他人的敘述才能被重新認識,記憶究竟來自親身經驗,還是後來不斷補入的資訊?我們所相信的自己,又有多少是在一次次觀看與講述之中被重新塑造?
從「什麼是記憶」到「人如何記憶」
這張照片也讓陳岳宏的創作問題產生轉向。過去幾次個展中,他關注的是「什麼是記憶」;到了《煙花》,問題逐漸轉為「人如何記憶」。回看他的創作脈絡,這樣的轉變並非突然發生。1997年生於宜蘭的陳岳宏,畢業於華梵大學美術系碩士班。2024年於金車文藝中心舉辦的個展「關於人的一場試鏡實驗」,曾從社群媒體與影像技術出發,思考人的身體如何被轉化為可儲存、拆解與傳播的數位檔案。他將3D建模的人體支解、變形,再重組為似人非人的形象,把展場化為一座觀看身體的「試鏡場」。
當時,他追問的是影像技術如何改變我們對「人」的辨識;如今,他將視線移向記憶的生成機制。創作不再只是處理被觀看的對象,而是進一步追問:觀看如何形塑我們對過去的理解。

記憶作為覆寫
從那張童年照片出發,陳岳宏逐漸形成一個清楚的認識:人並非直接保存世界,而是在觀看、回想與敘述之間,不斷重構所經歷的一切。「記憶其實不是過去的保存。」他認為,每一次想起,記憶都會受到當下的情境、情緒與狀態影響,因此更像一種持續流動、反覆複寫的過程。技術並未根本改變人類記憶的方式,卻加快了影像被保存、傳遞與重新觀看的速度,也使記憶更頻繁地受到外部資訊介入。
「覆寫」因此不只是數位技術中的操作概念,也是陳岳宏的創作方法。他透過反覆疊加、修改與重新組織畫面,讓影像保留變動的痕跡。今年8月於日帝藝術展出的個展「覆寫的風景」,與本次得獎作品《煙花》,可視為同一組思考的不同延伸:前者指向風景如何被觀看經驗改寫,後者則回到更私人的記憶,探問個人如何在影像與敘述之間形成。
觀察技術,也是在觀察人
面對本屆「人機共感」的主題,陳岳宏並未將機器視為與人相對的他者,而是將其放入更長的技術史中理解。從最早的工具、火與器物,到今日的影像、網路與人工智慧,技術始終參與人類感知世界、保存經驗與建構自身的過程。
他在採訪時提及普羅米修斯帶來火的神話,並認為人之所以成為今日的人,正是因為技術可以補足生理上的不足。陳岳宏指出:「技術其實是人的一部分,所以觀察技術,也是在觀察人。」在這樣的理解下,《煙花》並不是要批判科技造成記憶失真,而是試圖呈現:當技術早已進入日常,人如何透過它回望過去?又如何在不知不覺間被它重新塑造?
而面對會期待觀者如何理解作品時,陳岳宏指出他並不預設觀者應該從作品中獲得何種感受。他更在意的,是勾勒一種現代人普遍經歷、卻未必能清楚說明的狀態——我們熟悉照片與螢幕,也習慣依賴它們理解自身;但在不斷被傳遞、觀看與重組的影像中,記憶也會同時顯得親近而陌生。
對於作品未來將進入醫院展出,他則將注意力放在場域如何改變觀看。醫院是一個充滿等待的空間:等待候診、檢查、結果,也等待身體恢復。在這段被迫放慢的時間裡,觀者可能以不同於美術館的狀態面對作品。與此同時,醫療空間中的人正直接感受自己的身體,而《煙花》所觸及的觀看、知覺與記憶,也同樣指向人的內在經驗。對陳岳宏而言,兩者的相遇,或許能讓作品在新的情境中被再次理解。

武威桀:在靠近與退開之間
《情感迴路:人際情感張力的機械化演繹》由三顆紅色機械頭顱構成。頭骨上半部被削去,只留下臉部中下半部;中央的圓形螢幕顯示文字與波形,右眼位置設有感測鏡頭,下顎則隨著機械結構開合。三顆頭顱由細長支架撐起,彼此以近似脊椎的構件連接。作品保留了人臉最基本的辨識特徵,卻將其簡化為注視、發聲與感測的介面。
它的互動機制並不複雜:當觀眾靠近,裝置逐漸安靜;當人退遠,它才開始發出聲響。螢幕上的文字並非即時生成,而是藝術家預先寫下的固定文本,例如「心跳是演算法,別再量了」。作品在靠近與退開之間製造矛盾:越想理解它,越得不到回應;一旦放棄接近,它又重新發出召喚。
這套推拉機制源自武威桀先前的作品《土耳其人》。他取用土耳其冰淇淋攤販將冰淇淋遞出、又迅速抽回的表演,將期待、落空與再次等待轉化為機械運動。在《情感迴路》中,這種原本帶有娛樂性的互動,被改寫為人際關係裡難以確認的情感距離。使人持續回頭的,未必是對方真正的回應,也可能只是由節奏與介面構成的期待。

理解、辨認與模擬情感間的差異
武威桀在訪談中提到,作品的起點來自他使用手機與他人聊天的日常經驗。他曾以為牽動情緒的是訊息內容,後來才逐漸意識到,螢幕、通知與等待回覆的過程,同樣參與了情緒的形成。人並不是單純透過手機傳遞感受,而是在使用裝置的同時,與它共同構成新的感知狀態。
「人在使用手機、滑手機的時候,某種程度上已經是一種賽博格的形式。」對武威桀而言,人機共構不是遙遠的未來想像,而是早已發生的日常。科技在作品中因此不是情感的主體,而是一種中介:它傳遞、模擬,也重新安排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他也區分了理解、辨認與模擬情感之間的差異。目前的機器或許能辨識人的反應,並依照資料模擬情緒,但這並不等於真正理解感情。《情感迴路》沒有急於替機器是否具有情感下結論,而是把問題留在人與裝置相互牽動的過程中:當我們的等待、失落與期待都經由介面發生,情緒究竟來自對方,還是已經包含了機器的作用?
近年來,武威桀以「流動」作為創作線索,從個人的身體經驗,逐步延伸至社會與技術環境。《情感迴路》是其中一個階段,也為後續創作建立新的方向。未來,他計畫將觀察從個人通訊經驗推向更廣泛的網路與社群生態,進一步處理演算法如何介入人的關係與感受。

在錯開的時間裡
將兩件作品並置,可以看見它們都在處理技術如何參與經驗的形成。陳岳宏認為,技術並未改變人類記憶的方式,卻加速了記憶被觀看與複寫的速度;武威桀則從手機通訊出發,意識到牽動情緒的不只是訊息內容,也包括螢幕、等待與回應機制。機器因此不只是承載內容的工具,而是介入記憶與情感的中介。
兩件作品也共享一種時間上的錯位。《煙花》的記憶並未在看見照片的當下出現,而是在數日後才重新浮現;《情感迴路》則在觀者退開後才發出訊息,此時文字已難以辨認。一件讓記憶慢了一步,另一件讓回應晚了一步。經驗並非即時、完整地抵達,而是在延遲與落差之中生成。
兩位創作者對技術的態度也同樣審慎。陳岳宏不將記憶視為穩定的保存,武威桀則區分機器對情感的辨識、模擬與理解。他們沒有急於判斷科技是增進或削弱人的感受,而是先揭示技術介入後,觀看、回憶與交流如何發生變化。
兩者的差異則來自觀看尺度。陳岳宏以繪畫回應快速流動的影像,並將技術置於漫長的人類歷史中思考;武威桀運用即時感測,處理人際關係中反覆發生的靠近與退開。一個從過去追問記憶如何形成,一個從當下觀察情緒如何被介面牽動。
介面並不透明
當經驗必須經過機器,我們感受到的究竟是對方,還是介面本身?兩件作品沒有直接回答,卻共同指出:介面從來不是透明的。它會延遲訊息、改寫記憶,也會重新安排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煙花》讓一段原本無法回憶的童年,經由照片與敘述重新成形;《情感迴路》則將等待、落空與召喚轉化為可被身體感受的互動結構。兩件作品並未試圖消除人與機器之間的界線,而是讓那段經常被忽略的距離變得可見。或許,共感並不始於毫無隔閡的理解,而是先意識到:我們的感受總在媒介、他人與自身經驗之間,被反覆轉譯。第二屆「明維藝新獎」20件入圍作品,自8月2日至8月12日於國立臺北科技大學藝文中心展出。

李京樺(Jing-Hua, Lee)(120 篇)追蹤作者藝術書寫者與研究者,現為典藏雜誌社 企劃編輯。書寫範疇涵蓋展覽評論、策展研究、藝術機構與視覺文化的生產條件,持續關注台灣當代藝術史的建構過程與其中的權力結構。研究背景橫跨視覺文化、女性主義藝術史與策展理論。曾任國家教育研究院研究助理。文章散見於典藏 ARTouch、典藏・今藝術&投資、歷史文物、臺北表演藝術中心(TPAC),並持續以個人身份於各平台進行藝術觀察與評論書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