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山與谷線——陳慈禛繪畫中的流動地景、時間感知與生命語彙

「存在的這一種超脫，碾碎了我們，正如它在我們經驗的貧苦和匱缺中抬高了我們。存在的潛能，一旦揭示自身，就把自身給予了我們，同時，它也想讓我們變得無力。

就這樣，每一次，我們注定要重走這條路，再次發現我們自己和美，再次建構這集體經驗的另類可能，它允許我們把存在的超脫變成美。」

—安東尼奧．奈格里（Antonio Negri）《藝術與諸眾》（Art et Multitude: Neuf lettres sur l’art）

說來哀傷—美非美，進入後現代與當代藝術後，「美」不再被當作藝術唯一且固定的討論核心；或者說，美不總是帶來單純的愉悅，它或許還伴隨著痛苦、衝擊與恍惚，更多的是引發創作者與觀者對自身生命歷程的沉思與反芻。

創作者將繪畫當成對客觀自然進行美的讚揚與寫實再現的目的及動機，在當代藝術的語境中已被一一解放了。藝術的認知與創造，不再只是提供視覺安適、愉悅的功能，而是通往體驗存在的探問。

在奈格里（Antonio Negri）一則與友人的書信討論中，我們不妨深思，把視角投向「將存在的超脫變成美」的集體經驗與實踐，究竟意味著什麼？這種「超脫」顯然不是表面看起來的現實逃避，表達的乃是在面對自然那種無窮盡的開放，以及生命的虛無感與歲月沉積的重擔之後，這個創作者，依然願意選擇重走藝術之路的勇氣。當我們跳開視覺的典型與濫調，重新理解當代風景繪畫，逐漸發現其本質，乃是關於個體意識如何與外在宇宙進行交融與對抗的歷程。

在這般精神的神往引導之下，旅居瑞士巴塞爾的台裔藝術家陳慈禛（Tzu Chen Chen）的作品，以她的方式及非典型路徑，深入對於繪畫的心境探索。

陳慈禛的視覺與技術養成背景，可說是相當多元，她早期畢業於商業設計，後赴紐約與巴黎帕森斯設計學院（Parsons School of Design）深造，並長年活躍於歐洲的時尚與藝術攝影領域。作為一名專業時尚攝影師，她曾長期與Cartier、Louis Vuitton、Van Cleef & Arpels等國際頂尖精品合作，進行產品形象與美學概念的視覺構建。長年的精細拍攝與高端品牌實拍經驗，培養出她一種銳利且精準的取景直覺，尤其是在面對物件的質感、幾何佈局、構圖的比例張力，以及光影在空間中的微細調度上，她逐步建立起專屬於自己的獨到眼光及美感經驗。

近年來，繪畫在她心中所占的份量日趨重要，成為她內在深處尋覓的棲居之所。自 2013 年移居瑞士後，阿爾卑斯山脈壯麗的峰巒、古老的冰河地貌以及自然界歷經億萬年所沉澱出的浩瀚力量，持續震撼著她的知覺感受，促使她將藝術重心由攝影轉向油彩。

她的作品，將自身橫跨亞洲（臺灣）、美洲與歐洲等地的跨國生活經驗、多元文化洗禮，以及對已故母親的深切思念與自身為人母的生命體悟，全部融匯於她的繪畫情感當中她順著山形的隆起、低谷與緩坡，領略自然萬物織就的色彩，轉換為她個人生命心境與自然體驗彼此對話、連結與療癒的場域。

然而，什麼是美？什麼是存在之超脫？當我們站在自然與外在世界面前，感到一種全新開始的時刻，睜眼所見著的，何嘗不是一次次的煥然一新？

對於陳慈禛而言，雖然作品多以「山」為題，但這些山絕非靜止死板的地質量體，而是某種鏡面與事物相互映照、流轉的時刻。如她自己所言：「我為什麼把山畫成水？因為我眼中的山，一直在變。光在變、雲在變、冰雪會融化成流水，我看山的心情也每天不同。山到了我的畫裡，就流動了起來。」重要的是某種發現「風景重新觀看」的瞬間與「心意」的捕捉。當我們動用一點想像去看待，借助她作品裡那個強度接近的色彩飽和度與明暗對比，使稜線與山脈緊密地砌合在一起，在視覺上形成類似教堂彩繪玻璃（Stained Glass）與礦石馬賽克（Mosaic）鑲嵌般的璀璨質感。

例如在作品《彩糖山谷》（The Sweet Seasons of Grindelwald）中，她將瑞士著名的格林瓦山谷化為柔和而夢幻的色彩世界，把四季光影的變化比擬為品嚐不同風味的糖果，賦予高山景緻純真與歡愉的想像；而在《腳下的英雄》（Heroes Beneath Our Feet）中，她則將目光從崇高的山巔降至登山者腳下常被忽視的岩石與苔蘚，以豐富流動的色彩重新賦予冰冷堅硬的石頭以溫暖的生命力，讚頌那些沉默承載萬物的基石。

這種對自然的深情讚歌，在《玉山共舞》（Yushan in Celebration）中得到了完全的展現—她將對家鄉臺灣的思念與多年描繪瑞士山岳的油彩語彙相融合，畫中融入原住民族在山林歌舞的律動線條，使臺灣最高峰隨舞步躍動，呈現人與土地共生的磅礡能量；而在《暮焰群峰》（Twilight Blaze Across Kandersteg）中，Kandersteg 的群山在夏日暖陽下展現出溫柔而豐盛的生命力，岩石、森林與雪峰交織成充盈的色彩樂章。《冰下有光》（Light Beneath the Ice）與《巨人遺落的寶石》（The Giant’s Legacy）中，她更是敏銳地捕捉到冰河消融時深層岩石所折射出如烏鴉羽毛般斑斕的隱約光澤，以及被歲月風雪覆蓋的遠古神話記憶。這些作品以緊密的碎形筆觸與明亮的色彩鑄造著大地的堅毅，綺麗炫目，譬如燧火與陣風的奏樂，帶來充盈與飽滿的視覺衝擊。

深入觀看，陳慈禛作品的線條特質與色彩組織方式，也令人聯想到 19 世紀末歐洲藝術史中最具獨創性與神秘性的畫家喬凡尼．塞根迪尼（Giovanni Segantini，1858-1899）。

一方面，塞根迪尼是義大利「分色主義」（Divisionism）的代表人物，也是連結19世紀鄉土現實主義與20世紀新藝術、象徵主義的先驅。其藝術的核心，在於將「義大利分色主義」的光學色彩理論昇華為具神聖感的光之詩篇。相較於法國點描派（Pointillism）如秀拉（Georges Seurat）那般精準而理性科學的點狀分離筆觸，塞根迪尼採用的，是細密如絲的「長線條」（Filiform strokes）。他將未經混合的互補原色直接並置於畫布之上，讓光線在觀者眼中進行物理光學的震顫，從而交織出阿爾卑斯高山強光下空氣躍動的極致視覺張力。

更具突破性的是，塞根迪尼擺脫了世紀末沙龍象徵主義偏愛室內閉錮與頹廢病態的傳統，獨創了「高山戶外象徵主義」：將極端寫實的高山野地景致，與生命、母性、宇宙泛神論及救贖的終極隱喻進行深度交融。在他筆下，光線不僅是光學現象，更是通往永恆的精神載體，在現實寫實與前衛抽象之間構築出一道跨越時代的橋樑。

如我們細品陳慈禛的作品：《銀河落在人間谷》（Where the Milky Way Meets the Earth）、《春之甦醒》（Awakening Spring）、《寶藏之春》（The Spring of Treasures）、《白色之外》（Beyond White）、《巴塔哥尼亞．群峰之舞》（Dancing Peaks of Patagonia），光線照耀著山巔，而蜿蜒的河流環繞，巨石與樹叢化作寶石閃爍，同時也是意識書寫下來的刻線，複寫著自然的記憶，同時也表達著創作者自我浸潤其中的抒懷。

甚至在《白兔闖入高山》（The White Rabbit Enters the Mountains）中，她以瑞士大孔班山（Grand Combin）高山為靈感，想像一隻白兔如闖入《愛麗絲夢遊仙境》般進入冰冷寂靜的高山，瞬間讓冰雪化為流水、綻放出夜間發光的繽紛花草；抑或在《山非山，雲非雲》（When Clouds Rise, Mountains Dream）中，藉由雲霧升起時天地位置的交替與虛實轉換，表達自然萬物瞬息萬變的哲理。陳慈禛同樣使用了細緻而富含律動感的線條，將色彩編織成具有呼吸感的網格，使光線在筆觸之間流動震顫，實現了對塞根迪尼高山象徵語彙的當代轉換。

另些時刻，陳慈禛透過「映照」來表達不同的存在狀態：水與山；線條（虛）與塊體（實）；光與色。語言，以一種想像式的飛翔，接近懸空於物象之上的真實體驗。

關於這種「映照」與「翻摺」的思考，或許可藉由拓撲學與摺紙藝術中的「谷線」（Valley Fold）概念來予以指明。在山體測繪與摺紙工程中，「谷線」以線為界，將紙張向摺紙者身體的方向折疊，使摺線位於底部、兩側向上立起，形狀如同一座「山谷」。更重要的線索在於，「谷線」並非單純的分隔，而是讓兩股對立的力量在此銜接，成為彼此的支撐，使內外的對話能夠持續進行。

我們欣賞著《淬鍊的聖女》（The Tempered Maiden），再將目光移向《火焰上的冰河》（The Glacier Above the Fire），那描繪冰島火山與冰河交會的地貌，將冰與火、毀滅與新生這兩股劇烈碰撞的力量融合為生命力的痕跡；在《山的對話》（Conversations Between Mountains）與《山靈的見證》（Spirit of the Mountains）中，她甚至將刺繡媒材融入油畫，把東方《山海經》的神獸意象與古文字（如「瑞、和、靈」或「明、秀、諾、貴」）隱藏於阿爾卑斯山體之中，使東方神話與西方地景在「谷線」的摺疊中交會；而在《明日會更好嗎？》（Will Tomorrow be Better?）中，她則以澳洲塔斯馬尼亞的搖籃山為背景，畫出已滅絕的袋狼與瀕危動物凝視大地的景象，將生態危機與生命的深沉拷問交織於山谷之間。

作品《七力成山》（Seven Forces, One Mountain）將群山崢嶸的蘊藏力量，比擬為七股力量的相互發力，就像萬物共同效力、塑造世界的模樣。微觀來看，這就如同陳慈禛作品裡，她以「折線」或「折角」作為端點，表達凝視著色彩與線條延伸出去的瞬變宇宙，代表萬象叢生或從自然物象體察到的生機時刻。促使色彩與線條變成一種翻摺及映照的，是每一次進入山林與河岸的自我意識，回到畫布面前時，以想像力接近的心境重繪。

那些看似抽象的彩繪線條與塊面，正是她作為「認知者」對自然感知與生命記憶進行深刻「加工」後的結晶。她將流動的時間凝固於畫布，又在畫布上讓靜止的山岳重新流動，從而構建出一種超越單純線性時間的「共存時絮」。

綜觀陳慈禛的藝術創作脈絡，「山」從來就不僅僅是地理學意義上的客觀自然風景，實則象徵著一座承載個體情感、家庭記憶、跨文化思考與持續探索的精神地景。運用細密如詩的分色線條、高彩度的碎形鑲嵌，以及對光影震顫的獨到捕捉，將高山的嚴酷與溫柔、自然力量的浩瀚與微觀生命的堅韌，提煉為一首首關於光彩映照、自我抒懷的動人樂章。展覽將於2026年11月4日至11月29日在國立新竹生活美學館．美學堂展出，陳慈禛期待觀者能親自感受筆觸、色彩與光影交織的流動地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