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臺灣藝術的靈光：專訪大英博物館策展人與「抒情．暴」展覽團隊，解密跨國典藏之幕後

2026年二月初，三件臺灣當代藝術作品正式被大英博物館（The British Museum）納入永久館藏，分別為：薛保瑕的《應對—達悟族》、陳浚豪的《臨摹宋范寬〈秋林飛瀑圖〉》和李若玫的《蟲徑》。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將關注焦點帶回2025年秋季在倫敦舉辦的「抒情．暴：倫敦當代臺灣藝術展」（A Blast of Lyricism）。

這場展覽源於將臺灣當代藝術推向國際的願景，由策展人陳建今以專案形式取得文化部『文化黑潮』計畫補助，專案特別邀請英國愛丁堡大學藝術學院教授楊佳玲擔任學術策展，讓薛保瑕、蔣友梅、姚瑞中、陳浚豪、楊忠銘、蘇孟鴻、邱承宏、李若玫與何宇森等不同世代藝術家的作品，於「倫敦亞洲藝術週」（Asian Art in London）期間同步展出。這場跨國推廣的專案獲得耿畫廊在資源與執行上全力支持，同時結合了公私協力的民間量能，擴大了展覽格局與深化學術內容，將臺灣藝術的海外影響力最大化。展出空間No. 9 Cork Street由Frieze於2021年在倫敦歷史悠久的高雅文化街區梅費爾（Mayfair）創立，這一策略性選址，也讓展覽藉助頂級空間放大了國際聲量。

「既新又舊」的當代轉生：展覽鋪陳的脈絡

展覽選擇在西方具有深厚文化淵源的「抒情」為主要切入點，策展人楊佳玲試圖以亞洲語彚叩擊這一現代主義之後為西方社會所熟悉的語言，並從中尋求跨文化共感；而如同深水炸彈般的爆發性之「暴」（blast）則喚起醒目的衝擊感，也在「抒情」間透出軟性的力量。這一策展策略之下，她讓展覽營造一種「既新又舊」的視覺體驗，凸顯傳統東方媒材與形式的當代轉化，展現臺灣藝術家在繪畫與雕塑等媒材上的創造力。

本次展覽專案刻意不選擇媒材更為當代的的錄像藝術或數位藝術作品，一方面是因為場地空間所限，另一方面，楊佳玲觀察到臺灣的錄像或新媒體藝術家已是國際展覽重要平台常客，西方反而會就此忽視了臺灣創作者也具備平面媒材的創新實力。她希望能帶出平時少有機會在國際曝光的藝術家，並強調藝術家獨特的「個人語彙」與直觀的「美感經驗」。

因應這一核心思路與現場空間動線，展覽循四個策展子題展開。展場一樓有大面積臨街落地窗，如何為外界帶來第一印象至關重要。藉「後民國偽山水」之子題，一方面呼應傳統東方美學，營造出足以讓西方觀眾一眼識出的濃厚東方韻味；另一方面也可在細品之下，發現其中充溢著高度創造性的當代語彙。

蘇孟鴻的屏風、陳浚豪的蚊釘山水與草書、姚瑞中的「金碧山水」，即便西方觀眾對臺灣當代藝術並不熟悉，但作品透過較大的尺幅與強烈的視覺訊息帶來獨特的美感經驗，於展覽伊始便創造引人入勝之境。

「物的秘境」以李若玫的植物系列、蘇孟鴻的花鳥系列、楊忠銘以紙之媒材詠物之美的「無華之境」系列等，透露出「以非自然的材質做出自然」的策展意圖，與下一子題「情的溫度」在展場中形成穿插和對照。

「情的溫度」展現「以完全有機、自然的材質做出很不自然的抽象之物」，包含蔣友梅摻入礦物、香灰等材料創作的抽象繪畫，以及邱承宏以混凝土、礦物等打造的雕塑，楊忠銘《歧夢園系列 : 無華之物》由藝術家本人建議以懸吊半直立方式展出。薛保瑕揮灑感染力的抽象畫作在展覽現場帶來震懾人心的張力；獲2025高雄獎評審特別獎的何宇森以石膏、玻璃纖維強化塑膠等特殊材質的純白雕塑，則在同一空間內製造安靜的迴響，

這三個子題又進一步歸於以黯調沉靜作品為主的「有為法」，楊佳玲將這一子題定調為「死亡為抒情之極致」，詩意地凝望時間之本質，聚集蘇孟鴻的《骷髏花－黑底》、楊忠銘類似帶有火燒元素的《碎句不語之二》、蔣友梅《靜的質感》，以及薛保瑕特別為此展全新創作的《聚合無間》。

深化在地連結：跨越文化語境的國際學術對話

深耕英國學術界多年的楊佳玲教授於展期內規劃了一系列學術性活動，包括展覽開幕之際的數場論壇，邀請愛丁堡大學藝術學院教授Richard Thomson、牛津大學東亞研究所教授Margaret Hillenbrand與藝術家對談，楊佳玲也在其長期主持的愛丁堡大學「Spotlight Taiwan」（光點台灣）框架下規劃了兩日學術論壇「抒情．暴：臺灣當代藝術及其全球連結」。

對談人選也經深思熟慮。Richard Thomson以研究法國藝術見長，楊佳玲希望他可為座談帶來藝術史面向的西方觀點；Margaret Hillenbrand本身為漢學家，對於包括日本和華語地區在內的文學和跨領域視覺文化研究頗有建樹，楊佳玲意圖邀請她為這一有關「抒情」的展覽座談帶來更多文學性視角。

在地學者帶來在地觀點，也帶來各自的在地人脈，直接擴大了展覽和藝術家作品的能見度，成為海外展出「在地化」的重要環節。

寫入大英博物館的臺灣篇章：從學術策展到機構典藏

大英博物館中國館館長霍吉淑（Jessica Harrison-Hall）與亞洲部策展人陸於平也應楊佳玲之邀前來觀展，展覽所匯集的多樣化藝術風格令其印象深刻，霍吉淑在觀展後便寫信向楊佳玲表示，展出的每一件作品都「令人驚豔」（stunning），隨後在楊佳玲的進一步整理與推薦之下，開啟了選擇作品入藏的討論。

霍吉淑在接受本刊採訪時表示，大英博物館所藏臺灣現當代藝術作品數量相當有限，這三件新進典藏的作品將為其現有館藏增添重要內容。「它們契合大英博物館『收藏現代世界』的典藏主題，且每一件都以不同方式與博物館『自然與文化』的研究主題產生共鳴。」除與大英博物館館藏脈絡及現有物件有所關聯外，作品材質的適切性、以及如儲存空間等實務考量、乃至選件者的個人品味，都是典藏決策中的重要因素。

霍吉淑認為，陳浚豪的蚊釘山水將為大英博物館現有的中國山水畫館藏帶來嶄新視角；李若玫的作品表現對有機形態的詩意探索，可與館藏中具備植物題材的藏品產生對話；薛保瑕的抽象畫作雖看似與大英博物館傳統的選件脈絡有所不同，但一方面具備高度視覺震撼力及審美價值，另一方面，霍吉淑也特別指出，以「應對」為名的系列蘊含豐富的臺灣原住民文化元素，不僅可與大英博物館館藏中來自臺灣原住民族的物件對話，啟發人們反思機構和觀眾如何與原住民文化互動，也融入博物館持續關注、並與全球當代藝術不斷互動的趨勢。楊佳玲也透露，《應對—達悟族》這件作品的入選，與其充滿表現力的藍色基調直觀傳遞出與臺灣這樣一個海島命運相連的海洋意象有關。

對於當代藝術這樣的專門領域，大英博物館仰賴在該領域具有多年經驗和研究的策展人所提供的建議來選件入藏，霍吉淑表示撰寫藏品提案的陸於平博士和策展人楊佳玲教授的建議，都為這次典藏決議過程提供很大幫助。她也透露，在經由館內各部門所組成的典藏委員會審議通過後，這三件作品目前仍在大英博物館典藏程序的最後步驟，一旦完成，作品圖文說明將會發表於博物館的線上館藏資料庫，供公眾欣賞與學術研究之用，未來將會藉不同機會展出這些藝術品。

對於以中國文物研究與策展見長的霍吉淑而言，她在當代藝術家身上看到他們從周遭世界及接觸到的文化遺產中汲取養分的靈光，而忠於自身及創作過程、並以獨特創作語彚傳遞思想與精神，是足以超越文化語境和媒材殊異、引起所有觀眾共鳴的基礎。

展覽後的反思：臺灣藝術出海的下一步

這樣一次成功的海外展覽專案，除了天時地利人和外，資金到位也不可或缺。楊佳玲表示，文化部「文化黑潮」補助款是分中、後程兩期給付，難以支應前期就需要先行支付的高昂場租與押金，是在獲得耿畫廊強有力的資金支持後才得以順利推進，而這樣的合作形式對於商業畫廊而言也是很新鮮的嘗試。

本次展覽專案偕同策展人陳建今也指出耿畫廊這次的參與具有重要意義，不僅成為一次擴大展覽規模與精進內容的機會，同時這筆國家資源反過來也可說服商業體系之下運作的畫廊，去執行非商業文化推廣活動，對於臺灣當代藝術的海外推廣和畫廊商業運作，都是雙贏。

耿畫廊的參與，在這次專案利用頂級空間放大國際聲量的選址策略中也扮演重要角色。據了解，Frieze對No. 9 Cork Street這一空間並非開放所有人申請，需要畫廊多年在國際市場累積的品牌認可才能獲得提案邀請，並且所展出的藝術家中至少有四位是已被納入全球頂級藝博會的資料庫中的藝術家；對於展覽提案也有高規格審核，策展人需要經由面談闡述，通過後才會安排展覽檔期。這一選址也是為了跨過高階市場的門檻，直接享受Frieze帶來的VIP紅利與核心區域的資訊匯聚能力，避免投入大量資源、卻難以達到推廣效果的低效。

與此同時，海外推廣臺灣藝術時「在地化」之重要性也被凸顯，包含主題設定、檔期選擇、活動企畫、嘉賓邀請等諸多方面，都在整體規畫過程中以緊密結合當地背景的邏輯來考量。這次展覽開幕前不久，僅幾百公尺外的Bluerider Art恰也正推出「浴火雁行：悍圖社－台灣美術史的生命書寫」一展，臺灣當代藝術於此有著相當高密度的展示。不同機構以不同視角和選件來向海外觀眾推薦不同的臺灣藝術家，本身即為事半功倍之事。

長期在海外從事學術研究、也推廣臺灣藝術，楊佳玲也談及臺灣藝術在國際推廣遇到的若干困境，其中首要即是是「沒有英文學術出版品與參考書目可供流通」。許多臺灣機構編撰出版的雙語畫冊並不公開對外發行，導致國外學者與策展人無資料可作研究，長此以往喪失話語權。中國當代藝術20年前在西方學術界也曾遇到類似的困境，但經由海外中國學者陸續出版英文專著及期刊，已為海外研究奠定了基石。楊佳玲認為臺灣當代藝術的英文學術出版並非未缺席，但無論是臺灣還是海外出版者，都應更重視編撰出版後的流通，避免寶貴的英文文獻被束之高閣。

另外她也強調在資源整合方面，建議臺灣應借鏡「韓國模式」，與其花錢做零散的文化外交，不如集中火力，例如，可提供經費讓國際博物館的關鍵決策者（策展人、館長）到臺灣進行「高強度的參訪與教育」，讓他們快速認識臺灣當代藝術。又如，同時擔任捷克布拉格國家藝廊董事會成員的楊佳玲觀察國際間企業贊助的慣常做法，就包括於國外頂尖博物館設立「常態性的藝術年度講座」，因而建議可尋求臺灣企業贊助來執行，花費不高（約台幣50-80萬）卻能發揮極大、長遠的國際影響力。

此次展覽從公私協力的海外推廣，到成功促成大英博物館的機構典藏，不僅驗證了在地化策略與初步資源整合的成效，也為臺灣當代藝術海外推廣進入下一階段、乃至文化部「文化黑潮」補助的未來施力點，帶來了深刻的反思契機與參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