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後當代藝術重新思考媒材與形式的浪潮中，盧西奧．豐塔納（Lucio Fontana，1899–1968）以刺穿與切割畫布的極簡動作，打破了傳統繪畫的平面封閉性，為視覺藝術開啟了通往無限空間的全新維度。
豪瑟沃斯香港現正舉辦的「盧西奧．豐塔納：空間主義當代先驅」（Lucio Fontana: Spatialism. Pioneering the Contemporary），由權威學者盧卡．馬西莫．巴貝羅（Luca Massimo Barbero）策展，並與盧西奧．豐塔納基金會（Fondazione Lucio Fontana）合作呈現。此展作為三部曲的終章，接續2020年洛杉磯、2022至2023年紐約的展覽計畫，將焦點放在藝術家自1949年以降的空間主義實踐，主要呈現「孔洞」（Buchi）與「切割」（Tagli）兩大系列的發展，以及繪畫與雕塑如何在他的創作中相互滲透與對話。
回望戰後藝術重新思考媒材與形式的關鍵時刻，豐塔納於1949年刺穿畫布的創舉，無疑是重要的轉折之一。這不僅突破了平面繪畫的既定邊界，也將真實空間引入作品，開啟藝術從再現走向空間實踐的另一種可能。對豐塔納而言，這絕非出於破壞，而是將畫布轉化為通往未知的入口：「我的切割是一種哲學表達，是對無限的信仰、對精神性的確認。」透過這些開口，原本封閉的畫布成為交織著光線、手勢、運動與真實空間的動態場域。
展覽追溯「孔洞」系列從初始構思延伸至1960年代的創作脈絡，包括：早期裱托於畫布上的紙本，以及將穿孔實驗延伸至赤陶等媒材的立體創作。作品保留著藝術家以身體施力、直接改變材料結構的痕跡，使孔洞不只是視覺上的形式，更成為連結手勢、物質與空間的具體行動。不同於傳統繪畫透過透視與明暗營造虛擬深度，豐塔納直接改變作品的表面，讓畫布後方的空間、孔洞形成的陰影，以及光線在不同角度下的變化，共同參與作品的構成。
隨著探索的持續深化，他在1950年代晚期發展出享譽國際的「空間概念，等待」（Concetti Spaziali, Attese）系列，即世人熟知的「切割」系列。早期「孔洞」作品帶有動態感的穿刺痕跡，轉化為更為純粹、精準且具有控制力的線性切口。最初源於他在裱托於畫布上的紙本，以及塗有高度稀釋苯胺顏料的畫布上所進行的實驗，之後則發展為在覆有單色水性顏料的畫布上，以俐落的刀痕開啟深邃的暗部。透過切口與畫布表面的對照，作品在平整與破裂、可見與不可見之間形成張力，也使切割從直接的物理行為，提升為具有哲學意涵的藝術語言。畫布上的裂隙不再是需要被修補的缺口，而成為作品不可或缺的構成，使繪畫得以超越圖像的再現，進一步觸及物質與空間之間的關係。
展覽亦呈現1959至1960年間的「量子」（Quanta）系列，進一步揭示豐塔納對繪畫結構與展示方式的重新思考。這組作品由數量不一、幾何輪廓各異的畫布構成，表面同樣可見孔洞或切痕，並可透過不同的組合與排列方式展出，使牆面不再只是承載作品的背景，而成為空間構成的一部分。相較於傳統畫布多以矩形邊框界定範圍，「量子」系列讓形體、間距與排列關係共同參與創作，作品的整體樣貌也因展示方式而有所變化。這種對異形畫布、組合形式與展示空間的探索，不僅鬆動了繪畫作為獨立物件的既定觀念，也預示了1960年代藝術創作對作品物質性、展場關係的進一步實驗。
與這些空間繪畫相互呼應的，是創作於1959至1960年間的「自然」（Nature）系列。豐塔納以陶土塑造有機形體，再透過鑄造等方式轉化為青銅雕塑，形成近似球體、卵形或雙瓣結構的立體形態，並以穿孔或切割改變其表面。這些形體既令人聯想到行星、隕石與宇宙中的原始物質，也保留了手工塑形留下的身體痕跡。當時，太空競賽與相關科技發展逐漸拓展人類對宇宙的想像，豐塔納亦持續探索超越日常經驗的空間維度；然而，作品並非特定天體的再現，而是透過有機形態、表面裂口與內部空間，引發觀者對未知世界的聯想。
綜觀自1949年展開的「孔洞」系列，以及1950年代末逐漸成熟的「切割」、「量子」與「自然」系列，豐塔納的創作始終圍繞著空間、物質與感知之間的關係。他以直接而鮮明的方式改變作品的物理結構，卻未將創作簡化為形式上的激進姿態；相反地，孔洞與切痕所開啟的，是關於繪畫如何存在、觀者如何觀看，以及藝術如何回應未知世界的持續提問。
豐塔納對繪畫邊界的探索，至今仍為當代藝術提供重要參照：作品的意義有時不只存在於可見之處，更在於它為未知留下了多少想像空間。當作品不再局限於畫布上的圖像，而進一步涉及空間、物質與觀者的感知，藝術的可能性也隨之擴展。他真正突破的，不只是畫布本身的物理限制與平面的封閉性，更拓展了人們理解藝術與空間關係的無限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