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即將迎來90歲之際,這位巴勒斯坦裔的美國藝術家在短短兩年內迎來了一場重要的機構回顧展,以及拍賣市場上的非凡成功。讓我們回顧這位長期以來一直被主流敘事邊緣化的幾何抽象暨數位藝術先驅其獨特的藝術軌跡。

2023年,薩米亞.哈拉比(Samia Halaby)的一幅畫作在佳士得舉辦的首場「旅途:達盧勒收藏精選」(Marhala: Highlights from the Dalloul Collection)拍賣會上,以28萬6千美元成交,超過其最高估價的兩倍。八年前,同一件作品在倫敦邦瀚斯拍賣行的成交價為6萬美元。這376%的漲幅就足以說明,市場今日如何追趕這名藝術家歷經近七十年建立起來的藝術生涯。
1936年,哈拉比在耶路撒冷出生,幼年時移居美國,並於1970年代成為耶魯大學藝術學院首位被任命為全職副教授的女性。這份早期獲得的學術認可,與她在博物館和市場上因雙重邊緣化而遲來的肯定形成鮮明的對比:一方面,身為一名女性,她所處的幾何抽象藝術領域是由男性主導的;另一方面,作為一名阿拉伯藝術家,她對巴勒斯坦訴求的積極投入,長期以來也讓她難以進入西方的藝術正典。
但是她的創作不斷在拓展。自1960年代起,她便利用等距投影法,在毫米方格紙上進行關於透視和體積的繪畫探索,1980年代中期又很早就涉足數位藝術領域:哈拉比在Amiga電腦上構思有聲動態繪畫,接著開發動態繪畫程式(Kinetic Painting Program),這套裝置能將鍵盤轉化為即時繪畫工具。這種藝術家兼程式設計師的創作方式,即使並非直接傳承,也使她在精神層面上與維拉.莫納爾(Vera Molnár)或弗里德.納克(Frieder Nake)等先驅產生關聯——儘管她並未被納入形塑這段歷史的網絡之中。長久以來,數位創作面向一直被視作附帶性的新奇之物,如今被重新解讀為演算法繪畫發展的先驅性里程碑。
近期的制度性轉變
轉捩點真正出現是在2015年之後,當時哈拉比即將邁入80歲。對抽象藝術史的全面重新解讀,以及對巴勒斯坦文化重新燃起的關注,都提升了她的能見度,但這還不足以解釋此一轉捩點:真正承載這份遲來認可的,是她六十年來的創作一貫性。2024年,她獲得威尼斯雙年展的評審團特別提名獎,標誌著一個決定性的階段。2025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為她推出裝置藝術展《現代信用卡第一眼》(Hyundai Card First Look),這是其藝術生涯中最有力的機構認可之一,她同時也獲得孟克藝術自由獎(MUNCH Award for Artistic Freedom),該獎項既表彰她的藝術生涯,也肯定她的政治參與。

至於拍賣市場則已預料到此一趨勢。早在2014年,《白色螺旋》(White Spiral,1970年)就在佳士得杜拜拍賣會上突破10萬美元大關,甚至一度逼近20萬美元(17萬9千美元)。接下來則需耐心等待:自2022年起,各項肯定才接續而來,三年內約有20件作品的成交價超過10萬美元。目前的最高拍賣紀錄仍由《地中海 #279》(Mediterranean #279,1974年)保持,這件作品於2020年11月在佳士得英國舉辦的線上拍賣中,以53萬4千美元成交,首次突破象徵性的50萬美元大關。

立足博物館,拓寬視角
在這股市場動力的推動下,哈拉比近年來在公共收藏中的存在感明顯增強。她的作品如今已被紐約古根漢美術館及其阿布達比分館、芝加哥藝術博物館(Art Institute of Chicago)、阿拉伯世界文化中心(Institut du monde arabe)、巴勒斯坦博物館,以及杜哈的馬塔夫-阿拉伯現代藝術博物館(Mathaf: Arab Museum of Modern Art)收藏。這個機構網絡遠遠超過美國的範圍,反映出對其作品的解讀如今已跨越了國界。
《黃色螺旋》(Yellow Spiral,1970年)體現了這股趨勢。這件作品是《白色螺旋》的姊妹作,創作於哈拉比捨棄傳統靜物畫,轉而利用等距投影法,在毫米方格紙上建構形式高度嚴謹的抽象幾何體積的轉型期。這幅畫已被古根漢美術館阿布達比分館收藏,表明波斯灣地區的藝術機構主張在這段抽象藝術史中佔有一席之地。
這種認可地理版圖的擴大也體現在私人收藏家身上。今日,哈拉比的市場橫跨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卡達、黎巴嫩、英國、美國和法國:這種分散的格局不受單一中心市場邏輯的約束,也印證了其作品的廣度,是美國抽象藝術史、阿拉伯世界的視覺遺產和巴勒斯坦的政治記憶這三種脈絡的交會處。
然而她的藝術歷程清楚呈現出一個悖論:早期獲得的學術認可(早在1970年代就是耶魯大學的教授)與姍姍來遲的市場肯定之間,存在著時間上的落差,她用了六十多年的時間才得以在市場上完全獲得公認。這種延遲並非哈拉比獨有,但它提醒了我們,那些因性別和長期以來被西方主流敘事認為過於具分裂性的政治參與而遭到雙重低估的藝術家,曾如何不得不等待市場跟上藝術史的步伐。時值藝術機構和拍賣行似乎終於趨於一致,問題不再是哈拉比是否屬於抽象藝術史,而是從何時起她已經成為抽象藝術史的一部份,卻一直未被充分指明。

這表明,這個行情並非建立在單件作品之上,而是一個獲得公認的作品體系上:收藏家首先競相購買的是1960年代至1980年代的早期畫作,這些正是哈拉比最終確定其幾何語言的作品。市場早先未能充分理解這批作品,如今似乎不願再讓它們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