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未來進行式】後疫情時代的藝術現場：展覽、論壇與市場的探索

2020年無疑是「全球化」當代藝術落幕的起點。在這場歷時三年的疫情中，新冷戰、區域化乃至於NFT熱潮與區塊鏈經濟（商品、服務）以及人工智慧的崛起（註1）；在空間自由禁錮的疫情中，虛擬展覽興起，VR/AR技術快速發展，一時間「雲端」聚集了所有關於藝術的想像、流動乃至於交易。藝術拍賣在疫情期間意外地展現出強勁韌性，加速了線上拍賣的普及與成熟。外加亞洲市場的逆勢增長，形成了封城時代的「拍賣經濟熱潮」。

這個伴隨疫情時代的藝術繁華與演化，趁著新冠病毒乍然崛起卻又在疫苗大規模注射後倏忽隕落。2023年開始，藝術世界進入了一個宛若「小冰期」的冷卻期，科技、市場乃至於全球化議題，全成了某種已然悠久的「往昔」。後疫情時代（post-COVID）標誌著藝術界從2023年的復甦轉型，到2025年的戰略調整與創新。COVID-19疫情加速了數位化、社會連結的重視，以及對可持續性和韌性的反思。2023至2025年間，藝術現場經歷了從線上轉移回實體的混合模式，市場從高峯後的收縮轉向更謹慎的增長，低端市場和新興收藏者成為穩定力量。貿易戰和區域衝突等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進一步影響了全球流動，但也促使藝術成為療癒與對話的工具。

療癒、連結與未來：更人性本位的展覽潮流

審視全球過去三年的展覽主軸，可以說歷經了從「數位虛擬」回歸「人類本質」與「土地認同」的過程。從2023年開始，疫情後的國際展覽逐步回歸現場，但主題與策展方向都表現出更強的社會性、跨學科性與觀眾參與性。整體而言，文化認同、後殖民視角、全球南方等議題深植於大型展場與雙年展策展語境中（如威尼斯雙年展與其他大展的持續推動）。相關社會性與文化性差異與認同的議題，成為了後疫情時代人際情感的療癒核心。此與同時，越來越多展覽強調跨界、跨領域的整合（例如時尚與美術的融合展、展覽之外的城市文化節活動、展覽與建築／城市場域結合）。此外，展覽更加強調本地敘事與全球議題的對話，創造出地方與全球的雙向交流的展覽敘事模式。以「中心—邊緣」為主軸進行批判的單向論述，逐步退出展覽的論述視野。

以威尼斯藝術雙年展為例，2024年顯現出對於強調疫情隔離後的重聚需求，聚焦記憶、社區重建和身分認同，延伸探討全球化下的個人敘事，作為療癒符號，自然主題開始興起。展覽投射出對於後疫情社會的反思與連結。而2024年Art Basel，相關活動融入生態議題，可以看見由於疫情造成的全球健康危機，從而引發環境意識高漲與關於生態的反思，並更加強調人類與自然的重新連結，顯現了藝術世界對於環境與永續性的關注與轉型。

沉浸式科技依舊是新形式展覽的重要敘事手法。例如，2025年至2026年在泰國普吉島舉行的泰國國際雙年展（Thailand Biennale Phuket 2025）「永恆劫」（Eternal [Kalpa]）為例（註2），沉浸式科技與AI驅動融合的多元敘事，乃至於虛實融合模式的探索，成為了展覽如何重述歷史、自然、文化乃至於未來的新敘事方式。總體上，展覽從疫情後的「療癒空間」演變為混合實體—數位體驗，策展趨勢包括沉浸式科技整合、AI策展與可持續性。

從「全球」到「在地」：論壇與對話

後疫情時期的研討會與論壇逐漸從疫情影響與防疫措失後的恢復，轉向：全球互惠與跨文化對話、科技與藝術的交互議題、社會議題與藝術實踐的連結。整體發展趨勢可以看見，藝術論壇從2023年的領導力與市場復甦的討論開始，逐步發展至2025年的數位創新、包容性與社會影響，體現出後疫情的跨領域合作與韌性建設。如Art Market Minds這類的會議（註3），聚焦於拍賣銷售與疫情後管理，強調線上工具的持續應用。而EAI ArtsIT則持續探討AI在藝術設計與遊戲、策展、博物館實踐與招聘的創新及永續等項目所扮演的角色。（註4）此外，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WEF）亦融入藝術與文化議題（註5），強調韌性與全球議題。整體趨勢包括AI、永續，反映出後疫情時代的數位科技適應與社區重塑。

這些會議論壇策畫越來越注重宏大敘事之外的地方／原住民／少數群體聲音，顯示出疫情如何促使策展者與機構反思「誰的故事值得被講述」的問題。因此，論壇越來越多關注於藝術如何回應不平等、跨文化交流、生態議題、後殖民對話。而因疫情通過線上與科技介入的過程，讓常見討論的焦點議題延伸至AI、數位策展工具、線上展場的策略整合等，這些變化讓論壇從疫情後的「生存指南」轉向前瞻討論，參與者強調藝術在社會變革中的角色。

冷卻、冷靜與重構：市場新構造與新動能的探索

藝術市場在疫情期間，因線上市場與新買家加入而創造出市場熱潮的現象，但後疫情時代，市場開始出現階段性高端拍賣放緩、整體成交額下降，整體市場似乎進入了宛若小冰期般的低盪。然而，與此同時，低價的市場與交易量卻出現了上升的結構性轉向。

根據2025年《巴塞爾藝術展與瑞銀集團環球藝術市場報告》，後疫情藝術市場刻正經歷深刻的結構性調整。首先，市場去中心化（Bottom-up Market），高價的「標誌性作品」（Trophy Art）成交放緩，但5萬美元以下的中低價位交易量逆勢增長（2024年交易量增長3%）。其次，女性高淨值藏家成為了藝術市場的新支撐力量，他們不僅平均支出已超過男性，且這群新興藏家更看重藝術家的社會價值與作品的情感連結，而非單純的投資回報。再者，藝術博覽會呈現出區域深耕的策略，單一區域中心（如香港）的吸引力被分散至首爾、新加坡、東京等城市，成為國際畫廊在亞洲佈局的多極節點。

值得注意的是，後疫情時代的地緣政治不確定性。區域衝突與貿易戰導致市場信心下降，而地緣政治的碎片化（Fragmentation）也對2026年的藝術物流與交易產生直接衝擊。諸如：貿易壁壘與物流多極化，由於地緣局勢的不穩定導致運輸成本與保險費用攀升，藝術中心自2025年已逐步發展為「區域內循環」模式（例如歐洲藝術品更多在境內流動）。與此同時，非法金流與國際衝突的緊密關係，讓反洗錢（AML）與藝術出口審查達到了史上新高，無論是歐盟抑或者美國，對藝術品交易的監管透明度要求達到史前最高，這將導致2026年的跨境大額交易更為審慎、耗時更長。

此外，藝術品返還與去殖民主義等收藏倫理學的轉向，促使博物館退還殖民時期文物的壓力，將從國家級機構擴展到二線博物館與私人收藏，這也將改變「珍稀收藏」的道德定義。這些藝術世界外的不可控因素，一方面加劇了市場的挑戰，另一方面也刺激了博覽會演化出更為敏捷的創新模式以及市場的多極化分散。基於2025年市場統計的復甦趨勢，2026年藝術現場或將從低迷轉向穩健增長，聚焦參與導向與非頂端市場。

身體、永續與AI：新藝術世界的演化推論

綜觀後疫情時代的整體發展，2026年創作上的發展趨勢，在AI生成藝術飽和後，2026年或將出現強烈的「手工反彈」，出現對數位過度生產的反抗，一種更強調藝術家「活生生」的在場。從展覽上看，則策展將更著重觀者體驗與跨學科邏輯，如裝置與場域經驗、美學與社會議題結合。而展示形式與技術上，實體展覽結合沉浸式互動常態化，AI成為技術後台與服務前台的比重擴大。

從AI作品到數據分析、數位交互裝置乃至於環保意識與永續等，都將成為展覽與論壇中不可或缺的焦點論述。市場銷售上，延續先前的趨勢發展，低價位與新興藝術家成為推動市場的主動能；博覽會更策略化，混合式體驗增加並成為制度化標準，線上競標、線上論壇、數位策展與實體現場並行，將成為博覽會、拍賣會與展覽的基本運作模式。

地緣政治風險與文化政策成為核心變數。藝術交流、展覽合作與國際巡展常涉及安全政策、入境條件與外交策略，這將影響展覽路線與市場走向。後疫情時代的收藏，相較於「投機」，更著重於作品藝術史、文化脈絡的影響力以及收藏可及性，預示了作品收藏朝向情感資產化發展的成熟，「研究」替代「投機」成為藏家收藏的動力。從而，藏家將表現出更高的「地緣政治識讀力」（Geopolitical Literacy），其收藏行為將從跟風拍賣紀錄轉向支持那些有深度研究背景、知識機構認證以及展覽體系支撐的藝術家。2026年的市場贏家將是那些具備敘事深度（Story-telling）而非僅有視覺刺激的作品。

註1　NFT熱潮指的是2021年到2022年區塊鏈上的非同質化代幣爆紅、交易量激增的現象，名人加持、投機炒作及數位收藏品（如無聊猿）的流行推動了這波熱潮，但隨著市場過熱、詐騙頻傳、加密貨幣系統崩潰（如FTX、Terra/Luna）及宏觀經濟放緩，熱潮於2022年下半年急劇退卻，許多NFT價值歸零，目前市場已轉向更小眾和應用層面，如會員證、藝術憑證等，熱度雖退，但背後技術仍有潛力。

註2　永恆與劫（Kalpa）源自於佛教概念，代表漫長的時間循環，象徵著創造、毀滅與重生。探討人類與自然、創造與更新的永恆循環，透過建築、藝術、科學等多領域的交流，鼓勵以更具覺知和共存的方式生活。展覽藉由多元的藝術形式 （視覺、音樂、建築等）反思人類活動如何影響環境，重新學習以及傾聽、感受，理解人與萬物如何相互依存，以及與自然世界和諧共處。 

註3　Art Market Minds是一個成立於2014年為藝術界打造線下會議的國際活動平台。

註4　EAI ArtsIT是由EAI（European Alliance for Innovation）主辦的年度國際學術會議，聚焦於藝術與資訊科技的交會領域，涵蓋數位藝術、互動媒體、遊戲創造、虛擬／擴增實境等主題。該會議自2009年起即為跨學科重要論壇之一，吸引藝術家、研究者、科技開發者等共同交流。其主題範圍十分廣泛，旨在推動跨界研究，尤其是藝術與資訊技術之間的關係。核心議題包括：人工智慧與大數據、數位藝術與互動裝置、遊戲與遊戲化（Gamification）、文化遺產與數位保存、沉浸式／虛擬／擴增現實、媒體藝術與敘事設計、人機互動（HCI／HRI）、元宇宙、虛擬身份與存在感等。這些議題既涵蓋技術創新，也涉及對於技術與文化、社會、永續性與倫理的批判性反思。

註5　世界經濟論壇為成立於1971年的非營利組織，總部設在瑞士日內瓦，論壇聚集全球工商、政治、學術、媒體等領域的領袖人物，討論世界所面臨的最緊迫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