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雙頰紅撲撲的可愛男孩伊坦（Eitan），和他的好朋友瑞芙卡（Rivka），並肩坐在屋頂上，看著底下人來人往的鄰居們，有永遠都笑嘻嘻的亞倫、鐵匠阿布拉罕、鞋匠伊薩克…。
他們的日常看似如此美好平凡，但唯一不對勁的是，沒有人能離開這座「小鎮」。
立陶宛人氣醫師作家馬呂斯．馬欽克維修斯（Marius Marcinkevičius，以下簡稱馬呂斯）與繪者茵嘉・達琪蕾（Inga Dagilė）2020年共同創作出版《小石子》（暫譯，立陶宛原書名Akmenėlis，英語版書名The Pebble : An Allegory of the fdr90Holocaust）」，2024年德語版面世，隔年即入圍德國最具權威的繪本大獎——德國青少年文學獎（Deutscher Jugendliteraturpreis）。
《小石子》的故事背景是1943年的夏天，極具小提琴天賦的伊坦和媽媽住在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Vilnius）。街上常常有穿著黑色制服、說著奇怪語言的士兵，在鎮上巡邏。四周圍繞著高聳的圍牆，唯一的大門戒備森嚴。
有一天，伊坦的爸爸跟鎮上其他男人，一起穿過了那扇門，就再也沒有回來。
被遺忘的猶太人隔離區
故事裡的小鎮並非正常的聚落，而是二戰前維爾紐斯的猶太人隔離區（ghetto）。現年60歲的馬呂斯接受《小典藏》專訪時回憶，那裡正是他出生成長的地方，也是他創作這本繪本的起源。
維爾紐斯的前猶太人隔離區，如今已是普通街區，住宅林立。從小馬呂斯和玩伴們熱愛探索附近樓房的地下室跟閣樓，他們總會發現一些被遺忘的老物件，像是年代久遠的糖果錫罐、小型煤油爐、陶瓷瓶塞的啤酒瓶。但上頭貼著的標籤文字，他卻從來沒見過。「我還記得，那時我還問我奶奶，上面的字是什麼語言。」
那是他與這段幾乎被遺忘的歷史，最初的相遇。
在隔離區長大的童年
馬呂斯的童年，幾乎天天都跟奶奶上市場。奶奶會在散步途中，說著記憶裡戰前的維爾紐斯是什麼模樣。「她會邊走邊指著不同地方：『這裡以前是一間猶太商店、這裡曾是提供熱湯食物的救濟廚房、這裡是西勒（Cile）阿姨賣魚的地方、這裡以前是洋裝店。』」
「透過奶奶跟我說的這些故事，讓我從完全不同的視角，來看自己的家鄉。」
後來他們一家搬到新的街區，住在隔壁的老先生，正是歷經這場大屠殺的猶太倖存者。「他有一隻很大的黑狗，附近的孩子們都好喜歡牠。」馬呂斯回憶，這位和藹可親的老先生，告訴他們在隔離區發生過的荒誕故事。當時他年紀小，只覺得聽起來像年代久遠的童話。「過了很久之後，我年紀大了，開始認真探究這段歷史，才明瞭這些故事背後真正的意義。」
意外成為繪本作家
馬呂斯的本業是名醫師，他善用針灸療法為病人治療。前半生他專心事業，直到2016年才開始寫作，至今已出版28本書。他回憶，女兒十歲時，有次父女倆出遊，一起創作了一首詩，那是他寫作的開端。
在創作《小石子》前，他大多都是寫充滿歡笑的童書，例如所有作品中，唯一翻譯成繁體中文的《大象鼻子上的小小小朋友》（文林出版，2022年）。
但他逐漸意識到，關於維爾紐斯曾擁有猶太隔離區的這段歷史，幾乎要被如今的立陶宛人遺忘了。因為鮮少有文學作品提及這段過去，更別提是以猶太大屠殺為主題的童書。
「所以我決定要寫這本書，作為大人與孩子們談論相關話題的開端。」
回到自由的童年
他回憶，在寫《小石子》時，自己彷彿回到了童年。他跟同伴們常常坐在屋頂上，拿著自家果園裡種的大蕃茄，惡作劇朝著底下的路人亂扔。當時他身為孩子感受到的自由快樂，也成了這本繪本的序幕：「瑞芙卡撫著伊坦的胸膛告訴他：『真正的自由不在他方，而是在這裡。』」
但要如何將猶太大屠殺這般沈重的話題，寫成一本適合孩子閱讀的童書？馬呂斯在創作間期間，讀了許多關於維爾紐斯隔離區的書、尋找過去居民的相片與蛛絲馬跡，一點一點形成書裡的細節。「我想呈現孩子們在成人權力鬥爭下，承受了多大的苦痛。他們的童年、安全與幸福，有多麽容易就能被剝奪。」
繪本能夠談論沈重議題
作為繪本作家，他認為，繪本有項非常特殊的功能：能夠很輕柔地開啟一個沈重的議題。讀者在閱讀時，擁有產生疑問、探索解答的空間，而非由作者斷然下定論。也因此，他希望這本書能作為一座橋樑，人們透過這本書開始討論相關議題。
《小石子》出版後，也的確發揮了這項功能。許多學校、教育機構利用這本繪本與孩子們談論猶太大屠殺，維爾紐斯當地猶太社群，更是感謝他寫出這本書，讓這段過去不再只是歷史。
延續記憶的橋樑
但他坦承，拿到紙本書的那一刻，也曾懷疑讀者是否會接納這個主題的書。「我不確定讀者能否理解，為什麼需要說這個故事？到底有誰需要講述悲慘過去的故事？」
幸好後來證實他的懷疑只是多慮。《小石子》不但獲得「維爾紐斯市長獎」等獎項、入圍英國插畫大獎「卡內基獎章（Carnegie Medal）」的長名單，更售出多國版權，陸續出版英文版、德文版
「能得到這麼大的迴響，讓我覺得很感動也很有意義。因為人們明白，這不僅僅是一本談論過去的書，而是讓記憶得以延續，也讓現在的孩子產生共鳴的方式。」
每一個插畫人物都真實存在
《小石子》的成功，立陶宛插畫家達琪蕾風格鮮明的畫風功不可沒。她在一場專訪裡透露，在真正動筆前，前置作業就花了半年，包括蒐集大量立陶宛、波蘭等地的猶太隔離區的歷史照片等。
最後她決定，為了紀念經歷過這一切的人，繪本裡所有出現的人物，都按照真實存在的人物描繪。她更仔細考究維爾紐斯隔離區的歷史細節，將其忠實呈現在書中。這樣的真實，帶來了感動。
馬呂斯大讚，達琪蕾的插畫，遠遠超出他預期。「她不僅僅是描繪——她重建了整本書的世界，讓我筆下的人物有了棲身之處，並賦予他們生命與靈魂。」
成立出版社 寫立陶宛的故事
《小石子》出版後不久，馬呂斯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有一次他在立陶宛圖像小說《西伯利亞俳句》新書發表會上，遇見繪者板垣莉那。「我被她的畫風深深震攝住。」馬呂斯親自邀請她為新作畫插圖，不只如此，當板垣莉那完工後，他倆決定合作開一家出版社「Misteris Pinkmanas」，自行出版這本圖像小說。
也就是2023年出版的《持槍的女孩：一位少女游擊隊員的故事（暫譯）》（原文Mergaitė su šautuvu: istorija apie mergaitę partizanę，英文名為The Girl with a Gun: the Story of a Girl Partisan）。
馬呂斯以1944年至1953年立陶宛抵抗蘇聯佔領的游擊隊為故事背景，講述一名勇敢的少女瑪格黛（Magdė），在父母遭流放西伯利亞後，勇敢加入游擊隊的故事。
該書出版後隔年，獲選波隆那童書展漫畫類特別提名，如今已翻譯為義大利、拉脱維亞文出版。
守護本土語言與國族認同
從《小石子》到《持槍的女孩》，馬呂斯一步步向下挖掘立陶宛的過去。他透露，板垣莉那正著手的新圖像小說，是關於立陶宛最著名的「書籍走私者」比耶里尼斯（Jurgis Bielinis）。
與台灣曾被禁用台語的殖民歷史相同，立陶宛在沙皇統治期間，長達40年遭禁止使用本土語言。比耶里尼斯暗地裡印刷書籍、報紙與宗教刊物，冒著生命危險讓立陶宛語得以存續，立陶宛更將其生日3月16號這天定為「書籍走私者」紀念日。
馬呂斯強調，立陶宛與台灣有許多相同之處，「同樣為守住自己的聲音而艱苦奮鬥」，正因為有比耶里尼斯這樣勇敢的人，「我們才得以保存語言與國族認同，直到重獲自由與獨立。」
他也呼籲，同樣身為小國，「我們必須講述屬於自己的故事，守護我們的語言，並確保歷史不會將我們抹去。」
住在柏林、來自台灣，從小在菜市場長大，英國Cardiff 國際新聞研究所留學歸國後，輾轉圓了當體育記者的夢想。以為會當一輩子的記者，二〇二二年出了第一本非虛構報導作品《誰是外來者：在德國、臺灣之間，獨立記者的跨國越南難民探尋》後，首度嘗試寫小說，驚喜發現自己的文字有更多可能性；二〇二四年出版歷史小說《陌生之地》。身為記者、作家與書籍譯者，希望透過作品傳遞的訊息，能發揮實質的影響力，去到很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