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房四寶「筆、墨、紙、硯」受書畫家重視;第五寶「印泥」相對遭輕忽,並因製作困難,製作者也最少。試想字畫、藏書、印譜、拓本,一方小小的印色若渾濁黯沉走油,絕對「礙眼」。講究印泥,是一種絕對品味的追求。張大千稱之為「學長」的李健,在《金石篆刻研究》中寫著:「印泥之於印,關係大矣。每見藏印之家,取其印譜觀之,方展冊也,朱塗爛然,璀璨奪目,雖印文稍遜,而得此佳色,頓增妍麗;反之,朱塗暗淡,色不掩紙,則雖有名刻,而精神頹靡,竟不足觀。由此言之,印泥之於印章,且有絕大之意義焉。每見古畫,名家鑒藏之章,加鈐其上,紙色黮黯,而此印章,爛兮若燭龍照曜松霾晦之天,此可知佳印泥之價值矣。」
近日,舊友朱龍盦孫女忽問起印泥一事。約略半年前,因整理舊家,發現二冊爺爺的筆記:《紫泥製法 龍盦》、《摹印傳燈 做印泥法》,及兩紙抄錄《前塵夢影錄》及《摹印述》中有關印泥片段的便箋。《紫泥製法 龍盦》展閱即見「養髯龍盦錄」行書,內容則為整齊的小楷字,本冊也是目前所知朱龍盦的最小字書作,抄錄清代陳克恕《篆刻鍼度》卷七,含括〈製印色〉、〈收藏〉二篇章。在當時欲取得此類書籍絕非易事。


《摹印傳燈 做印泥法》為鉛字打印,錄寫清代葉爾寬《摹印傳燈》下卷〈做印色法〉、〈取朱砂法〉、〈乳朱砂法〉、〈飛銀朱法〉、〈染砂法〉、〈理艾法〉、〈理木緜法〉、〈理燈心法〉、〈理竹茹法〉、〈製油秘法〉、〈論藥性〉、〈晒油法〉、〈取蓖麻油法〉、〈配合法〉。不是抄書而已,朱龍盦亦具體實踐,惜未能成功。翻查資料,朱龍盦在1960年12月26日起連續三日於《中央日報》刊登〈印泥 上、中、下〉,分享製作印泥的緣由、過程與心得,文中談及台灣無佳印泥可用的窘況:「……,今在海島,偏少這些文物,大陸來的書畫家所攜來的大都陳舊乾枯,黯然失色,偶有一二從港地購得者,亦不耐用,時日稍久,非硬化,及變色不堪用了。市上既少,不得不將就了之,有的把舊的隨便拌入雜色的顏料,有的用日本的朱肉者代之,遂使極妙的作品而減少風韻,實為惋惜。」另據《中央日報》資深記者姚漢秋,記于右任墨寶,「遺憾的是:台灣的印泥粗製濫造,且都用大小鐵盒裝盛,印色最忌五金裝貯,故蓋上印泥不多幾時,就變成黑褐色,十分難看。」

談印泥,不由得想起2011年3月在台師大會議室,中華民國篆刻學會所主辦的「印泥文化與篆刻書畫座談會」,會中邀請了中國製印泥名人高式熊、李耘萍現身說法,這台灣首次的專業印泥講座活動,參與者反應熱烈,篆刻家謝慶興即準備了31道問題,令人印象猶深。製印泥向為祕法,台灣所用可說皆為中國製造。當時詢問諸篆刻家,幾乎無人知悉現今台灣是否有人在製印泥?光陰踱步到2015年,一日在陳宏勉師家中,見一饅頭型白瓷印盒,釉色光潔潤美,中置一兩朱紅印泥,細嗅有自然的冰片味,以細朱文印鈐蓋,具立體感、字口清晰、色澤紅且速乾。問及製作者,宏勉師告知為君綬先生。君綬先生居台灣,秉性低調,因興趣默默研究製作印泥已有20年,最近方感成功。印泥最主要由朱砂、印油、艾絨三者而成,從原料取得到製油、研硃、理艾、調合等諸多步驟,每道工序都是一關卡,極為考究。「裡面最困難的是製油。油最少得經過三年的日曬,油曬之前,還必須用十七八種中藥材去煉,靜置後再去曬。油的成功或失敗決定印泥的好壞。」而台灣早期僅是適用的艾絨,因產地在中國,就無法取得,製印泥成功也就更是困難重重。


所謂的成功,他說:「第一要經久不變,可歷寒暑;在印泥盒裡未用時不能變色、不能發霉。第二是蓋在紙上,不能走油,蓋時好好,但時日既久就走油,或是一裱就走油了。第三是蓋在紙上,時間越久色越古豔,不能暗沈。」11號配方的材料找了一年多,中間製程三個月,做成後還要再等三個月觀察,製作印泥也需視季節和氣候要素,依照古配方,完全手工精煉,裡面的「眉角」(關鍵祕訣)很多。「古人所講的配方,宋、明、清,分兩錢的克數都不一樣,不能用現在的一兩37.5克,中國大陸一兩35克去思考。假如沒有先過這一關,一做就錯。藥也有北派南派之分。」「陳巨來、鄧散木、李健,他們反對加珊瑚,因為磨細後是白色,於顏色無益,認為是古人故弄玄虛。可其實這不是顏色問題,朱砂為極陽、燥性之物,珊瑚為寒性,透過原料間的燥性寒性平衡,印泥才可恆久不變,這是我後來研究出來的。」「清宮裡以宣統的印泥最好,印色像紅寶石一樣漂亮,那時沒有西方的現代科技,但歷百年後,朱色彌光。而我們現代用水干顏料,不是用純朱砂,我相信百年後會越來越難看。」君綬先生另藏有印泥百餘盒,此中不乏清代印泥,觀摩每一不同種類、年代的古印泥,以了解更多。他也實地走訪中國數次。古來作為貢品,配方被國家定為「絕密級」不能外洩的漳州八寶印泥,只有廠長楊錫偉能把所有配方做起來,他託朋友請廠長親手做了五兩印泥。


他拿起鈐蓋自製印泥的紙張,點起火,一燒朱紅色變成黑色(硃砂的特質經高溫加熱為黑色),沒有任何刺鼻怪味,火一離開,又恢復粲然朱紅。問起成本,他笑著說:「最近的11號配方,僅材料花費就新台幣8萬元,方製成五兩的印泥。」手工就沒辦法量產販售,「我好玩的,就是因為好玩才能玩成這樣,因為不會受干擾。自己喜歡就這樣做。」
自怡祕製,神品!
古舊的錦盒,看上去已是飽嘗歲月風霜。小心翼翼地溫柔打開,老靈魂仍正鮮活粲然著。盈手可握的晶瑩白瓷印盒,子母口蓋,胎質細膩,釉面潔潤,如絲細刻蝦戲水藻間,生動雅致,刻款「自怡秘製。甲戌夏日應三刻。」鈐刻隨形印「仙」,印盒底部是「惜陰書齋」。內盒上蓋貼「自怡印泥」白文方印;裡底貼著「神品」朱文圓印。


九旬黃天才拿起放大鏡,端詳上面的鏨刻文字,說:「甲戌是1934年,自怡秘製,表示他不是隨便作的,不是普通的。是神品啊。」談起收藏的過程,「一位汪精衛時代駐中國的大使過世後,許多舊藏都轉到一家東京舊書店,店裡兼賣字畫。我那時買了溥心畬的畫,但框子又舊又醜,攜帶上也不方便,就和老闆說不要框子了。框子一拆,裡面居然壓著二張畫,一張是齊白石的。老闆一看便說那二張畫是歸他的,我們二人就當場翻臉。他太太出來緩頰說,何必為這畫搞壞交情。於是我請老闆算便宜點,付錢買下,但還是所費不貲,齊白石的畫哪有可能便宜啊。這印泥也是在那發現的,打開一看,是乾的,我問『這個呢?』老闆回『你要就拿去。』帶回來也不知哪裡查,搞不清楚,打國際電話向張大千請益,大千一聽就知道是夏自怡製的,說『若要印泥好,每天攪三攪』。這都是無意間的收藏機緣。」乾掉的印泥,如何起死回生?當時有些書畫家主張加點油,但黃天才沒敢加油,深怕一加就壞了。攪一攪,居然就活過來了,也曾拿來蓋藏扇印,印色表現極佳。黃天才邊翻出厚厚的《中國美術家人名大辭典》:「夏宜滋(1891~?),字自怡,江蘇儀徵人。用藕絲精製印泥,有名於時。嗜茶,特製茶具,恆招文友品茗談藝。工書,收藏碑帖頗富。又精外科藝術。抗戰期間病歿上海。」
夏宜滋於當時頗富盛名,性嗜金石,為馮煦弟子,工書,曾熙也曾讚其「用筆高古,氣韻超然」,與趙叔儒、陶壽伯、馬公愚、方介堪、鄧散木、趙古泥等人交往密切,用印皆為他們所刻;張善孖、張聿光、顧佛影、莊呂塵、鄭逸梅等藝文圈人士皆曾為座上賓,品茗賞泥。掌故大王鄭逸梅在其〈品茶韻話〉文中:「夏宜滋號自怡,諳岐黃術,設診所於滬上,與北京東路泥城橋相近。自怡自製藕絲印泥,每兩售五十元(那時大米一石十元,五十元為數甚昂),張學良購若干兩,大為稱譽,此後遂為官場禮品。其又善煮茶,有『茶皇泥聖』之稱。」
當時的報紙亦有所記,1931年10月9日《申報》孫籌成〈品茗賞泥記〉:「江都夏宜滋先生,具陸盧癖,而精製印泥,別署自怡。寓於滬上北泥城橋瑞康裡惜陰書齋……詳述制泥歷史,謂幼嗜金石,搜求碑帖,加意於印泥,遍訪諸家製品,無一當意。乃致力於此,垂二十年,費數千金,始獲成效。指示桌上所列,計分:神、妙、高、精、超、優、上、佳,八品。謂朱砂、珊瑚、瑪瑙、珍珠等品性皆堅硬,欲碎為微塵,頗不易,已另聘女工專司其事。配合調製,非自任不可。普通制泥,咸用艾絨、燈草、柳絮等物。渠所制之『神品印泥』,則以藕絲而配以煉金美麗劈砂,及數十年之陳油,為前人所未發明。其色之美,宛似美人素面敷粉,而加胭脂。泥薄色厚,印後石上無纖維渣滓,紙上則清潔平復,寶藏愈久,色愈鮮豔。選材特別,故有神妙之特徵。以籤挑泥,絲毫不粘滯缸中,能見缸底潔白之瓷。擔藕僅抽錢絲,成本人工之巨,無與倫比,誠藝苑之珍品。」1935年11月11日《中央日報》邦式〈試用夏自怡印泥偶記〉:「……夏自怡先生,風雅士也,書畫治茶之外,兼擅製泥,採滇貴之硃,羅川邊之艾,殫極思慮,垂二十年,最近復獨出心裁,以藕絲為質,漬以陳油,於是始有所謂藕絲印泥者出,偶一鈐印,精光燦然,其造福藝林,雖金范絲繡,亦何足以酬其功耶?」在有限的版面下,二大報能記上夏自怡印泥之事,絕對可說明其於當時知名度與影響力。
最高等級「神品」的印泥瓷盒是特別訂製,質地密緻,製印泥者屬其名款於印盒蓋上者,目前僅見此例。「應三」為清末民初刻瓷高手高應三,江蘇揚州市邗江縣人,自繪自製,以刀代筆,細膩流暢。考察現有資料,夏自怡有江都或儀徵人二說,儀徵位於南京、揚州之間,今日隸屬於揚州市,時代較近者皆以其為江都人(揚州)。另外一提,汪精衛政權設於南京,依印泥質感、印色表現,及時空背景推測,此印泥應當真出於夏自怡之手。往昔如煙如雲,總吉光片羽似地留在紙面,硃砂印泥經久不變不腐不敗,「自怡秘製」的「神品」已81歲,抖擻著為歷史見證。
文圖刊登於《典藏.古美術》276期〈絕密級,鈐蓋一方朱色妍麗──談印泥二三事〉,作者:藍玉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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