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藝術教育新路徑：專訪新美館「拇指世代：點擊以開啟」策展人蔡家榛、李佳霖

在數位環境下成長的孩子，滑動、點擊、縮放不只是手指碰觸螢幕的動作，更是他們與世界的連結，每一次點擊都像是展開一段對話，或觸發新的理解，手勢的動作甚至形構了他們對世界認識的基礎。

新北市美術館（以下簡稱「新美館」）館校計畫的展覽「拇指世代：點擊以開啟」（以下簡稱「拇指世代」），便是以此為出發想，由藝術家、學生、教師、美術館與策展團隊共同合作，讓當代藝術走進教室。「拇指世代」一詞的靈感源自法國哲學家米榭‧賽荷（Michel Serres）的著作 《拇指姑娘》（Petite Poucette），他指出新世代透過手機和網路，以拇指操作並與世界互動，這不僅改變了日常，也重新形塑了知識與學習的方式。

本文採訪「拇指世代」的策展人蔡家榛與李佳霖，一位是深耕教育體制的資深教師、一位是熟稔數位語彙的獨立策展人，談問新美館如何透過「內部觀點」與「外部視角」的雙重交織，讓「拇指世代」得以跳脫傳統美術館藝術教育推廣的單向路徑，轉而在藝術家、學校教師與學童之間，編織出一張關於在地性、數位與身體感的複雜網絡，並思考科技如何影響我們的感受與學習方式。

由美術館主動搭建的橋樑

過去，美術館與學校的關係，多半建立在「參觀」與「被參觀」的單向連結——如美術館特別設立的兒童美術館、兒童藝術中心等，邀請親子來美術館內和藝術作品互動。然而，新美館此次的企圖顯然不止於此，早在實體館舍全面開館前，新美館於籌備期間即開始透過「館校計畫」與地方學校進行交流合作。

「館校計畫」第一階段主要是連動藝術家和教學現場的老師一起設計教案，第二階段則是邀請藝術家帶著學生們進入社區了解地方歷史、環境與文化，再轉化為藝術創作，甚至帶動他們進行策展計畫。「我們試圖建立的，是一種主動搭建舞台的共生關係。」策展人蔡家榛指出，過往美術館可能透過展覽的呈現、或是一次性的工作坊體驗吸引親子客群，但這個前提是家長已經有「可以來美術館參觀」的先備知識，本次計畫更強調的是美術館的主動性：主動與學校連結，讓還沒認識到美術館的觀眾知道，原來美術館那麼好玩。

這項計畫的背景，也恰逢教育部推動「生生有平板」的數位學習政策。蔡家榛將數位媒介進入校園視為一個介入的契機點：思考如何讓平板從接收資訊的終端，轉變為創作與感知的起點？「我並不想做一個生硬談論科技藝術的展覽，對孩子而言，數位不應是冷冰冰的程式碼，而應是充滿遊戲性與創造力的場域。」蔡家榛說道。因此，她找了曾策劃2023年臺北數位藝術節「A-Real Engine」的策展人李佳霖共同合作，當時的展覽主題便是透過電子遊戲來探討新的數位敘事方式，蔡家榛期待能透過這樣的合作，打造有趣的展覽體驗。

設計藝術教育的新路徑

許多討論藝術教育如何展開的論述中，常會出現「打破體制」、「衝破框架」等較具對抗性的語彙。然而，身處教育現場第一線的蔡家榛，對於這樣的二元對立有著更為務實且細膩的解讀。她認為教育現場就像火車行駛在鐵軌上，有它必須運作的既定軌道與承載量，我們不能、也不應該隨意去「炸毀」鐵軌。但當代藝術比較實驗的精神，以及並不是那麼標準答案的思考，的確可以為比較制式的教育體制帶來刺激，而且除了學生外，也會去刺激到合作的老師。

蔡家榛的比喻道出了館校合作的核心張力：在學校有既定的課綱進度、行政體制的層級節奏中，美術館究竟該扮演什麼樣的姿態進入，而藝術家與老師之間，也因為彼此認知與經驗的差異，怎麼在合作中達成共識，並在教育現場發揮各自的專業，也是「館校計畫」在進行的階段，策展團隊不斷自問與調整的地方。

在這個概念下，策展團隊傾向將「拇指世代」的展覽介入策略，定調為一種「新路徑的設計」。美術館不是要取代學校的美術課，而是為這列行駛中的火車開啟一扇新的窗戶，或設計一條支線，讓乘客（學生）能在既有的體制旅程中，看見被忽略的風景。這種策略也體現在他們對藝術家的挑選與媒合邏輯上。

李佳霖在藝術家名單的配置上，首先挑選了多位活躍於新媒體、錄像與動力機械領域的當代藝術家，如胡鈞荃、馮志銘、鄭先喻等。這些創作者不僅在媒材上符合「數位／科技」的題旨，這些藝術家大多具備一定的教學或社團帶領經驗，這成為了藝術專業語言轉譯為孩子可理解語言的一個考量。另外，為了能讓孩子也可以了解家鄉附近的地理與環境，也會希望藝術家們的背景或關注主題，與媒合學校間具有一定程度的相關性。例如，藝術家胡鈞荃的母親是緬甸華人，而位在中和華新街的復興國小，即為緬甸華人的聚集地。

而在藝術家合作機制上，策展團隊採取了「異質性配對」。一個學校配置兩位創作路徑截然不同的藝術家，例如：《香料在風中變成地圖了》由熟稔影像創作的藝術家胡鈞荃，引導同學們學習使用3D掃描App創作影像；以聲音製作為主的藝術家馮志銘，則與同學們分享各種聲音的概念與聆聽方式，並教導他們基礎的錄音知識。這種配置試圖在教學過程中製造多元的媒材的對話，讓習慣標準答案的學生，能同時接收到視覺、聽覺的多重刺激。

協商的藝術：專業與場域磨合

至於藝術教育的過程如何成為一檔展覽？再加上展出地點位於新美館B1 ，是全齡共享的免費空間，參觀的民眾也並不只限於孩子。對此，策展團隊一開始就確立展覽要避免淪為只是單純的「成果發表」，必須是情境式的。展場主要分為兩個部分，首先是藝術家與孩童共同創作的作品，以及擷取課程段落，設計可供現場觀眾互動的裝置作品。

展場入口處首先呈現成福國小的學生創作的《ㄎㄡㄎㄡㄎㄡ 許個願》、《互動籤詩機》、兩件作品。在賀湘儀的課程中，孩子們主要是透過身體感官，去感受周遭的環境，並將竹棍化作長籤，編排一系列的肢體動作；而藝術家鄭先喻則帶領學生們共同製作了三峽祖師廟的模型，並引導學生寫下每日生活中「最幸運」、 「爛透了」和「不好不壞」的事情，將這些話語轉化為互動式的籤詩機。蔡家榛認為這些話語事實上呈現了孩子內心較為深沉且不容易對外人訴說的願望，像是希望離婚的爸媽可以重新在一起、或是講述自己與爺爺的關係等，透過這樣軟性的切入，反而發現他們內心其實有這麼多的糾結跟小劇場。

《花園的四個小秘密》則由藝術家蔡宜豫與埔墘國小的孩子共同創作，學生們在藝術家的引導下探訪板橋的林家花園，從建築特色「漏窗」發展成故事，並製作成逐格動畫。《寒假作業》音樂人PUZZLEMAN引導埔墘國小的孩子們，利用平板練習手指鼓，並學習如何利用取樣App創作與演奏歌曲，經過一學期的課程與練習之後，孩子們最後再次回到林家花園，進行了一場獨特的現場演奏。蔡家榛也補充，雖然林家花園與孩子們的生活圈鄰近，但班上的孩子們卻幾乎都沒有去過，透過這樣的課程，讓孩子們可以親近在地的歷史景點，並了解背後的文化。

在展覽後半部，策展團隊也將課程的核心體驗提煉出來。例如，將《花園的四個小秘密》的偶放置在展場中，並搭配平板進行拍攝，轉化為在現場可以簡易製作的逐格動畫；《寒假作業》也被簡化為可以透過直覺拍打的裝置。這些設計都讓沒有參與課程的觀眾，也能透過展場裝置作品的參與，感受到創作的樂趣。

事實上，從「館校計畫」的執行細節可見，跨越專業的藝術教育不僅影響了師生，也對藝術家的教學經驗帶來新啟發。例如在《ㄎㄡㄎㄡㄎㄡ 許個願》課程中，高年級孩子對「肢體碰觸」產生強烈抗拒，此時具備班級經營經驗的老師便提出以竹棍作為接觸點，協助藝術家調整教案；又如在《花園的四個小秘密》中，孩子們難以從零開始發展敘事，有教學經驗的蔡家榛便引入「說書人牌卡」作為鷹架，引導孩子逐步建構故事。

甚至在教案設計階段，熟稔現場的老師們也能預判潛在問題。例如藝術家胡鈞荃傾向給予學生充足時間進行獨立思考與表達，但學校受限於課程進度與大班制教學，無法提供理想的時空條件。儘管如此，團隊仍透過協商，努力保留藝術家強調的表達意圖：學生在分組過程中，依然針對「我的作品想表達什麼？」以及「我想傳達給觀眾什麼訊息？」進行探討。這種讓不同領域專業者進行深度協商的過程，正是「館校計畫」最珍貴的環節。

建立美術館的社會工程典範

訪談最後，回看這次策展經驗，團隊反思道：過去的策展論述常使用艱澀的學術語彙，但溝通的前提是觀眾必須先有「意願」走進美術館，才可能進一步談論理論或議題。李佳霖坦言，自己過去對小孩有些「恐懼」，認為是難以掌控的群體；但在與蔡家榛合作後，她放下了這層擔憂，並發現孩子比想像中更具能動性。「未來再面對這群觀眾時，我會將他們視為一群『機靈、可以有更多變化跟嘗試』的主體來看待。」

蔡家榛也提到一個動人的細節：許多參與計畫的孩子，甚至家長，原本對美術館的想像是遙不可及的，甚至是無聊的。但透過這次計畫，美術館成為了他們口中「好玩的地方」。這句看似簡單的「好玩」，實則是無數次行政協商、教案磨合與教學轉化後提煉出的結晶。

回看「拇指世代：點擊以開啟」，其價值或許不在於展出了多少件完美的兒童作品，而在於它建立了一套可被參照的協作模型。透過這個計畫，新美館證明了地方美術館不僅是展示作品的白盒子，更是一個能主動整合資源、調節不同體制頻率的「社會變壓器」。它發揮了「拇指世代」與數位共處的特質，並透過藝術家的引導，讓孩子去觸摸平板螢幕背後，那屬於家鄉與街區的立體紋理。

拇指世代：點擊以開啟

時期｜2025年10月04日－2026年03月15日
地點｜新北市美術館探索基地 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