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下伊朗戰火依舊、全球地緣政治緊繃、能源經濟危機近在眼前之際，長期研究石油影像與解殖問題的伊朗加拿大藝術家薩納茲．索赫拉比（Sanaz Sohrabi）的三部曲散文電影：第一部關於伊朗電影與石油之間關係的《一個影像，兩個行動》，兩年前曾在臺灣的亞洲藝術雙年展放映。第二部《開採場景》對焦科學技術研究與石油的關係，而關於石油跨國歷史的最後一部《不完整的日曆》，日前在巴黎「真實影展」獲得首部長片評審團獎，無疑能帶我們從另一個角度思考當下的世界困局。
1988年生於德黑蘭，現於加拿大康科迪亞大學（Concordia University）任教的藝術家，不斷從伊朗新浪潮電影、石油勘探的視覺歷史、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等不同角度旁敲側擊，探索伊朗石油產業與英國之間複雜的殖民歷史。表面上，泛黃的油田照片捕捉當年繁榮，實則封存了半個世紀的權力遊戲，藝術家正是解構這場戲局。
如從「英國石油」（BP，British Petroleum）的海量檔案中，抽取出攝影、電影與測繪技術等如何輔助殖民治理。融匯學術嚴謹與影像詩學，持續探討「石油—影像—帝國」的糾葛網絡，拆解影像生產的機制；又或以石油檔案為刃，剖開影像背後的殖民帝國幽靈，其研究型創作宛如一場深層挖掘，不僅挑戰歷史的客觀表象，更直指視覺權力如何形塑資源掠奪與國家記憶，讓我們在影像的裂隙中，瞥見隱藏的脈絡真相。
現代性「影院」基礎設施
三部曲的開篇《一個影像，兩個行動》（One Image, Two Acts，2020）中，伊斯蘭革命前的油田影像，與後殖民電影的敘事互文，思索到底是誰主導了現代伊朗的視覺敘事，使「石油現代性」滲透國家想像。伊朗石油工業複合體自1908年建立，便與媒體及視覺基礎設施的關係深遠，推動萌芽中的「殖民現代性」所孕育的新意識形態與認同。
片中翻閱檔案、疊加負片、慢鏡拉近細節，聚焦石油公司的視覺策略 ，直至1951年運用民族誌電影與攝影為在伊朗的殖民發展進行推廣。影片以當地電影院等現代主義休閒「基礎設施」的建構為核心，繪製出有關時間、休閒與慾望的現代主義認知結構。 英國石油在伊朗的石油城鎮建造了數十家電影院，更擁有一個龐大的電影部門，製作各式影片，甚至是劇情片。
片中還將伊朗新浪潮電影置於與石油國有化的反殖大背景之下，分析這一時期的兩部重要電影（《一場大火》（A Fire，1961）與《奔跑者》（The Runner，1984）。以此重新思考石油不僅是可交換的商品，更是構成了想像、渴望與抗爭網絡的檔案。 影像語言粗礪動人，褪色刮痕、邊緣裁切成為抵抗「平滑真實」的利器，伴隨低頻機械聲與翻頁摩擦，營造不安的節奏感。 讓地質時間與革命餘波在畫面中碰撞，不只批判帝國檔案，更重塑了觀看的政治性。
影像的殖民技術
二部曲《開採場景》（Scenes of Extraction，2023）帶觀眾漫遊英國石油的檔案館，研究記錄了龐大殖民地質勘探網絡的各式影像，橫跨整個伊朗，延伸至石油公司在東南亞等其他產區，追蹤石油基礎設施與攝影機之間的技術與社會關係。影片聚焦地質與民族誌調查的平行生產，通過業餘地質影像與英國石油製作的官方技術影片，深入解析「反射地震勘探」法（Reflection Seismography）的視覺歷史，儘管這種方法具有破壞性且充滿不確定性，卻被大量應用於伊朗的石油勘探。此技術今天被廣泛用於「水力壓裂」（fracking）和深海採礦，成為全球能源複合體的骨幹技術。
影片的形式創新在於當中CGI影像的運用，重建伊朗西南油田，宛如末日科幻卻實則出於真實的殖民檔案。 一如片名所指，早期地質照片、空拍全景與測繪圖輸入演算法，輸出斷裂管道、龜裂土地的虛擬地景，這些「故障美學」正是對技術全知的反叛。老照片發出機械嗡鳴模擬勘測，揭露殖民科學如何將活生生的土地「數據化」為靜態影像。而虛擬空拍視角探勘油田，畫面卻頻頻抖動，象徵影像的不完整，影像產制技術延續石油提取的權力邏輯。
結尾疊加當代伊朗抗爭與環境災難，使歷史掠奪與氣候危機對撞，揭示了開採的檔案歷史與現實生活歷史之間的差距與矛盾，以及生態殖民毀壞的後果。以「反檔案」實驗影像技術的瑕疵，放大殖民「客觀性」的謊言。將抽象政治經濟學轉化為沉浸體驗，在 AI 時代提醒我們影像高科技同樣是帝國遺毒的一部分。
補上歷史的缺頁
三部曲的終章《不完整的日曆》（An Incomplete Calendar，2026）則是一個關於石油、音樂與第三世界計畫的故事，探索一張名為《石油輸出國組織歌謠與歌曲》（Rhymes and Songs for OPEC）的黑膠唱片背後鮮為人知的歷史，它由委內瑞拉中央大學演唱學院合唱團於1980年錄製，以紀念1960年在巴格達成立的「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20週年。
片中交織被埋藏的歌曲與歷史檔案，講述當年石油不光是經濟商品，更曾被用於巴勒斯坦解放鬥爭、建構泛阿拉伯團結，以及推動一個跨國解殖計畫OPEC，最終卻被1970年代新自由主義經濟的勝利所擊碎。關鍵更在於後殖民影像政治，凸顯一個常被遺忘的歷史面向，OPEC的成立是全球南方第一個石油聯盟，旨在挑戰由西方七大石油公司（「七姐妹」）所主導的經濟霸權。
從一張史上不存在、「eBay 上挖到」的唱片出發，影片關注不完整、缺失檔案的「時間缺口」，思考同一時間在不同國家的平行事件。不斷在不同國家、事件之間往返，在這些平行日曆間「之」字形穿梭，以補足缺失的資訊，展現出更大的歷史全景、完整的底層故事。而在大歷史中，藝術家的鏡頭更敏銳地捕捉到，委內瑞拉中央大學音樂廳中居然「出現」以動態平衡雕塑聞名的美國現代雕塑家亞歷山大．考爾德（Alexander Calder）的作品。
又或者，在德黑蘭當代美術館常設展示、幾乎成為建築地景，以原油為材料的日本藝術家原口典之（Haraguchi Noriyuki）作品《物質與心靈》（Matter and Mind，1977），石油「現代性」的身影在今年被美帝霸權「管教」的兩個石油大國之間產生另一層意義。藝術家從挖掘檔案到親身探訪委內瑞拉的過去，補上大歷史中無處可尋的許多面孔與小故事。
在檔案中尋找、建構反抗的聲音
索赫拉比這龐大的挖掘研究計畫的「入口」之一是設在英國華威大學（University of Warwick）現代史料中心的「英國石油」檔案館，她自2017年起進行大量的檔案研究，深入考察英國殖民管控下的伊朗石油業所遺留的攝影與電影史料，對石油資源開採的視覺民族誌展開系統性的梳理。 跨越學術與藝術的邊界，成果以散文電影與裝置藝術的形式呈現，構成她迄今主要關於石油、影像與殖民現代性這三部曲的創作軸線。
「檔案」不僅是歷史資料更是一種政治技術，英國石油檔案已成為歷史敘事的官方來源，為公司的過去提供了一種表面上的記錄視角，那些看似「客觀」的紀錄影像，本身就是殖民政治的產物。這種對影像政治經濟學的敏感度，構成她整個創作的知識論核心，而兼具哲學性的論點在於她對「影像本身即採掘技術」的堅持，石油的視覺史由過去的影像基礎設施所塑造，由電影攝製、印刷出版等媒體形成，石油不僅是商品更是現代性的影像分身。
在檔案庫中的多年工作讓她深知，若將檔案視為公共財，而非僅僅是過去歷史事實的可能來源，便能夠穿越那些陰影、缺席與共同鬥爭。 她的工作正是這種逆向閱讀的實踐，在帝國的凝視中尋找那些被留下的痕跡，在官方敘事的空白中聆聽那些無名工人的聲音。在她看來，現在的任務是將檔案作為戰場，通過缺失去建構，從開採的陰影中找回工人的聲音。檔案是一個動詞，它看見，也令人沉默。如今，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開始在這些沉默中編織與閱讀。
大小歷史，散文電影的政治
索赫拉比的主要創作形式「散文電影」，拒絕傳統紀錄片的全知敘述視角，而是讓影像與聲音、檔案與當下、個人與歷史在蒙太奇的張力中相互辯證，將單一影像置於歷史關係，與檔案時間性的連續流動中加以考察。 她自言深受黑音頻電影小組（Black Audio Film Collective）、約翰．阿科姆夫拉（John Akomfrah）、崔明霞（Trinh T. Minh-ha）、克里斯．馬克（Chris Marker）、哈倫．法羅基（Harun Farocki）等前輩影響，以既詩意又政治的方式重新組建檔案，散文的形式既讓她能公開提問、調查，並且坦誠整個製作過程。
她受「視覺文化研究」訓練，並熟於研究攝影和電影史，如三部曲的前兩部正與這些領域密切相關。她的影片創作更一再強調石油與電影的歷史共謀關係，電影攝影術與工業規模的石油開採在歷史上的重疊，迫使我們重新思考全球電影史，也必須從「石油現代性」對伊朗媒體基礎設施的影響角度，重新敘述、閱讀伊朗電影史。往往被忽視的正是電影作為技術，其物質基礎（底片、燃料、工業化生產）與石油的全球體系密不可分。
此外，個人記憶也是索赫拉比對石油如此著迷的另一條線索，她的母系家族來自伊朗西南邊的胡齊斯坦省（Khuzestan），這個「英伊石油公司」（AIOC，Anglo-Iranian Oil Company，1954年改名BP「英國石油」的前身）的核心據點省份。對當地人而言，石油意義多重，它永遠是某種超越物質維度的存在，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童年的記憶、石油公司為工人子女準備的學校文具、家族的遷移路徑，或是在那永不熄滅的石油氣焰旁野餐的夜晚。
她成長於聽叔伯親戚講述那些在「伊朗國家石油公司」（NIOC）工作的故事，家中常見印有這家1951年伊朗石油國有化運動後，「解殖」而來的公司標誌的物品。這段個人家族史，在她走進檔案館之前，就已在她的意識中埋下了種子。同時她深知，這段關於石油的懷舊之情問題重重，在一種暴力的採掘邏輯當中，這段歷史已被國家與企業的敘事給埋葬，令不平等的社會性痕跡與生態性破壞變得不可見，掩蓋在殖民遺產之下。也正因此，在散文電影的脈絡下，她選擇用影像對抗影像，以檔案顛覆檔案。
挖掘交疊的集體記憶
索赫拉比在尋求那些被隱藏的歷史片段之際，或許，同時在尋求自身的身份認同。在挖掘被帝國攝影機遮蔽的工人身影時，也試圖重建一種被殖民現代性所打斷的集體記憶。三部曲展現出一種關於時間性的政治，她認為，對帝國的殖民時間邏輯而言，它所征服的主體總是被置於一種「史前」，一種無法被現代時間分配系統所表述或安置的位置。她的創作正是要打破這種單向的、殖民者書寫的時間線，讓被壓制的歷史在複數的時間性中重新浮現。地質時間與電影時間交疊，檔案時間與個人記憶交錯，帝國的終結與第三世界的未竟之夢疊置。
從英國石油公司設在倫敦的那條關於自身歷史的「進步時間線」，到「石油輸出國組織」1980年的那張被遺忘的黑膠唱片，索赫拉比的鏡頭始終對準那些被主流敘事邊緣化的影像與聲音。在她眼中，石油不再只是一種能源，而是一面棱鏡。折射出殖民主義、反殖民主義、視覺文化與生態政治的複雜交錯。而她的創作，則成為了一種逆向的挖掘，以影像的力量對抗殖民影像的暴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