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版圖】一場歷時百年的大夢，價值幾許？躍升藝術市場核心的超現實主義

1924年，超現實主義發起人安德烈．布列東（André Breton）發表首份《超現實主義宣言》，以質疑理性秩序作為起點，試圖鬆動現代社會以邏輯與科學所建構的世界觀，召喚藝術家透過自動書寫、夢境敘事與偶然生成等方法，探索潛意識、夢境與想像力的無盡邊界。超現實主義不僅是一種風格，更是一套關於圖像如何被生成、逃逸於理性控制之外的創作機制。換言之，它既是對現代性的反動，也是一種關於「非理性如何成為知識」的實驗場域。

一個世紀後，這股直抵心靈深處的運動不僅未曾止步，反而隨時代動盪在藝術市場中迎來強勁的復興；在當代社會緊湊與高壓生活節奏之下，人們對「非理性」與「幻境」的渴求，將超現實主義推向拍賣市場的核心要素之一。尤其透過近五年的拍賣結構，不難發現這場「夢境博弈」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正典位移：無論是地理上的市場板塊東移，以及性別敘事上的女性補位與主體化轉向。

根據蘇富比與ArtTactic聯合發表的《蘇富比洞察報告：2025年百萬美元以上的藝術品市場》（Sotheby’s Insight Reports: The Art Market Beyond $1 Million 2025）顯示：在2018年至2024年間，像是：雷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í）、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胡安．米羅（Joan Miró）等這些被視為「經典」的超現實主義，拍賣銷售總額成長131.6%，突破8億美元，所佔的全球藝術市場份額更是從9.3%大幅躍升至16.8%。這樣的增長不僅反映需求面的擴張，也體現出超現實主義被更大比例的納入「20世紀藝術」或「印象派與現代藝術」晚間拍賣當中，成為藍籌級作品的一環；意即拍賣行不再將其視為一個需被特別解讀的風格，而是將其嵌入現代藝術發展的主幹敘事之中。

此份報告也指出，歐洲藏家是超現實主義藝術市場的支柱，不過，由拉丁美洲藏家推升對超現實主義女性藝術家作品的需求，也進而促進了全球收藏家群體的多元化。並且就藏家年齡層進行分析，嬰兒潮世代與X世代是收藏超現實主義藝術最活躍的群體，千禧世代的競拍比率也從2018年的12.6%成長到2025年初的23.8%；同期，Z世代的比率亦從0.5%增長到6.2%。

走揚的市場需求

超現實主義在市場的定海神針，無疑為比利時藝術家馬格利特。Artprice.com數據顯示，其在2024年拍賣銷售總額逾2億6,479萬美元，榮登當年度冠軍。這得力於2024年11月紐約佳士得拍出的《光之帝國》（L’empire des lumières），以1億2,116萬美元成交，不僅刷新了馬格利特個人的藝術成就，也為超現實主義藝術的行情建立全新的標竿；值得留意的是，佳士得全球非執行副主席李昕在當時代表亞洲買家積極參與競投，也揭示亞洲資本進入最頂端的市場。

而在馬格利特的前六高價拍品當中，即有五件皆為《光之帝國》，顯見市場對此主題的高度追捧。此系列自1949年起開始創作，在15年間共完成17幅油畫，構圖係將白晝的天空與深夜的街景並置於同一時空，形成馬格利特最為經典的圖像邏輯悖論。

同為出身比利時的保羅．德爾沃（Paul Delvaux），以呈現沉思或冥想狀態的裸女為其經典的構圖元素，在2025年也斬獲逾2,400萬美元的拍賣總額，以佳士得倫敦春拍舉行的「超現實主義藝術晚間拍賣」，由同一藏家收藏逾超過20年而首度釋出市場的三幅作品最受矚目，這類作品的再流通，往往伴隨著重新的學術詮釋，使市場對其價值產生再認知。其中以《月光之城》（La Ville lunaire）拍出的432萬英鎊（約合575.7萬美元）成交價最高，也成為藝術家第三高價拍賣紀錄，更帶動其世界排名從2024年的507名飆升至2025年的59名。

從價格結構來看，超現實主義市場呈現出清晰的分層：頂層由少數標誌性作品構成，成交價動輒數千萬甚至上億美元，主要集中於馬格利特；中高端區間則由德爾沃、恩斯特以及女性藝術家的代表作構成，成交多落在數百萬至千萬美元之間；而中段市場則提供新進藏家進場的可能，尤其以紙本與小型雕塑為主。這樣的分布顯示，超現實主義並非單一價格結構，而是可以容納不同資本規模與收藏策略的多層次市場，這也是其近年能夠持續擴張的重要原因。

亞洲資本的進場

在藝術市場的板塊位移與資本流動之中，亞洲藏家在近年對超現實主義的關注已由零星收藏轉向策略化布局。2025年11月紐約蘇富比「典緻軀體：私人收藏的超現實主義珍品晚間拍賣」（Exquisite Corpus: Surrealist Treasures from a Private Collection Evening Auction）亮相的達利油畫《Symbiose de la tête aux coquillages》即由亞洲買家以超越高預估價的419.8萬美元成交價競得，印證著亞洲資金對藍籌級作品的精準鎖定。

反之，具有高知名度的超現實藝術家作品也陸續被引進亞洲拍場，並且也屢創佳績。像是：佳士得香港在2023年春拍呈現馬格利特的《戀人的漫步之徑》（Le promenoir des amants），為其經典的畫中畫構圖形式，以大幅超越估價的5,119.5萬港元成交價，締造其在亞洲市場的拍賣紀錄。而在同一季的香港蘇富比則有米羅創作於1947年訪美期間的油畫《無題》（Sans titre）登場，吸引兩線電話買家展開來回多達40口的出價攻防，最終由亞洲區副主席暨中國區主席華真代表的買家以5,057萬港元成交價拿下，取代在2022年香港拍場亮相的《星夜漫步》（Personnage dans la unit）拍出的1,489萬港元，持續改寫米羅在亞洲市場的拍賣紀錄。

此外，在今年香港蘇富比春拍，達利繪製於1968年的水粉與水彩作品《杜蒙與馬丁（薩達侯爵插圖）》（Dumont et Martin (Illustration au Marquis de Sade)）拍出192萬港元成交價，也刷新其在亞洲市場的紙本作品拍賣紀錄。在在顯示亞洲藏家對名家的入門級珍品有著強大的接納能力。

從繆思到主體

在近五年來，可明顯觀察到越來越多的超現實主義女性藝術家進到更受矚目的晚間拍賣並且持續締造其拍賣紀錄新高。而根據《蘇富比洞察報告》所載，超現實主義女性藝術家的拍賣銷售總額從2018年的790萬美元成長到2024年的9,430萬美元，其全球市佔率從1.1%飆升至11.8%。

女性藝術家在超現實主義藝術裡尋得身分認同與獨立自主，但多年來仍被置於超現實主義的創作者主流框架之外；直至1960年代興起的女性主義理論思潮，重新審視她們的貢獻，並在近年獲得國際重要美術館的大規模回顧展肯定與藝術史學界的重寫。

最令人振奮的當屬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的《夢境（床）》（El sueño (La cama)），在去年11月紐約蘇富比「典緻軀體：私人收藏的超現實主義珍品晚間拍賣」登場，以5,466萬美元高價成交，對比前次是在1980年以5.1萬美元成交價易主，相當於45年增值逾千倍，這也讓卡蘿在2025年儘管只有五件作品上拍，卻足以在全球藝術家市場排名第25位。此作也同時創下卡蘿個人拍賣紀錄、拉丁美洲藝術拍賣紀錄，並且打破停滯11年的女性藝術家拍賣紀錄。

卡蘿的創作帶有強烈的自傳色彩，儘管她從未歸屬超現實主義的行列，甚至抗拒被此定位，但其作品中對潛意識、情緒的刻劃與超現實主義的核心精神有著高度呼應。MoMA現正舉辦的「芙烈達與迪亞哥：最後的夢」（Frida and Diego: The Last Dream），梳理她如何透過夢幻意象處理現實生活苦痛的實踐。而今年六月即將在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揭幕的「芙烈達：偶像的誕生」（Frida: The Making of an Icon），呈現30多件代表作以及相關物件，也將同步展出逾200件與她同時代以及受其啟發的後世藝術家之作。

而在卡蘿創下新高天花板紀錄之前，其他女性藝術家在市場的追擊已陸續起跑。生於英國、而後定居墨西哥的藝術家雷歐諾拉．卡靈頓（Leonora Carrington）在2024年率先大放異彩。

美國藝術家多蘿西婭．坦寧（Dorothea Tanning）更自2025年春拍以來，連續三季改寫市場行情新高：繼《終局》（Endgame）在2025年佳士得紐約春拍以235萬美元成交，同年在紐約蘇富比秋拍上登場的《室內突如其來的喜悅》（Interior with Sudden Joy）亦拍出突破高預估價的322萬美元。而在今年三月的佳士得倫敦「超現實主義藝術晚間拍賣」，《兒童遊戲》（Children’s Games）更拍出高預估價兩倍以上的468.6萬英鎊（約合626萬美元）成交價，大幅刷新2025年紀錄。

此外，曾表示「夢境與現實世界並無二致。」的西班牙藝術家雷梅迪奧斯．瓦羅（Remedios Varo），在2025年佳士得紐約春拍以622萬美元成交的《啟示錄（鐘錶師）》（Revelación (El relojero)），刷新2020年締造的拍賣紀錄。生於阿根廷、自學成材的萊昂諾．菲尼（Leonor Fini），在2025年佳士得紐約秋拍以《塔樓之中（與康斯坦丁．耶倫斯基的自畫像）》（Dans la tour (Autoportrait avec Constantin Jeleński)）拍出251.5萬美元，創下拍賣新猷。而在今年佳士得倫敦春拍，捷克女性藝術家托揚（Toyen）的《自由的實現》（Le devenir de la liberté）以低預估價的三倍以上的371萬英鎊（496萬美元）成交價售出，也大舉改寫她在2021年於捷克拍出的386萬美元紀錄。這種「外溢效應」顯示市場對超現實主義的收藏目光已突破傳統歐洲中心主義，向拉美與東歐等邊緣地理延伸。

在這些活躍於歐陸之外的跨文化脈絡與離散地理之中，拉美藝術家在數年前就展現出極強的補漲潛力，以及學術關注度的同步提升。2020年6月，蘇富比以線上形式舉辦的「印象派及現代藝術晚拍」，由拉丁美洲藝術家匯聚的「先鋒精神」（The Vanguard Spirit）主題單元獲得市場的熱切回應，當時包括：萊昂諾．菲尼、雷梅迪奧斯．瓦羅以及愛麗絲．拉恩（Alice Rahon）等超現實主義女性藝術家都在此場改寫拍賣新猷。

而以魔幻風格著稱的林飛龍（Wifredo Lam）在同一場拍出的《Omi obini》，以960萬美元成交價創下個人最佳拍賣紀錄，大幅推進2017年締造的444萬歐元成交紀錄（約合523萬美元），此作也在MoMA日前落幕的「林飛龍：當我不眠時，我做夢」（Wifredo Lam：When I Don’t Sleep, I Dream）回顧展亮相。林飛龍在2025年11月紐約蘇富拍出的《偶像》（Ídolo (Oyá/Divinité de l’air et de la mort)）以737萬美元售出，成為個人第二高價紀錄；對照此作在2012年上拍時以456.2萬美元成交，增幅逾六成。

展覽驅動市場

在超現實主義其迎來100週年之際，全球各大機構陸續揭幕的主題特展，也反映出此流派被重新界定為一個跨地域、多中心的文化網絡，而非單一由巴黎主導的運動。這些展覽不僅擴展藝術家名單，也重新分配其在藝術史的位置，使女性藝術家與拉美藝術得以進入核心敘事。此外，日本也在2023年推出「超現實主義宣言100年：超現實主義與日本」巡展，探討此美學觀念與日本藝術家之間的在地轉譯與視覺轉化，也同樣削弱單一地理中心的史觀，揭示其作為跨文化語言的普世性與延展性。

不過，這般聚焦於超現實主義的高度關注與再評價，也並非首見。在1954年的第27屆威尼斯雙年展即以「超現實主義」為主題，呼應此運動誕生30週年，顯示其作為現代藝術史的重要錨點。當年的比利時國家館呈現「從波希到馬格利特的絕倫藝術」（Fantastic art from Hieronymus Bosch to René Magritte）主題展覽，並展出馬格利特自1926年以來的24幅作品。透過連動其他如：德國的馬克斯．恩斯特、西班牙的胡安．米羅以及法國的讓．阿爾普（Jean Arp）等名單，進行跨國藝術史脈絡的對照。

而2022年威尼斯雙年展主題「夢之乳」（The Milk of Dreams），也取自於卡靈頓在1950年代的系列作品之名，並以女性藝術家為主體，則可視為當代語境對超現實主義精神與陰性視角之間的深層關聯與再詮釋。這些國際展覽不僅提供學術脈絡，也為市場提供了價值判準，使作品價格得以在歷史敘事中獲得更穩固的定位。

綜觀近年的超現實主義市場結構演變，是一場藉由學術展覽領航、拍賣數據佐證以及全球藏家參與的「正典重構」運動。問世百年的超現實主義並未離開當代，只是以不同形式潛伏於文化之中；並且不再只是歐陸藝術家的圖像隱喻與邏輯遊戲，而是一股橫跨地理、性別與世代的複合型文化與資本動能。

隨著日後有更多地緣性研究的補寫與跨學科展覽的推動，透過機構重新書寫其歷史、市場重新衡量其價值時，超現實主義的邊界必然也將持續擴張，而那些被忽略的藝術家、隱沒在暗處的奇想，也將重新浮現在公眾視野。當夢境再次被市場看見，它已不只是潛意識的投射，而是全球文化與資本交會之下所顯影的一種現實。更甚者，這不僅是市場的復甦，更是關於觀看、書寫與價值判準的全面重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