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什麼呢?
它曾是數以億計的小鳥,無土所倚的混沌。當時的天空,到處都是轟鳴的巨響。直到一隻鳥的死去。牠活著的時候,世界還沒開始,沒有陸地可以降落,牠死掉的時候,也沒有泥土可以埋葬。牠的孩子將遺體放在自己的大腦後方。記憶有了起源,世界有了形狀。
在很多年前,書店賣過香港繪本作者貓珊自資出版的小書,那是一本紀錄了收容所眾多小狗的名字、表情,牠們活在世界的痕跡。後來這本書的內容,正式出版成《我們都值得被愛Deserve》,說一隻養殖場的小狗Rosie逃出來的故事。

粉蠟筆手繪的小狗表情,都有其真實的由來,每每翻讀,就感到這是一種抵抗,用創作與出版,讓最微弱的、痛苦的生命不被輕易遺忘。因為有了這些書,那盤旋的鳴叫多少都有了命名。

貓珊的繪本,有著濃烈的鄉愁。
在《最後的告別》裡,有一隻老虎仔(小老虎),老虎仔和媽媽告別了過世的父親。儀式一點一點進行,書中大方呈現了大人世界習慣避而不談的喪禮點滴。鄉愁即使響亮,有口琴聲有旋律,但不說傷逝,老虎媽媽帶著孩子,讓牠看到後來,我們能怎麼活下去。

愛一個地方,也掛記著她的憂煩,它們一樣有形狀。
《通往大嶼山的慢船》,渡輪上有隻貓水手財仔(抱歉失禮了,是一「位」),財仔的工作,是將每個人的煩惱,倒入打泡機。財仔是製造海霧的貓。船貓天天打霧,卻沒多少人看到,牠好煩惱,想製造出世界上最美的海霧。然後⋯⋯
每年春天,港澳大霧的天氣都令人生厭,就像是台北的陽明山一樣,因為太潮濕,走出門,地板到處都「鬼腳印」,還有人家裡的櫥櫃不停長香菇。但想到這大霧是財仔打出來的海霧,是有眼睛鼻子的、像小狗一樣溫柔的毛茸茸奶油,就會忍不住善待城市的憂愁。但記憶呀,實在還是潮濕得要命*。還有點黏答答,無法輕易剝下。
*劉以鬯:「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酒徒》

將無以名狀的情感,都幻化成毛茸茸與軟綿綿的畫作,還在貓珊甫於東京發行的《冬話》。整本繪本的文字從松樹上的雪貓開始,為在雪地裡不同型態的雪團都找到了角色,牠們在無雪的三季裡看見大地,在寒冬中與眾生嬉戲。春天又來,牠們回到土地裡,變成不同型態與世界同在。
貓珊在後記裡寫到在新潟旅居體驗的種種,每個題目都充滿家的複聲,在新潟雪中剷雪、留在十日町的鉢村(讀到時我有點想尖叫,那是田島征三 鉢&田島征三繪本與樹木果實的美術館)以及最後說到田島征三在越後妻有的創作,說的是日本正在發生的故事,內在也是思考香港的各種提問。

「大耳嘴角的城市:貓珊的手繪地圖與繪本世界 」
今年的「Bookery 開爐!」特邀展覽,是貓珊的「大耳嘴角的城市:貓珊的手繪地圖與繪本世界」。
除了方才介紹的新書《冬話》之外,整個空間以《大耳嘴角》為最重要的主題擴算出去。這個原畫展,可以說幾乎是超出繪本內容與邊界。裡頭有極為細緻的城市描繪,展覽小小,但畫作內容極為豐富,根本沒有辦法快速一覽而過。貓珊的畫作,可以說是寫給城市的一封封情書,但它有各種形式,繪本是一種,展出的畫作形式(無論速寫、拼貼、布藝輸出)也是豐富各樣。
*「Bookery 開爐!」是澳門少數由本地創作者共同策劃、以圖像與獨立出版物為主軸的在地藝術書展。每年都有非常有趣的主題和特邀攤位與展覽。
https://bookeryfair.demacsign.com/zh-Hant


《大耳嘴角》說一隻叫做大耳的村狗⋯⋯
城市醒了,天空透出微光。是日,有點不對勁,餐桌上,牛油不見了。到底牛油到哪裡去了呢?大家想了想,那個身影逐漸清晰。那是大耳,一隻喜歡牛油的狗,但大耳早就已經⋯⋯
書裡的城市,有光有氣味,她在文字裡寫「天邊透出晨光」,寫茶餐廳、家庭與西餅店的「空氣裡有點不同」。到底空氣是如何不同呢?讀起來充滿懸念,真的只是牛油消失在城市那麼簡單嗎?
回到愛與記憶。
貓珊寫大耳,鄉愁更為濃郁。而人的記憶繫點究竟為何呢?
是氣味本身?
或是那隻名叫大耳的狗,一隻以街道為家的狗?
因為牠居無定所的狀態,就像是記憶尚未確定的樣子。當人們一一說起來大耳的事情,腦海裡出現的不只是大耳嘴角總有牛油的畫面,而是各個已經消失的地景:一間小店、一種曾經存在這裡的老工藝,曾經有的風景。大家輪番「講述」大耳如何陪伴大家的點點滴滴,講到牠生命最後的時刻,村人為牠辦了一場喪禮,為大耳送行。
村狗的故事令我著迷,聽說牠們對空間有極大的情意,若狗狗出生、成長在這裡,村落改建了、城市變化了,村狗依然會在此徘徊。在生態學的顧慮之外,村狗的存在宛如隱喻,是一座城市的遺魂。城市變化的速度如此快速,讓人無所憑弔。喪禮在,這些陪伴與溫柔就會在。
這種心意,是留下在家鄉的人的心意,是新潟的寒冬中的住民拚命把雪剷去的心。
貓珊的個人網站:https://www.studiomaoo.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