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國書畫相較於其他板塊，顯得較為低迷。賣方惜售的態度明顯，市場上幾乎不像古代書畫或是瓷器工藝品有著名家之作或是具來頭的專場。同樣地，買方出價謹慎，一方面近現代書畫已有相對成熟的成交資料庫，大家對於價格大致有底；另一方面中國書畫市場水深頗深，對於新手買家而言門檻較高。簡言之，中國書畫不似中國古代書畫，若有孤品出現，難免引人疑竇；但若是完全的熟貨，又因為已有先前的市場成交價格積澱，價格回檔機率不高。
書畫市場中流傳有緒的拍品固然在真偽上較無疑義，但經過多次市場交易，價格居高不下。與此同時，若是有較少於市場上露相，但來源可信的「生貨」，則更容易成為買家們爭相追逐的對象。為此，各家拍賣公司無不用盡全力徵集來源可靠、卻又於市場少見的作品。
名家光環仍在，風格決定價格
2025年中國書畫成交前十大中，傅抱石之作便奪下六名席次。傅抱石藝術創作的歷程分明，以中期「金剛坡時期」及晚期的藝術成熟期最受市場追捧。傅抱石作品的上拍數量不多，但指標性的代表作卻深受買家青睞。本次上榜之作，幾乎都可被視為傅抱石不同人生經歷的代表作。
作為市場常勝軍的張大千，於2025年雖僅有一件入榜，卻霸占榜首。就全年度而言，張大千作品仍有798件上拍，總成交額逾人民幣4.75億元，有5件作品成交價破人民幣千萬元。但〈日蝕〉一作以獨特的風格一枝獨秀，以人民幣7935萬元居2025年成交榜首。同樣作為指標畫家的齊白石，作品題材雅俗兼具，技法純熟，有極高知名度。2025年齊白石有700件作品上拍，總成交額達人民幣4.6億元，5件作品成交價破人民幣千萬元。其在中國嘉德拍出的〈致曹錕雲山深澗〉以人民幣2530萬元成交，其風格為市場上較罕見。上海敬華所上拍之齊白石〈並蒂第一霞〉為市場上喜見的齊白石風格，以人民幣1932萬元成交，表現同樣不俗。但若與〈致曹錕雲山深澗〉相較，明顯可見風格與畫題的特殊性對於買家所有的特殊吸引力。
對這風格的包容度變廣一事，可能也與年輕的新興買家加入市場有關。後疫情時代的市場呈現更加多元，電話與網路競投的人數亦逐年增加。各大拍賣公司紛紛投入資源，逐步完善自家的線上交易平臺，讓買家實現跨域競標，提升海外買家參與程度。據中國拍賣行業協會藝委會的發表數據中，僅是春拍一季，近現代書畫的增長逾15%。然而，細究成交金額，前十大作品總成交額略遜於2024前十大高價，最高成交價亦小輸一籌，顯然這個增長並非反映於高價端，更可能是由中價位的行情所造成的影響。價格或許仍在調整回檔中，但熱度顯然並未退燒。
1 張大千〈日蝕〉
中國嘉德．人民幣7935萬元
張大千是中國書畫市場上的大名家，他的各種風格的作品在市場上的接受度很高。作為中國藝壇的代表人物，張大千一生同樣充滿傳奇。他不只精研畫技，其豐富的人生閱歷更是讓他的作品風格更加豐富，無論是前往敦煌學習唐風古典人物風格，或是中年移居巴西，感受中南美洲獨特的人文風情。1966年，巴西聖保羅出現了罕見的日蝕，太陽被月球遮蔽得僅剩金色的環狀光暈，持續了逾7分鐘，幾乎覆蓋聖保羅市區，為當時極具轟動的新聞，同時也給了張大千創作的靈感。
這幅〈日蝕〉便是以當時的這場日蝕為靈感，張大千在貼了金箋的板子上，以濃墨抽象繪製日蝕時的混沌天空，結合石青、石綠、朱砂及金粉，再現日蝕前後的光影變幻，表現出震撼的宇宙奇觀。畫面下方盤根錯結的大樹，以及金粉的運用，更讓畫面充滿著奇幻感。張大千以潑墨技巧成為當時藝壇的第一人，同時也可能是第一個以日蝕為題的畫家。充分展現了張大千不僅技法精湛，更勇於創新的藝術魄力。
當市場上出現孤本時，來源是否可信便是這件作品最好的加分項。這件作品一直被張大千家族珍藏，從未出現在市場上，經歷超過半世紀後才首次現身拍賣市場，加上畫題罕見，又是張大千親自命名之名，奪得本季冠軍名至實歸。
2 傅抱石〈滿身蒼翠驚高風〉
中國嘉德．人民幣5750萬元
傅抱石（1904－1965）原名長生，學名瑞麟，出身貧寒，自17歲時因喜愛石濤，自號「抱石齋主人」，而後以「抱石」之名行走藝壇。傅抱石的畫風有著明顯的分期，其中兩段重要時期分別是留日歸國至國共分治的「金剛坡」時期以及國共分治後的藝術成熟期。
此為傅抱石「藝術成熟期」的作品，他以石濤題畫詩為題，以抱石皴為主要技法，繪製出蒼茫山勢與飛瀑流泉。除此句外，傅抱石同樣喜以另一句「不辨泉聲抑雨聲」為題，有時兩者互用，描繪出聽泉或是觀瀑等畫面。傅抱石由1943年起，便開始以此畫題入畫，南京博物院有另一件同名的扇面之作，可見此題深受傅抱石喜愛。
相較於金剛坡時期對於「抱石皴」的嘗試與探索，此時期他更深入於抱石皴與畫面結構的呈現，如何將筆法與空間結合，將氛圍與實感融為一體。畫面中右上角和左下角設置了兩組瀑布群，中間突兀的一塊巨石既連接了兩組瀑布，又隱含了兩組瀑布上下水流間的關係，而巨石上的三個點景高士不僅反襯了瀑布的宏大氣勢，而且作為「畫眼」營造了濃濃的詩意。近景用濃墨破筆巨石點畫茂樹，既有草草逸致，也拉開了前後層次，花青渲染，則突出「滿身蒼翠」之意，而使通幅水墨鮮活爛漫。
3 傅抱石1958年作〈蝶戀花．游仙詞意〉第四、五本
北京保利．人民幣5520萬元
國共分治後，傅抱石創作了不少和政治有關的創作。1958年，他參與了社會主義國家造型藝術任務，將自己的繪畫創作與社會、政治結合。有別於多數畫家描繪社會進步或是底層人民的形象，傅抱石延續了自己深研古典詩詞而成的「詩意畫」風格。據題簽所記，此為「〈蝶戀花遊仙詞意〉五八年六月第五稿，參䅲備考」，可知畫家作畫謹慎，反覆修改草稿。其第七稿曾於拍賣市場現身，因此此作開拍前，便有不少人引頸期待。
以毛澤東詩詞〈蝶戀花〉為畫面主題，毛澤東原詞為贈湖南長沙教員李淑一，其夫柳直荀為毛澤東早年戰友，後於1932年因肅反活動而亡。毛澤東之妻楊開慧則於1930年逝世。過往認為此詞為友情、親情、革命情相交融，既有對親友的追思，亦有對革命先烈緬懷，可說是傅抱石將詩意畫與社會主義藝術結合的範例之作。加上又為傅氏家族家傳的未公開珍品，其稀缺性與高品質的藝術表現讓此作於2025年近現代畫書市場奪得第三高價。
4 傅抱石〈竹林七賢〉
佳士得香港．5906萬港元
〈竹林七賢〉為傅抱石金剛坡時期的成熟之作，以傳統「竹林七賢」為題，寫茂林修竹之間，七賢悠然地席地而坐，或對談、或讀書、或漫步林間。傅抱石擅長以古典人物主題入畫，選擇「竹林七賢」除了呼應自身愛酒的性格，也與時局動盪不安的心境相關。竹林七賢以狂放恣意以避開同樣動盪不安的南北朝時局，竟與自己避居四川的心境不謀而合，在畫面上更能投射自身情感。本作尺幅巨大，在物質條件不佳的金剛坡時期能繪此巨製，可見傅抱石對此題的用心與喜愛。雖已接近四尺巨製，畫中人物卻具有舞臺效果般，各自於畫面中展卷吟詩，或閉目冥思，或閒庭信步。人物面目高古，寬袍大袖，神采熠熠。竹用花青間以淡墨，勾畫率意，取清靈秀潤之氣。衣紋傅氏繼承了傳統的鐵線描、高古遊絲描等技法，參以自創的破筆散鋒，糅合多種筆法而自成一格。
本作上有畫家1948再題，轉賺贈「翼公」，暫無確切考證知其人為誰。後入藏美國著名古玩商「龐耐」，又轉入「水松石山房主人」之手，於2006年釋出後，近20年後再現市場，成為亮點之一。
5 傅抱石〈溪亭觀瀑圖〉
北京榮寶．人民幣2990萬元
此件同為榮寶齋舊藏，流傳有緒，為傅抱石晚年精品之作。畫面中可見畫家以其代表性的「抱石皴」揮寫山石，加以墨色濃淡深淺的變化不同，形成了特殊的流動感。濃淡變化之間，又將山石的立體感自然地呈現於畫面上。乾濕墨色的交織運用，使山石既有濕潤的水汽感，又有乾燥的石質感，仿佛能觸摸到真實的自然紋理。這種對墨色層次的精妙把控，使山巒在朦朧與清晰之間相互映襯，營造出一種似真亦幻的山水意境。
「觀瀑」是傅抱石喜愛的題材之一，亦是傳統山水畫題之一。然而於此件中，傅抱石將構圖更集中於山石前的小亭，類似將傳統「觀瀑」主題的山水畫截頭去尾，只表現出中景的部分。這樣的視覺表現非常類似於現代攝影所能表現的視野範圍，讓觀者的視線更能集中感受山石的質感與氣氛的流動。
6 傅抱石〈巴山夜雨〉
中國嘉德．人民幣2875萬元
〈巴山夜雨〉作於傅抱石金剛坡時期的中期，為此時期的代表作，以李商隱〈夜雨寄北〉詩意入畫。1942年，傅抱石剛於重慶舉辦了壬午個展，廣受好評，畫譽漸佳。此時的傅抱石，將自己於抗戰時期居川蜀的觀察與心境融入畫中，一方面呈現出了眼前所見的景色，另一方面也抒發自己離鄉的離愁。
李商隱〈夜雨寄北〉詩云：「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傅抱石於金剛坡時期，以散鋒破筆表現濕潤的空氣、暴雨中搖動的樹影，山雨的力量及幽晦的空間氛圍，極具動感地呈現出了川蜀的氣候環境。若只是一片晦澀幽茫的山雨之景，或許只是畫家對眼前景色所留下的紀錄。然而，畫幅下方由小窗中透出的暖調明亮燈火，卻又將傳遞的意涵向上拉高了一個層次，點出詩句中「何當共剪西窗燭」，增添人文情懷。詩意畫一直是傅抱石作品中的代表，由此作中可以看出他如何將詩意入畫，並別具心裁地將詩題點睛於畫面之上。
6 齊白石《花鳥冊頁十一開》
北京榮寶．人民幣2875萬元
齊白石（1864－1957）原名璜，號白石。齊白石早年以細木作維生，初習畫時以仕女畫聞名，又有「齊美人」之稱。25歲起拜名師，學習詩、書、畫、篆刻，並以鬻畫維生。1917年齊白石北上北京，開始了北漂生活，結識陳師曾，並在其提攜下於北京闖出畫名。國共分治後，齊白石先後擔任了中央美術學院名譽教授、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等職。
《花鳥冊頁十一開》舊藏榮寶齋，為代表齊白石晚年紅花墨葉的風格。冊頁中以大寫意筆法繪寫生活中可見的各色花卉與蔬果，豪放用筆及強烈顏色對比十分吸睛，畫面給人一種率性灑脫的視覺趣味。其中一開以南瓜麻雀入畫，並非傳統中國花鳥畫題，但在齊白石筆下卻另有一種田野園之美。齊白石出身農家，早年常在家鄉房前屋後種植瓜果菜蔬，過著自給自足的鄉間的生活。即使日後到了北京生活，對於農家的回憶仍時常流露於筆下，這也是齊白石作品之所以能達到雅俗共賞的原因之一。
7 黄賓虹《為陳大羽作冰上鴻飛山水冊》
西泠印社．人民幣2737萬元
1946年，83歲的黃賓虹繪成本件集遊歷、畫論、哲思於一體的「視覺自傳」。《冰上鴻飛山水冊》十三開原欲贈粵地忘年好友「太羽吾兄」（即「陳大羽」），黃、陳二人最早的交往實證。本冊後由黃家自留，並贈與愛女黃映家作為生日禮物。成畫後的數十年間，黃氏一門輾轉南北。本冊卻始終為黃映家所珍視、伴其左右，以至於晚年外出期間，其亦將本冊置於皮箱內隨身攜帶。據黃映家自述，其極為傾心、難捨本件《冰上鴻飛山水冊》。
據冊內長跋所言，陳大羽從齊白石習畫，遍遊大江南北，見多識廣，其性格愛好自由，與黃賓虹一見如故。本冊繪製於1945年，當年日本投降，身陷舊京的黃賓虹忍不出留下「我重獲自由，可以像大雁一樣南飛」的感慨，因此欣然地繪製此冊。此冊內容集結了黃賓虹過去於各地目覽的美景，以巴蜀之景開篇，到他理想的避世之地池州，又至杭州。除了為自己親身遊歷的感受，其中款識更交錯著黃賓虹對於畫史的理解。冊尾的長跋更可說是黃賓虹此時期畫學思想的濃縮，將「師古」與「師造化」兩者結合於此冊，更能見證黃賓虹自身對於畫家的實踐。
8 齊白石〈致曹錕雲山深澗〉
中國嘉德．人民幣2530萬元
齊白石於1919年定居北京，他原本學八大山人一路的畫風並不為北京所接受。因此接受陳師曾的建議，重新思考自己的創作風格。另一方面，他在北京也看到了更多畫作，打開眼界及思路。這一時期他的山水畫以憶寫家鄉景物和遠遊所見為主，他將過往所得山水畫稿進行重新的剪裁、組合，加上眼界打開，其創作思路更加寬闊。
夏午治是齊白石的多年好友，也是他生命中的貴人，齊白石生命中的諸多經歷皆與他有關，也是因為夏午治而結識曹錕。曹錕為北洋五總統之一，1920年任直魯豫巡閱使。夏午治擔任其幕僚，期間多次邀請齊白石前往保定，為曹錕作畫、刻印，本作便為其中之一。
此作〈致曹錕雲山深澗〉尺幅巨大，為齊白石少見的巨幅山水。不僅尺幅少見，畫風也是一絕。層層疊疊的山巒十分規整地排列，線條勻稱，結構穩定的同時，又形成一種奇幻的視覺感。但在緊密的大塊山石間，又間有破碎的小石點綴，視覺趣味相當豐富。山間的飛瀑彷如靜止般，有一種恍若無聲的寂靜感。
9 傅抱石〈柳陰仕女〉
北京保利．人民幣2415萬元
仕女是傅抱石的經典畫題之一，其筆下女子鵝蛋臉、丹鳳眼、櫻桃小口為傅抱石仕女畫的典型；她面帶愁緒，身姿窈窕，其回眸望向畫外的神情充滿情緒。自入蜀後，傅抱石屢繪仕女圖，賦予畫中人高潔情操。他筆下遺世獨立的美人，成為自己在兵荒馬亂之際的精神寄託。而他的仕女畫，大部分都是畫古人，例如屈原詩句中的湘夫人、湘君。此幅無名仕女，卻是繪自己的夫人羅時慧。
此作繪於1945年羅時慧生辰前夕，畫側有小字長題，感謝妻子這些年來為了家庭的付出而無怨懟。此作完成後一直珍藏在傅抱石的書齋中，直至1979年家決定將傅抱石作品捐贈南博時，此作依然捨不得捐出，留在身邊。此作多次參與各類傅抱石紀念展覽。出版著錄纍纍，亦是大眾耳熟能議詳的作品。21世紀初此作由傅家散出，一度匿跡近20年，直至今年才於市場現身。
10 齊白石〈並蒂第一霞〉
上海敬華．人民幣1932萬元
齊白石的畫作往往以自然景物為題材，通過筆墨的運用和構圖的安排，傳達出對自然、人生和傳統文化的深刻感悟。此為其晚年作品，由款識可知此時白石老人已96歲，延續衰年變法的大寫意風格，兩朵濃豔的西洋紅大牡丹花立於畫面上方，狂放的筆意表現出花朵隨風搖曳的姿態；下方翻捲的綠葉更加強了畫面的動感。加上濃豔的顏色形成的強烈對比，讓「風中牡丹」的動態美更加躍然於紙上。其作品在「工」與「寫」之間達成動態平衡，不是精細描寫的工筆，但卻讓人感受到了植物蓬勃的生命力。一如作者創作力的寫照，很難相信此作出自近百老人之手！即使是常見的牡丹花卉，亦在白石老人筆下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本作於人民幣1932萬元成交，創下齊白石晚年作品的高價。他將傳統文人筆畫與民間藝術色彩相結合，不僅雅俗共賞，更有一種超越時代的生命力。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2期〈2025中國近現代書畫價格持續回檔？──近現代書畫市場熱度不減，價格持平〉，作者：李思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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