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深入認識一位藝術家？可以閱讀的資料不只是他的藝術養成、作品脈絡、參展與得獎紀錄，或許也能夠從日常的視覺痕跡之中捕捉一個時代的審美風尚，進而探見藝術家的創作底蘊。
王水河（1925-2019），正是這樣一位藝術家：他的創作不只存在於展覽場域，也以招牌、字體、建築、室內設計、家具與燈具等跨域實踐，進入大眾的生活範疇。若循著這些散落於城市當中的線索，也得以重新看見王水河如何回應時代的需求，並在臺中逐步邁向摩登化的過程中留下自己的身影。
基於這層深刻的地緣與歷史連結，臺中市立美術館（以下簡稱中美館）此時推出的展覽「搖擺阿哥哥—時代跨域者王水河」，以「藝術檔案」的系統性梳理與再展開為核心，不僅試圖從更全面的視角重新理解王水河，也由此回望臺中城市美學的發展軌跡，更探問藝術家如何參與一座城市的形成，而城市又如何反過來形塑其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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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王水河追尋城市美學進程
「作為一個城市美術館，要以什麼角度切入、書寫地方藝術史？」中美館館長賴依欣表示，自場館籌備期間就持續思考研究方向、觀看位置與未來展覽的可能性，並同步展開地方脈絡的梳理。而今年接連推出的兩個重要展覽，分別是甫落幕的「大肚之盟：山海間的物際外交」，以及由許遠達擔任策展人的「搖擺阿哥哥—時代跨域者王水河」，正是這些思考的階段性實踐。
相較於「大肚之盟」以臺中的地貌特質、產業發展與城市治理等面向的交互作用進行敘事，這次則聚焦在單一藝術家，不免也讓外界好奇：為什麼首選王水河？賴依欣回應，王水河雖然以雕塑家的身分為大眾熟知，實際上還有相當大量跨域的設計產出，並且與臺中的城市發展脈絡高度連動，極為貼合中美館作為城市美術館的定位。「我認為城市美術館並不是只有純藝術的梳理，像是：視覺藝術、建築，甚至帶有身體感知的作品，都是中美館所關注的面向。」
再者，當時也考量到與王水河長年共事的長子王文芳建築師年事已高且身體欠安，能取得第一手訪談內容與資料徵集的期程有其迫切性。因此，王水河成為中美館第一個啟動藝術檔案的藝術家，在歷時一年多的研究與梳理後，最終以「搖擺阿哥哥—時代跨域者王水河」展覽作為成果展現。
王水河的創作路徑，本身便與臺中城市文化的變化交織在一起。1925年出生的王水河，17歲便獨立創辦「櫻」看板店；戰後開設的「水河畫房」以繪製看板、廣告為業，期間培育逾400位學徒，並發展出風格別具的「水河體」，在業界影響力甚鉅。1947年，王水河在中央書局營業部主任張星建的引薦下，認識藝術家陳夏雨，自此開拓純藝術創作之路。1969年，他與長子王文芳共同成立「水河建築師事務所」，業務範疇涵蓋平面設計、建築規劃、室內裝潢、家具與燈具設計等。
1960 、70年代恰逢臺中消費文化逐漸興起，人們開始在各種休閒娛樂場所想像一種新潮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藝術與「摩登」也逐漸成為這些空間所追求的質感。王水河便在這樣的情境中承接大量商業委託，同時也受邀參與公共空間中的藝術創作，自此遊刃於純藝術、商業設計之間。對中美館而言，這正是王水河檔案研究的重要切入點：他不但是「留下許多作品的藝術家」，創作歷程更成為觀察臺中城市現代化的一條線索。
「王水河並不只是藝術家，他的創作非常跨域，若只在不同的單一專業當中討論他的創作成就，反而因此很難對王水河有綜合性的了解。」而藝術檔案恰好提供了重新聚合這些片段的可能。賴依欣也感念道，王水河藝術檔案主要奠基於以王文芳為首的家屬訪談，以及家屬提供的手稿、原件等資料，館方進行數位化建檔，將散見於各領域的作品逐漸收攏，形塑出相當立體的王水河。這也得以從其豐碩的創作成果中，顯現他與城市的消費文化、空間經驗與現代性想像之間的關聯。除了在純藝術的持續探索，王水河在設計領域更結合霓虹燈、壓克力等新式材料，以及不同的工藝技術與製程，都是極具開創性的嘗試。而部分依然留存的作品也讓這段時代風華並非遙不可及，尤其對臺中中區的民眾而言，某些招牌、建築與空間仍是歷歷在目的生命記憶。
根植於藝術檔案的再詮釋
對中美館而言，這正是藝術檔案之於地方美術館的必要性。館長賴依欣進一步指出，美術館典藏作品固然重要，但建置藝術檔案可以更深入理解一個藝術家的精神、創作概念，看見背後的想法來源、思考過程與網絡連結，以及藝術家當時的生活樣貌等。她將藝術檔案視為美術館的底蘊、原始素材，以此為索引可以鋪展出許多值得深化的面向，並作出不同角度的詮釋。而賴依欣也指出，藝術檔案的判讀與分類其實相當困難，這並不只是彙整「藝術家做了什麼」的資歷補寫，更需要重新建立原本被切割的關係。「這些檔案雖然是在回看歷史，但同時也需要照應我們身處這個城市當中的思考、甚至能夠投射出對於城市未來發展的多元想像。因此，如何將王水河的作品重新連接當代社會， 也是我們賦予這檔展覽的潛在功能。」
除了王水河，中美館現正進行的藝術檔案還有：陳夏雨、陳幸婉以及倪再沁。然而，對於每位藝術家所能掌握的資料與線索不一，都以不同的方式推展進度，後續再視個案狀況規劃以展覽、出版或其他形式發表。不過，賴依欣表示，王水河藝術檔案在一開始就很明確要以展覽作為成果呈現，原因在於他的設計手稿具有很強的視覺性，「原子筆的痕跡、層疊的空間設計，都是必須看到原件才能理解王水河的思考脈絡。」換言之，這檔展覽的架構與內容是依據研究資料「長出來的」，而非先訂定一個大的命題再去徵集展件。因此，「搖擺阿哥哥—時代跨域者王水河」展覽並不只是對藝術家的回顧，更是如何將藝術檔案轉化為公眾展示的一種嘗試。
王水河的作品與城市的關係，也不會隨著觀眾離開展場而結束。館方正在著手建置王水河設計地圖的網站，呈現遍布全臺的設計作品，並規劃位在臺中的三條不同主題情境的路線供大眾按圖索驥，同時搭配歷史照片與現在的城市景觀進行今昔對照。
沒有邊界的藝術家
策展人許遠達也表示，自己對王水河的認識同樣是從雕塑為起點，而在密集閱讀中美館建置的藝術檔案之後，他說明「正因為王水河是自學，所以沒有邊界。」成為展覽所揭示的核心。
「對他而言，純藝術創作與商業設計其實是一體的，是我們如今回望才對此做出不同的分類。」許遠達認為，臺灣本身就是多種美學系統交會的場域，王水河正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之下，把不同文化來源的視覺經驗與生活需求揉合為自己的創作觀。他經歷二戰之前的昭和摩登（昭和モダン）、戰後臺灣的中國美術現代化運動與美援之下的現代藝術，以及隨之而來的「Go-go dance」流行文化時代。因此，王水河的視覺語言既帶有現代主義的幾何有機，又可看到龍、飛天等中國傳統元素，卻不顯得衝突。
這種混融並非刻意追求今日所謂的「跨域」。 賴依欣表示，自學出身的王水河並非從學院理論出發思考「現代性」，但他同樣在追求一種具有開創性與前衛精神、並符合當時摩登美感想像的創作。許遠達也補充道，王水河並沒有要刻意「解放」某種框架的意識，而是在面對不同面向的創作時，自然地將自己的美感概念投射其中。正因如此，他的前瞻性反而顯現在一種相對直覺的創作方式：不談理論，直接把東西做出來。
檔案如何立體化
許遠達接著說明展名的發想，「阿哥哥」（Agogo）是源自美國1960年代快節奏的音樂與舞蹈，亦是戰後臺灣對西洋流行舞曲文化的通稱，藉以表現王水河的創作時代背景，以及當時流行文化所追求的現代性。同時，也提供了較為輕盈的入口，讓年輕觀眾不會預設面對著一個知識性很厚重的文件展，而能從一種帶有節奏感的文化符號踏進王水河的創作宇宙。至於「搖擺」所具有的動態，在某種程度上亦指涉此次展覽的觀看方式：觀看的位置不再固定於雕塑、繪畫，而是隨著王水河的創作移動―從純藝術望向字體與廣告，從家具與燈具進入室內空間，再從美術館走向城市街道，重新尋找那些視覺痕跡。
「檔案—物件—空間」的維度轉換，也成為此次策展的重要實踐。許遠達有意把藝術檔案的知識層面轉換為能夠進入體驗、遊走其中，讓觀眾用身體來感受王水河的創作，而非只以視覺吸收知識。因此，不像以往展覽大多關注在其純藝術的部分，而是更大程度地觀照到王水河的創作概念跟臺中城市美學發展的密切關係。他肯定道，「若是沒有藉由藝術檔案的基礎梳理，大眾也很難綜覽王水河原來有如此龐大的跨域創作脈絡，並且與臺中這座城市的現代化進程有這麼緊密的嵌合度。」
展場以「摩登時代：字體、廣告與視覺設計」、「純藝術之路」、「摩登室內風：室內設計、家具與燈具設計」、「水河現代建築群」與「日子中的水河師」五個子題推進。展品從近千件檔案精選兩百多件展出，而囿於展場空間所限，未能展出的部分實體資料則會以iPad等數位媒介，提供觀眾深度瀏覽。
如何感知消逝的物件
本次展覽特別聚焦於南夜舞廳，不僅因其王水河的重要代表作之一，留存的相關檔案亦最為完整，除了設計手稿之外，還有同時期的照片與媒體報導等資料可以交互參照。南夜舞廳前身在日治時期是冰果室，而後轉型為南夜咖啡室，並在1962年由王水河大幅改造為四層樓的大型娛樂地標，匯集舞廳、咖啡室、餐廳、酒吧乃至販售舶來品的複合式交誼場所。大至建築外觀、室內裝潢、家具擺設，小至傳單、菜單、火柴盒等，都由王水河操刀，充分展現「全方位設計」的才華，不僅使南夜舞廳成為當時最前衛的設計典範，更可視為王水河整體美學的縮影。
除了經典的「南夜舞廳」四字招牌會復刻展出之外，也攜手新媒體藝術家楊子慕透過比對歷史圖像、文獻與口述資料，以數位建模技術轉譯為VR虛擬影像，試圖為觀眾提供重新造訪與感受其氛圍的路徑。當觀眾進入南夜舞廳的虛擬情境時，仍會同時看到相關的老照片與檔案作為想像的參照，使數位轉譯持續與史料相互對照，降低科技媒介造成過度想像的詮釋。
此外，呼應從手繪看板起家的王水河，對於觀看距離、視覺感受與造型效果極為敏銳，展覽在字體設計的呈現也別具巧思，不再只是纖薄的平面圖像，而將之轉換成不同材質打造的立體浮雕：圓體以溫潤的木材呈現，隸書以鐵材呈現其方整與力量；水河體則使用壓克力，回應王水河對這項材料發展的重要性。許遠達希望觀眾不只是「觀看」字體，而是在空間中感受它們如何成為一種視覺物件的份量與厚度，感受王水河對於視覺與材料的掌握。
從藝術檔案回望城市發展
「搖擺阿哥哥—時代跨域者王水河」所展現的，不只是對一位藝術家跨域創作面貌的重新聚合。它讓過去被散置在雕塑、字體、建築、室內與商業設計等不同領域裡的創作重新彼此照應，也讓一座城市曾經如何想像「現代」的過程重新顯影。更重要的是，這檔展覽讓「檔案」與「展示」不再只是前後接續的兩個階段，而成為彼此推動、互相轉譯的過程。
如此一來，藝術檔案不再只是整理與保存文獻的靜態紀錄，而成為重新理解藝術家、城市記憶與時代變遷的基石。從「檔案」走向「展覽」，再從「展覽」走向「城市」，這條不斷移動的觀看路徑，也讓中美館作為城市美術館的角色更加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