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美術館能否提供另一種理解東亞的方法?
當世界愈來愈習慣透過政治、經濟與國際關係理解東亞時,美術館還能提供另一種理解方法嗎?從台海局勢、半導體供應鏈,到日韓外交、流行文化與跨國旅遊,「東亞」早已不只是地理名稱,而是持續影響當代社會的重要區域概念。然而,人們對東亞的認識,多半來自新聞媒體、政策分析與歷史研究,美術館則較少被視為重新思考區域、歷史與文化的公共空間。
福岡亞洲美術館展出的「アジア美術の歩き方—東アジア編:近さと違いをめぐる旅」(Asian Art Walk: East Asia—Exploring Proximity and Difference),則提供另一種觀看方式。展覽並未依照國家、年代或美術史分區,而是透過風土、歷史、區域關係與個人生活等主題,重新安排來自臺灣、日本、韓國、中國、蒙古與北韓的作品,使不同時代與媒材的創作在同一展場相互參照。本文將從美術館定位、策展架構與作品安排出發,分析福岡亞洲美術館如何重新建立作品之間的關係,並探討藝術與策展如何在政治、歷史與經濟之外,提供理解東亞的另一條路徑。
展場入口主題牆。Photo-by-Kawasaki-Ittoku-福岡亞洲美術館提供.jpg)
一、從城市到美術館:福岡如何面向亞洲
福岡亞洲美術館的形成,與福岡該座城市長期面向亞洲的歷史密不可分。自古以來,博多港即為日本與中國、朝鮮半島交流的重要門戶,人口、物資與文化皆持續往返,亞洲始終是福岡歷史的一部分,而非遙遠的外部世界。
前述城市背景亦形塑福岡亞洲美術館的定位,自創館以來,美術館即以近現代亞洲藝術作為典藏、研究與展示核心,並透過典藏研究、藝術家駐館、出版與國際合作,建立跨越國家疆界的藝術交流平台。故此,亞洲並非彼此分離的國家集合,而是一個持續交流、彼此影響的文化空間。
「アジア美術の歩き方(Asian Art Walk)」系列展覽,正是在前述理念下發展而成,該展並非單純展示館藏,而是重新思考如何透過策展安排作品之間的關係,使觀眾重新閱讀亞洲,並重新理解亞洲不同地區之間長期累積的歷史與文化連結。
展場入口。Photo-by-Kawasaki-Ittoku-福岡亞洲美術館提供.jpg)
二、策展如何重新觀看東亞?
走進「アジア美術の歩き方(Asian Art Walk)」展場,觀眾首先遇見的不是中國、日本或韓國,而是一個簡單的提問:「東亞是什麼地方?」如此安排即改變展覽開始的方式。一般以區域為主題的展覽,多依照國家、年代或美術史建立展示架構;本展則先提出問題,引導觀眾暫時放下既有的國家框架,在觀看作品的過程中,重新思考「東亞」代表的意涵。

策展團隊並未預先替「東亞」建立固定答案,而是重新安排作品出現的順序,展覽依序由風土、歷史、區域交流與個人生命經驗展開,使觀眾對東亞的理解,不再建立於國家分類或歷史分期,而是在不同作品彼此對照的過程中逐步形成。故此,該展並非重新定義東亞本身,而是觀看東亞的方法,策展提供理解作品的路徑,作品則透過各自不同的創作經驗,使觀看路徑逐漸具體,亦成為理解本展策展特色的核心。
三、作品如何建構閱讀東亞的方法
(一)風土如何形塑生活世界
在「描繪風土」單元中,並未將自然景觀視為風景畫題材,而是透過不同地區的作品,呈現風土如何形塑人們的生活方式、文化經驗與世界觀,山岳、河流、草原與聚落既是自然環境,亦為地方文化形成的基礎。

李明則〈左營的風景〉將左營自宅轉化為幻想與現實的交錯空間,童年記憶、民間信仰、地方傳說與家庭生活共同構成畫面,使南臺灣風土不僅是作品背景,亦成為藝術家理解世界的起點,地方因此超越地理位置,成為文化經驗持續累積的生活空間。策格麥德(Tserennadmidin Tsegmed)的〈鄂爾渾河〉則以巨大女神與瀑布結合,描繪蒙古人對自然的敬畏,鄂爾渾河既為地理景觀,亦同時承載草原民族理解天地萬物的信仰,自然景觀因此轉化為文化世界的一部分。


此外,金三浩〈金剛山溫井里的春天〉在描繪春季金剛山的同時,亦呈現朝鮮半島長期累積的地方文化,山岳景觀、歷史記憶與故鄉認同共同交織,使自然風景成為理解地方歷史的重要媒介。另王宏劍〈山中的送葬〉則將送葬儀式置於黃土高原,使生命循環與自然景觀融為一體,村落共同參與的送葬儀式,呈現人從土地而生,最終回歸土地的生命觀,亦反映黃土高原長期形成的文化傳統。


前述4件作品雖分別描繪南臺灣、蒙古、朝鮮半島與中國北方,卻共同指出風土除為自然背景之外,更是生活方式、文化記憶與世界觀形成的基礎,東亞的差異即首先來自各地不同的生活環境。
(二)歷史與傳統如何重新形塑藝術
「從歷史與傳統孕育而生的表現」單元呈現東亞各地如何重新理解自己的歷史與傳統,臺灣、中國、蒙古與韓國雖經歷不同的政治制度與社會變遷,但藝術創作均持續回應各自的時代經驗,歷史沒有停留於過去,傳統亦未停止發展,而是不斷轉化為新的藝術形式。

張照堂的攝影作品將戒嚴時期的社會壓力轉化為日常景象,超現實人物、孤獨空間與紀實攝影,皆共同記錄壓抑年代的生活經驗,政治並未直接出現在畫面,歷史卻留存在人物、身體與空間之中。另中國在共產革命的過程,建立一套持續生產歷史圖像的藝術形式,其中「宣傳海報」塑造革命、民族團結與社會主義的集體想像,而景柯文〈1949年的紀念攝影〉則重新描繪1949年的革命青年,將革命帶回個人的生命經驗,革命既是國家的歷史,亦為個人的歷史。


此外,蒙古貼布繡〈幸福〉則重新運用佛教圖像承載新的時代內容,金色框飾、蓮花、雲紋與傳統工藝仍然延續,畫面中央則改以蒙古民族服飾人物與勞動者取代佛像,宗教、美術與政治共同形成蒙古現代藝術特殊的表現方式。另韓國單色畫則將東方哲學與韓國傳統美學,轉化為抽象藝術的方法,以朴栖甫〈描法No.27-77〉為例,其藉由不斷覆蓋顏料、持續劃動線條與材料肌理,使創作過程本身成為作品內容,亦使傳統轉化為觀看世界的方法。
,136x108公分,福岡亞洲美術館藏。Photo-by-Kawasaki-Ittoku-福岡亞洲美術館提供-1-1-scaled.jpg)


前述4組作品呈現4種不同的歷史轉化方式:臺灣留下戒嚴年代的生活感受,中國持續建構革命圖像,蒙古重新運用宗教傳統,韓國則將東方美學轉化為現代抽象藝術。歷史與傳統並未形成相同的東亞藝術,而是在不同社會之中,各自發展不同的藝術語言,亦為跨文化交流奠定基礎。
(三)交流如何重新理解彼此
在「東亞交錯纏繞的關係」單元中,則由各地的歷史與傳統,進一步擴展至不同社會之間長期累積的交流,東亞各地雖共享許多歷史與文化經驗,卻亦因政治制度、歷史認知與領土問題而持續產生分歧,展覽並未試圖化解差異,而是透過藝術重新思考不同社會如何理解彼此。故此,東亞並非一個早已完成的共同體,而是在差異、交流與對話之中,不斷重新建立彼此關係的文化空間。


曹德鉉〈箱〉將日本少女、遭徵召的朝鮮青年,以及觀眾自己的身影置於同一件作品,使觀看者無法停留於旁觀者的位置,而必須重新思考自己與歷史之間的關係。作品並未刻意區分加害者與受害者,而是將殖民統治與戰爭留下的創傷,重新帶回今日的觀看經驗,使歷史不僅止於過去,而是持續影響當代東亞的重要記憶。另岩井成昭〈DIALOGUE〉讓4位來自不同文化的人,以各自母語共同完成一段對話,陌生的語言未必能立即理解,但理解卻始終建立於持續傾聽與不斷翻譯之中。作品並未消除彼此差異,而是將差異本身轉化為重新理解他人的可能,藝術在此並不提供一致的答案,而是創造彼此理解的條件。


此外,柳幸典〈大東亞虛擬通貨千羽鶴〉並未直接討論亞洲共同體,而是邀請觀眾親自參與作品,將印有自己肖像的虛擬貨幣摺成紙鶴,重新思考日本殖民歷史與亞洲未來之間的關係。作品刻意借用「大東亞」一詞,使殖民歷史脫離過去事件的角色,進而成為每一位參與者共同面對的課題,藝術的功能不再只是回顧歷史,亦可成為重新想像亞洲未來的媒介。

在此單元中,曹德鉉重新面對戰爭留下的歷史記憶,岩井成昭將彼此理解建立於持續對話之中,柳幸典則邀請觀眾共同想像亞洲未來,此3件作品共同說明,東亞並非因共同歷史而自然形成,亦未因政治差異而停止交流,而是在每一次觀看、參與、理解彼此的過程中,持續重建彼此的關係。
(四)回到每一個人的生活
東亞的風土、歷史與文化交流,最後均具體落實於個人的日常生活,儘管不同社會擁有不同的政治制度、文化背景與歷史經驗,但人們每天面對的孤獨、不安、尊嚴與歸屬感,卻始終具有相互理解的可能。在此思考脈絡之下,藝術不再只是描繪抽象的東亞,而是回歸到生活其中的個人,讓不同社會的生命經驗彼此產生連結。


何雲昌〈相撲:一對一百〉並未將「一對一百」塑造成英雄式的勝利,而是讓一次次持續站起的身體,呈現個體面對龐大集體時,仍努力維持尊嚴的姿態,作品真正關注的不在於勝負,而是在巨大的社會結構中,一個人如何持續活成一個「人」。另方正雅〈不適應與消化不良〉則將目光置於一名剛搬進陌生住所的女子,尚未布置完成的房間、一杯胃腸藥,以及等待適應的新生活,皆來自日常最細微的經驗。此類看似微不足道的不安,正是現代都市生活最真實的日常,亦讓觀眾重新理解,每一次的社會變遷最終都將落在人們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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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Candy Bird與崔榮梨〈他者─晚安,早安〉則以生活於城市之中的「他者」為主角,描繪始終無法完全融入社會的人們。作品並未試圖替「他者」尋找答案,而是讓觀看者重新思考:究竟誰才是真正的他者?在現代社會中,身分、遷移與歸屬並非少數人的問題,而是東亞不同社會所共同面對的生活經驗。

風土塑造不同的生活世界,歷史留下不同的文化記憶,交流重新建立彼此理解,而所有討論最終都將回到生活其中的個人。當觀眾走完整體展覽之後,除真正理解東亞不同地區的差異之外,亦可同時感知生活於不同社會的人們,如何共同面對生命、記憶、孤獨與希望,此亦為福岡亞洲美術館希望藉由藝術所提出的另一種東亞觀:理解東亞,終究即為理解生活於其中的人。
結語|策展如何成為一種知識生產
《アジア美術の歩き方—東アジア編:近さと違いをめぐる旅》(Asian Art Walk: East Asia—Exploring Proximity and Difference)真正值得思考之處,除為一次成功的館藏展覽之外,亦重新提醒我們:策展本身即為一種知識生產。長期以來,大眾習慣透過國家、美術史、年代或媒材理解藝術,因此亦將東亞視為一個可被分類、定義的文化區域。然而,該展並未沿用既有知識架構,而是藉由作品之間新的排列關係,使原本彼此分離的歷史、地方與生命經驗,重新產生不一樣的理解方式。故此,策展不只是展示作品,更在於重新組織知識。
在此思考脈絡之下,美術館的角色並不僅止於收藏與保存藝術作品,更是持續參與知識的生產,每一次的策展,皆可能提出新的問題,亦可能改變人們理解歷史、文化與社會的方式。藝術作品的價值,並非停留於創作完成的當下,而是在不同時代、不同展覽與不同觀看脈絡之中,不斷產生新的意義。當世界愈加依賴政治、經濟與媒體建構對東亞的認識之時,美術館則提供一種截然不同的方法,它並不急於回答「東亞是什麼」,而是不斷邀請觀眾重新思考:我們究竟是透過何種方式理解東亞?或許這正是該展真正留下的重要啟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