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森的雕塑,仿佛經常使觀看停留在尚未完成的時刻,可以是一種正在消融幻化又或是持續的生成感,視覺上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張力。花瓣、枝條與根系的形象依稀可辨,交錯的結構又使人聯想到骨骼、神經或某種未知的有機體。而,白色在表象將這些內裡形體化成整合,細部則向著不同的方向去延伸、流淌、結晶,呈現介於有機植物與人工構造之間的形態,一切如此地仿生自然又超乎自然。

入選2026年第19屆「MIT新人推薦特區」的何宇森,此次與耿畫廊合作,10月30日至11月2日於臺北國際藝術博會展出。白色空間裡,透過燈光映射,一件件質感殊異的白色調子作品,〈石膏—耶穌〉、〈垂墜—偶然〉、〈銜接—神經〉、〈嫁接〉、〈支撐〉、〈雙生〉安靜地展現何宇森以FRP(玻璃纖維強化塑膠)、不鏽鋼、環氧樹脂等工業材料,持續探索液態與凝固、團塊與空洞、人體與植物之間的造型辯證。乍看近乎單色的作品,隨著光線與觀看角度改變,逐漸顯露質地、光澤與結構的差異。
南方的身體,北方的雪
就從「南方雪」系列,認識何宇森。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雕塑系後,他赴北京中央美術學院深造。校園裡「八十米通道」是條美麗的綠化帶小徑,植物隨著季節榮枯,他撿拾起落葉與枝條,想著或許有一天能為它們創作。冬日,北京每年的兩場雪,毫無預兆地降下,白色覆蓋著世界,在魚市場裡一塊塊白霧冰體,那是商販反覆潑水,使魚貨結凍的保存方式,湊近觀看,魚蝦形狀仍隱約透出。

對出生於臺南、熟悉南方暖陽的何宇森而言,這些都是陌生的感受。水凝固為冰,雪附著於枝葉,原有形體在包覆中逐漸改變;時間也透過累積,獲得可見的厚度。這些經驗悄然進入他的創作意識,與學院裡的雕塑訓練交互作用。
學院課程從人體寫實雕塑開始,一星期完成一件等身人體,完成後就拆除,重新開始,高強度反覆地訓練,傳遞一種特定的雕塑美學。央美所提倡的是「體積感」與「團塊式」的造型思維,先堆一個形狀後,再以小塊泥土反覆堆疊,講求形狀的飽滿與肌肉的膨起。泥土在堆塑時本身即提供了結構的支撐,也正是在此,何宇森拋出突圍思考,「我不想要只是按照既有的團塊式的方式來思考雕塑。」

在雕塑的製程中,翻模是必經的步驟,將石膏或FRP等液體材料塗抹於泥塑表面,凝固後取下形狀,再進行後續的複製,「最後的作品不會看到翻模用的媒介,只會看到它所依附而想要的形狀留存下來。」何宇森對此產生提問,當流動體在凝固、附著與包覆的過程中,其自身的軌跡是否也能成為雕塑的主體?這促使他展開一系列的材料實驗,並逐步發展出其標誌性的雕塑語彙。「南方雪」的生成與生命經驗有關,也與學習經驗相聯繫。
修配廠裡的「第二自然」
要理解何宇森對樹脂、不鏽鋼、汽車漆等工業材料,物質的迷戀與實驗,可以追溯到他的成長背景。何宇森的父親經營汽車修配廠,這使得那些在一般人眼中充滿工業疏離感的化學樹脂、不鏽鋼、氬銲機、烤漆與清漆,成為他童年生活最親密的記憶,「所以我小時候這些材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伴隨著我。看師傅怎麼怎麼調料、烤漆。對我來說,那種『自然』不是nature的自然,而是自然而然、熟悉的一種自然。」

這近似「第二自然」的生命經驗,轉化為他對工業材料語彙的獨特詮釋。何宇森之所以選擇這些材料,關鍵在於它們在特定物理或化學狀態下,皆能呈現「液體」的特性。將剛性工業材料「還原」至液態,何宇森在高度人工的物質中,成功釋放了某種接近大自然的「隨機性」與「生成感」。
在材料的保存性與物理特性控制上,何宇森展現了嚴謹態度。在早期實驗階段,他曾大量使用石膏進行創作,但石膏脆弱易損。為了追求作品的生命週期與造型自由,他開始結合塑鋼土、不鏽鋼骨架、FRP等複合媒材,並在表面塗布汽車清漆。「我希望它不要壞掉」這份追求,背後蘊含著極高昂的時間與身體勞動成本。「我一開始做石膏,一天最多只能噴三層,因為石膏它是水蒸發的,要等乾後才能再繼續噴,才能產生結晶效果。」
凝固之前,形體仍在改變
液態材料難以掌控的特性,卻也令何宇森情有獨鍾。特別是使用FRP等化學樹脂材料時,比例調配、化學反應的硬化乾固時間往往也決定了作品的成敗。「對,很好玩。但是又很棘手,會有焦慮。因為那有時就是個瞬間。」在流動與凝固的邊界,何宇森順應物質,「順著它流出來的造型去改、去修」,先以砂輪機切割、用塑鋼土或不鏽鋼件進行接合,再透過刻磨機修整造形。近年,他並引進了汽車烤漆工業中的「變色龍粉」,將其混入平光精油基底中,利用物理光學上反光的效果,在白色雕塑表面呈現類似貝殼虹光的微妙色階。

何宇森在原塑造形上反覆地噴灑或澆灌塗料,增加厚度生成形體,即便百次亦所在多有,不同材質特性與外在溫溼度,對應出不同的時間,控制著難以預期,也被難以預期所控制,「它們不是被我完全控制的材料,而是在重力、溫度、時間與加工過程中共同參與塑形。」化學試劑、平光金油、變色龍粉、石膏粉、乾枯植物與金屬支架,讓工作室仿若是介於汽車塗裝廠與植物標本室之間的微型實驗場。工業的製程與有機的形貌,在反覆加工中相互滲透。
骨骼與根莖,兩種支撐的相遇
「南方雪」飄落一場詩意的隱喻,也是何宇森對其原生身份與異地經驗進行辯證的雕塑實踐。隨着回臺、與家人重聚生活、在學校教書及建立工作室,現實生活的軌跡重塑了他的創作節奏,「過程中有一些,可能是家裡有一些變化,或者是關係有一些變化等等的。生活上的變化會讓我開始思考,不只是雕塑自身的問題,也有可能會回應到我。」
當材料在不同的植物、枝條或造形物件之間流動、包覆、接合時,也藏著他對人際關係、回憶與家庭纽帶的聯想。近年持續發展的「雙生」系列與「骨骼與根莖」系列,由此將注意力推向兩個主體之間的依存與獨立,以及形體內部支撐系統的辯證。

「骨骼與根莖」的契機,其靈感源於他在復興美工任教時的一次偶發事件。他用油土捏製的教學模型,在盛夏高溫的工作室中因受熱而坍塌,呈現出如同超現實主義畫作般、因重力與溫度而產生的有機動態。他將此坍塌形體翻模保存,並開始嘗試在其中揉合植物的造形,開啟了人體骨骼(團塊式支撐)與植物根莖(空洞式支撐)的對話。
「其實我也是在想,像人是用骨骼去做支撐,植物是用根莖做支撐。但是出來的狀態不一樣,一個是團塊式的,一個是有空洞式的,就是樹枝那樣細細的。然後有點像這兩種不同造型語彙,我透過骨骼與根莖這兩個來當它的一個命名的結合,然後剩下就是看雕塑的造型。」他在物質造型中持續進行感官測量。 在他的造型思考中,人體的量體感與枝條間的空隙,提供了兩種不同的空間經驗。兩者相遇,形體便有了充實與疏透、重量與伸展之間的拉力。「雙生」則進一步讓兩個主體相互牽引、各自延伸,使依附與獨立成為具體的造型關係。
骨肉之間,白亦有層次
何宇森雕塑中的支撐、包覆與流動,令人聯想到古人以生命語彙理解藝術形體的方式。尤其當骨骼與根莖,將雕塑此一立體線條賦予生命。猶如宋代蘇東坡〈論書〉言,「書必有神、氣、骨、肉、血,闕一不成為書也」,便將書法品評為人之身體,是為相互貫通的整體,線條質感既有支撐與分量,也具備流動的氣息和精神。
循此觀看何宇森的雕塑,內部骨架、外部包覆,以及穿行其間的空隙,也形成相互牽動的關係。骨架建立方向,表層增加量體,流動留下的痕跡則連接兩者。作品的生命感「筋、骨、血、肉」的概念,從這些關係之中浮現。
此外,白色調是何宇森創作之顯相堅持。白是可見光光譜中全部的色相所構成,隨著光之色溫與明度,以及物體表面紋理質感,光之漫反射映入眼底,白之色調也就變化無限。就如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提出「運墨而五色具,謂之得意」,墨足以承載豐富的表現,何宇森的白也在相近的意義上展開。色調的節制,仍能容納感知上的繁複。 材料的厚薄、表面的粗細與光澤,加上環境光線的色溫、入射角度及形體投下的陰影,使白色呈現冷暖、明暗與潤澀的差異;加入特殊粉體的塗層,則浮現隱微虹光。看似一致的白,然因質地與光而產生豐富層次變化,帶來柔和、滋潤、空靈、險峭、堅實之感。
在包覆之中,留下關係的形狀
「物質/流動/凝結」是何宇森在IG社群自介下寫的關鍵詞彙,而這正是他關注之所在,呈現在作品之表裡,進行著哲學辨思與實踐。流動提供變化,凝結留下形狀;每一次包覆,既承接先前的結構,也使它進一步改變。合作的耿畫廊向來以反映時代樣貌與精神價值,參照時間向度,在過去與現在之間,呈現出獨到的藝術品味與美學觀點,亦正如是。
從對材質物理特性的掌握,到將生命歷程中的身體經驗、家庭關係、地方記憶轉化為雕塑的有機結構,何宇森以一種內斂而極具感官張力的造形藝術,在2026年的「MIT新人推薦特區」中,白色調卻搶眼地建立屬於他個人的雕塑風格。當觀者步入,在枝條、骨骼與花形之間,看見支撐與依附,就像去凝視並觸碰那些存在於我們每個人生命中,層層的包覆與凝固,既親密又獨立的關係,各自生成。
何宇森導介作品
〈南方雪〉

這件作品從臺南路邊常見的一種小白花出發。南方的氣候溫暖潮濕,這些植物幾乎不會遇見雪。而我第一次看見雪時,熟悉的景物在一夜之間被覆蓋,原本的輪廓也跟著改變,那個畫面一直留在記憶裡。於是將小花放大至接近人的尺度,以金屬骨架重新建立造型,再讓材料反覆堆積、包覆與凝固,在表面形成厚實而密集的白色質地。這件作品把南方的植物與雪景放進同一個想像裡,彷彿一座被雪覆蓋的南方花園。白色最初來自石膏的本色,後來逐漸成為有意識的選擇,讓表面的細節、光影與材料累積的痕跡更容易被看見。〈南方雪〉的名字,也來自這個在南方不會真正發生的畫面。
〈垂墜—偶然〉

一次在工作室附近散步,撿到一段已經乾枯的植物。它彎曲、垂落的姿態很有意思,便帶回工作室掛起來。之後沿著枝條原有的形狀逐層包覆材料,等表面乾燥,再接著往下做。原本輕盈的植物慢慢有了新的重量,細節也隨著材料的流動與凝固而改變。這件作品沒有事先設定完整的樣子,每次重新觀看,都可能因為某個新出現的細節而調整下一步。從路邊偶然撿到的一段植物,到長時間反覆製作後形成的雕塑,最吸引我的正是其中無法完全預期的變化。
〈雙生〉

〈雙生〉從兩個相似的花形開始,讓它們朝不同方向延伸,又在中間逐漸連成一個整體。製作時想到的,是家人或兩個一起生活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習慣、想法和方向,長時間相處,又會彼此影響,留下共同經歷的部分。兩個形體不因為連結而變得完全相同,反而在靠近之後,更能看見彼此各自的樣子。這件作品想保留的,是既獨立、又有一部分連在一起的關係。
〈銜接-神經〉

這件作品與陪伴家人復健的那段時間有關。看著原本強壯的身體逐漸變得虛弱,同時也感受到自己正在成長,對身體的變化有了不同的體會。那時接觸了許多關於神經連結與身體修復的影像和資料,這些畫面與日常生活的片段慢慢交織在一起。製作時,鋁線經過反覆彎折、纏繞與連接,讓細小的結構逐漸聚攏、向上延伸。那些關於身體、連結和修復的感受,在持續製作的過程中慢慢形成自己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