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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光州雙年展臺灣館名稱爭議出發(下):機構視角下,涉外協商的體制框架與雙軌突圍

從光州雙年展臺灣館名稱爭議出發(下):機構視角下,涉外協商的體制框架與雙軌突圍

第16屆光州雙年展落幕之際,我們專訪國美館館長陳貺怡、展覽組組長黃舒屏及直接參與本次展覽對外聯絡的研究員林曉瑜,透過她們的經歷和觀點,讓這一牽涉國際地緣政治、合約法理、公務法規、溝通應變機制的複雜歷程再度現形,也進一步思考適切的解決之道。
從光州雙年展臺灣館名稱爭議出發(下):機構視角下,涉外協商的體制框架與雙軌突圍
春之文化基金會(今藝術11月專題贊助)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

編按:
由國立臺灣美術館(以下簡稱國美館)規劃的第16屆光州雙年展臺灣館「無限副本:灰色地帶」一展,甫於11月15日在韓國國立亞洲文化殿堂(National Asian Culture Center, 以下簡稱ACC)落幕。展覽透過藝術家的觀察與創造,反思個體在當代政治環境與技術媒介之間的能動性,而籌備期間所遭遇的「臺灣館(Taiwan Pavilion)」名稱爭議,恰也從另一角度映照出臺灣在國際關係中的當代課題。展覽落幕之際,我們整理了經歷這一過程的各方經驗與建言,以策展人、藝術家為代表的參展者及其他民間力量為上篇、美術館為代表的公部門機構為下篇,試圖留存、並打開這一事件留下的反思與討論空間。

第16屆光州雙年展落幕之際,我們專訪國美館館長陳貺怡、展覽組組長黃舒屏及直接參與本次展覽對外聯絡的研究員林曉瑜,透過她們的經歷和觀點,讓這一牽涉國際地緣政治、合約法理、公務法規、溝通應變機制的複雜歷程再度現形,也進一步思考適切的解決之道。

延伸閱讀|從光州雙年展臺灣館名稱爭議出發(上),參展者視角下,國際藝術交流的風險承擔

初衷與起點:為臺灣藝術家搭建國際舞台

據國美館陳貺怡館長和黃舒屏組長回顧,本屆光州雙年展臺灣館展覽之規畫,並非國美館既定或長年編列的年度固定任務,而是出自為臺灣當代藝術尋找國際舞台的初衷。在文化部科技計畫資源挹注下,國美館於今年四月舉辦了由獨立策展人陳湘汶策劃的年度科技藝術展「無限副本與瞄準器」,隨後便進一步尋找適合的海外合作機構展出。

從光州雙年展臺灣館名稱爭議出發(下):機構視角下,涉外協商的體制框架與雙軌突圍

最初接洽的德國卡爾斯魯厄藝術與媒體中心(ZKM)洽談未果後,國美館受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之邀,共同策辦與韓國ACC合作的光州雙年展臺灣館,隨後C-LAB因有其他要務而無法繼續參與,便改由國美館接棒推動。為符合ACC的場地規模,國美館以「無限副本與瞄準器」的概念為主軸進一步擴大展覽結構,額外納入更多臺灣藝術家(包括鄭先喻、蘇匯宇等多位創作者)共同加入這趟國際旅程。擔任本次專案統籌的林曉瑜亦指出,國美館直接以主辦方角色向光州雙年展基金會(Gwangju Biennale Foundation)遞交展覽提案,以「臺灣館」(Taiwan Pavilion)及「無限副本:灰色地帶」之名義獲審核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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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專案啟動時的初心,陳貺怡館長與黃舒屏組長皆強調,館方的出發點立基於國美館的國際交流任務,即不遺餘力地支持臺灣創作者走向世界舞台。陳貺怡館長表示,光州雙年展自1990年代創立以來,具備深厚的歷史底蘊與國際影響力,即便近年面臨轉型與起伏,依然是不可多得的世界級櫥窗,只要能讓臺灣藝術家的作品被世界看見,館方就願意傾力支持。黃舒屏組長也進一步說明,檢視國內美術館的推動脈絡,國美館自 2000 年代以來,幾乎每隔一至兩年便持續將臺灣藝術家推向國際舞台——從長年主辦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平行展,到赴法國、捷克、日本等國辦理交流展,去年並將原住民當代藝術展「破土:臺灣當代原住民藝術與行動主義」推向美國,乃至目前接續籌劃的立陶宛國家美術館展覽——將本土藝術推向海外本就是國家級美術館的核心使命與責任。當時團隊懷抱著將心血成果推廣至國際的熱忱起跑,未曾料想展覽後續會被捲入複雜險峻的地緣政治風暴。

林瑜亮作品《只記得一點影子》(2026)於光州雙年展臺灣館展覽現場。(圖片提供:國立臺灣美術館)
林瑜亮作品《只記得一點影子》(2026)於光州雙年展臺灣館展覽現場。(圖片提供:國立臺灣美術館)

館方回溯名稱爭議爆發與溝通過程

林曉瑜回溯,早期與光州大會方往來的書信溝通中,雙方均以「Taiwan Pavilion」指稱臺灣館展覽;而合約內亦有律師把關的條款,明確規定大會必須如實載明雙方同意的資訊與正確名稱。然而到了六月,林曉瑜卻赫然發現大會方的一封信件中悄悄改稱「NTMoFA Pavilion」,當下立即回信提醒對方更正,未料竟就此揭開了一場長達數月、迂迴拉鋸的國際行政談判序幕。

面對國美館的更正要求,光州雙年展基金會開始提出各種行政藉口推託,迴避具體答覆,並以各種說詞模糊焦點。在公務協商「就事論事」的原則下,國美館只能依據官方文件與合約字句持續交涉;但對方反常迴避且強硬的態度,讓館方意識到事件背後絕非對方單純的行政疏失。國美館長年推動國際交流,曾與光州市立美術館建立姊妹館關係,亦曾派館員駐韓國受訓交流,與光州在地藝術社群建立有深厚互信。透過光州在地藝術界友人的關心與探詢,館方陸續掌握非官方的內部情資,得知大會背後正承受來自外部的政治施壓,導致其不敢放上「臺灣館」之正式名稱。然而,這股施壓干預始終處於暗處,使館方陷入「敵暗我明」的談判劣勢之中。

當國美館方意識到事件牽涉國際地緣政治、已超出常規展覽事務範疇,便於六、七月間主動向外交部駐釜山辦事處尋求協助,以掌握韓國當地的政治輿情。釜山辦事處向館方分析,韓國各地過往曾多次發生類似的政治干預事件,多數案例最終皆以我方被迫退展或缺席收場;辦事處建議館方應繼續以合約為依據堅持協商,同時外事單位亦會透過外交管道表達關切。

外事單位原試圖直接拜會光州市長進行交涉,但恰逢7月1日光州進行新舊市長交接,在地方政權交接的過渡期內,外事人員多次聯繫皆未能成功約定拜會時間,使得第一線交涉更加充滿變數。

面對光州大會主辦方步步進逼、甚至可能強行違背共識的嚴峻情勢,國美館於六月底至七月初正式向上提報文化部。文化部與國美館在密集研商後確立核心方針:堅持最初提案與合約中的「Taiwan Pavilion」,回歸合約權益與精神與大會交涉到底,絕不能輕易自我放棄原則。館方強調,公立美術館代表國家與文化部,對外發言與涉外行動必須保持原則一致性,不若如民間個人般靈活快速,而須以窮盡體制內的公務與外交管道尋求解決之道為優先。

這場拉鋸戰在七月下旬走向白熱化。7月20日左右,光州大會將即將對外發布的宣傳海報上竟赫然印著未經我方同意的「NTMoFA Pavilion」。國美館再次明確提出嚴正抗議並要求大會立即更正。與此同時,館方亦在此之前,也提前知會策展人陳湘汶,說明館方一直竭力與大會協商、但對方立場極為強硬的現況,並傳達館方絕未放棄爭取「Taiwan Pavilion」的立場。然而,大會最終無視國美館的正式修正要求,於七月底至八月初擅自對外發布了刪去「Taiwan Pavilion」字樣的官方宣傳海報,直接引發後續藝術家開槍抗爭、風暴全面檯面化的連鎖反應。

國美館處置難點與文化部「決策中樞」定調

官方海報發佈後,國美館隨即與參展藝術家及策展人展開了兩次線上會議,旨在建立溝通平台、理解各方立場。黃舒屏組長回顧,在面對大會態度強硬的僵局下,會議一開始便有「乾脆退展」的聲音;然而距離正式開幕僅剩一個月左右,考量到館方已投入了數百萬公帑、行政資源及發包製作費,儘管退展可痛快直接地表達原則性立場、也省去繁瑣交涉,但展覽尚未正式登場便在私下退約,不僅耗費的龐大資源付諸流水,從國際影響來看也是「船過水無痕」,國內關注熱度亦恐兩天就散去。

為了尋求轉圜餘地,館方在會議中梳理了過往辦展經驗與可能策略,其中便包括了實行數十年的「威尼斯雙年展模式」。館方表示,臺灣自2000年代起在威尼斯體系中,大會官方文件因地緣政治而將我方展覽歸類於「平行展」(Parallel Event),但包含北美館主導的威尼斯視覺藝術雙年展臺灣館、以及國美館在今年之前承接的威尼斯建築雙年展臺灣館,對內對外的展覽宣告與宣傳皆長久以來已確立了「臺灣館」的實質地位。

此次國美館館方於會議中提出此案例,僅是作為多種因應方案之一供大家盤點討論,並無意強迫大家妥協接受。會後國美館也逐一進行問卷調查,彙整出的多數意見依然是「不願默默退場,希望繼續爭取並守住臺灣館」。在第二次會議中,團隊達成明確共識:要退也是在有效時間(如開幕)正式退展抗議,現階段則必須全力守住「臺灣館」,絕不輕易換成「NTMoFA」。

在第一線談判協商的館方需要謹慎行事,因而常被誤讀為「官僚」或是「行政怠惰」,但背後實則承受著嚴苛的公務法律與預算責任。館方分析,民間藝術家以個人身分行動,退展承擔的是個人損失;然而國美館若未獲官方違約或政治施壓的確切白紙黑字證據便擅自解約,將面臨審計法規檢驗與立法院嚴厲質詢。此外,公務出國預算因被立法院刪除,得仰賴陳貺怡館長四處奔走、對外向「國美大使」募款數十萬元,才讓館工作團隊得以成行;一旦展覽告吹,贊助資源的交代與法律責任將直接由館方承擔。

為化解機構的行政與法理困境,國美館在密集協商過程中持續向文化部高層回報,陳貺怡館長與次長頻繁聯繫,並在八月初由部長親自主持高層會議,兩位次長及媒關組全員出席。文化部在會中給予國美館最強大的底氣,明確指示:堅守「臺灣館」名稱原則,後續一切因解約引發的跨國訴訟、法律風險與預算質詢,文化部全部全力背書支援。

與此同時,文化部定調該事件已超越單純的藝文交流爭議,演變為敏感的外交與政治攻防。為確保國家立場的一致性,決定由文化部作為決策指揮中樞與統一對外發言主體,外交部隨後亦加入協調,共同研商對外聲明與新聞稿。依據文化部的統一部署,國美館配合政策不再單獨對外發布新聞稿或個人聲明,相關方針也正式以電子郵件知會參展團隊。這一為維持涉外原則一致的「統籌對外」安排,卻在資訊傳遞落差下,使得國美館在外界與藝術家眼中顯得被動沈默、甚至招致「神隱」與「軟弱」的指責。

張紋瑄作品《檔案太大無法放置在目的地檔案系統》(2023-2024)於光州雙年展臺灣館展覽現場。(圖片提供:國立臺灣美術館)
張紋瑄作品《檔案太大無法放置在目的地檔案系統》(2023-2024)於光州雙年展臺灣館展覽現場。(圖片提供:國立臺灣美術館)

「奇蹟翻轉」式結局與公私管道「雙軌並行」之反思 

值得一提的是,在國美館以官方管道持續與光州雙年展基金會溝通的同時,包括臺灣館策展人陳湘汶與參展藝術家們,從官方海報公佈後便開始不斷尋求韓國及國際社群的輿論支持,多家國際媒體同樣陸續投以關注,形塑輿論聲勢。

在8月17日原定進場布展之時,場地提供方ACC以涉外爭議未決為由封鎖展場。面對極度壓縮的時間籌碼,國美館精算布展工期、設定停損底線,文化部亦做好最後時刻退展抗議的最壞準備。意料外的是8月25日的戲劇性翻轉:光州雙年展主辦方忽然發佈消息,同意我方使用「Taiwan Pavilion」的正式名稱參展。

回顧這一抗爭過程,國美館團隊將正名成功之關鍵,定調為民間與公部門的雙軌並行。館方以一場激烈的「棒球賽」為喻:場上有教練、有主攻得分的打者,也有在各壘包上默默固守防線的球員。藝術家發起民間抗爭、訴諸藝術自由,激發光州在地的民主反壓迫精神;這在國際輿論上極具正當性與穿透力,若由公部門官方帶頭衝撞,反倒容易落入被大會扣上「將藝術政治化」的指責陷阱。

相對地,公立美術館與文化部、外交部則扮演體制內進行「守備與後援」的不同角色:依循國際合約條款寸步不讓、維持涉外立場的一致性,並以國家層級承擔起跨國訴訟、外交交涉與預算責任的防護網。公部門的官方合約戰與民間創作者的輿論倡議看似節奏各異,實則在暗中形成互為掩護的補位效應。館方感慨,當整場球賽最終打出逆轉勝時,最理想的狀態應是共同體認這場「雙軌作戰」的協同價值;唯有理解體制內外的角色邊界,民間的倡議火力與官方的行政法理後盾才能在國際夾縫中形成最強大的合力,真正護送臺灣藝術家在世界舞台上立足。

如何應變?不可預測性,以及我們的現況與局限

面對國際地緣政治複雜多變的情境,臺灣藝術家海外展覽不時遭遇超越藝文交流事務本身的棘手狀況,然而各國的地緣政治環境與情境變數截然不同,面對國際涉外角力,即便事前訂立了標準作業程序,也往往在狀況突發的第一時間就被全盤打破。

國美館團隊分析,這次逆轉的另一關鍵,也包含光州這座城市的特殊歷史底蘊:在光州這一韓國爭取民主自由的反抗聖地,大會對臺灣館進行政治審查的消息引發了在地極大的反彈;包括少年書店、在地獨立藝術家與市民社群紛紛起身聲援,痛斥大會的自我審查是「對光州精神的背叛」,讓整座城市蒙羞,進而對剛換屆上任的新市長與主辦方形成排山倒海的在地政治輿論壓力。

雖然細部處置方式難以標準化,但國美館團隊認為「行政路徑與授權架構」的制度化有其必要且可行。中央(主管單位)層級可以建立明確的通報路徑與授權機制——清楚界定當外展遭遇何種層級的打壓時,前線館舍應於第一時間向哪個主管單位通報,並明確授權館方具備哪些彈性因應的權限。

如同本次事件中,文化部成立了包含部會長官秘書、文化部媒關組、國美館、與策展人組成的即時應變小組,跳脫公務體系繁瑣耗時的公文往返程序,由文化部統籌作為決策指揮中樞與統一發言主體。這種「在框架上賦予授權、以跨單位專案小組敏捷應變」的模式,在這次涉外談判協商瞬息萬變的過程中發揮了一定作用,比起設立流程,建立應變的準備基礎與行政韌性,或許更具實際效應。未來在專案架構上,也會進一步明確定位策展人為館方與藝術家之間的雙向緩衝與轉譯樞紐,及時化解資訊落差,避免參展藝術家者端的資訊不對稱。

在法律支援層面,臺灣藝文館舍雖有常年法律顧問,但多數僅熟悉國內採購與智財法規;一旦爭議升級為跨國涉外糾紛,原有的法律顧問多半不具備韓國、日本或歐美等當地的律師執業資格,在海外法理防禦的層級與成本,尤為高昂且複雜。至於政治風險保險,國際商業保險機構對於「何謂地緣政治打壓、審查退展是否屬理賠範疇」有嚴苛的精算認定標準,也非一般藝文專案合約可以輕易加保。因此,館方強調,面對國際地緣政治審查,制度檢討不能停留在理想化的技術性想像,而必須正視公務法規、跨國司法管轄權與真實外交實務的局限性。

然而,未來若要給予參展團隊堅實的後盾,不同公私機構如何可在文化領域與具備跨國涉外管轄權與國際談判專業的法律事務所合作,在合約簽訂及危機爆發時提供第一線團隊具實質效力的國際法理支援,值得細探。

此次光州雙年展臺灣館正名事件中,國美館儘管承擔了行政風險與輿論壓力,館方依然認為國家級美術館有義務主動爭取並承擔國際大展的推動任務,不應該因害怕涉外審查而因噎廢食。而近年來陸續出現臺灣藝文團隊海外展演受阻或遭遇審查的事件,也再再證明梳理其中經驗的必要性。藝術作品在海外展出,持續與國際觀眾、藝評及專業社群對話,也是與直接表達立場同樣重要的自我發聲。

嚴瀟瀟(Yan Xiao-Xiao)Xiao-Xiao, Yan 285 篇

影像研究出身,關注藝術創作、展演機制範疇內的各方面生態,以及藝術與哲學、科學、社會學、神秘學等跨域連結議題。嗜以藝術為入口,踏上不斷開闢新視野的認知旅程。曾任Blouin Artinfo中文站資深編輯、《典藏•今藝術》資深採訪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總編輯,現任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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