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個季度,越南藝術市場的規模已經有所改變。在這波市場重組的過程中,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而且頻率愈來愈高,那就是梅忠恕(Mai Trung Thú)。這位20世紀的藝術大師,其行情的攀升並非源於投機性的炒作,而是遵循著如同其筆觸般堅實的邏輯。

2026年3月,香港蘇富比以近90萬美元成交創作於1937年的布面油畫《順化少女》(La Jeune femme de Hué),成交價約為低估價的兩倍,幾乎是佳士得2020年成交價的三倍。對於梅忠恕這位幾乎只在絹本上作畫的藝術家而言,這幅以布面為載體形式的畫作極為罕見,集中體現了他那種靜謐的藝術力量:線條精準無比,筆觸簡潔卻不空洞,那是一種歷經數十年仍未過時的寧靜存在。
這個拍賣結果並非例外,而是近年來這條發展軌跡上各種里程碑逐步累積的成果。2025年,兩場百萬美元的拍賣證實這位藝術家已經跨越市場的門檻;2026年則延續2025年的上升走勢,梅忠恕正快速接近以年度拍賣成交額排名的Artprice年度拍賣成交額百大藝術家排行榜。對於一位1906年出生、1920年代在河內接受藝術訓練、1980年逝世於巴黎的畫家而言,這項成就值得我們駐足留意。
往返河內與巴黎之間
一切始於1925年由法國畫家維克多.塔迪厄(Victor Tardieu)創立的印度支那美術學院(École des Beaux-Arts de l’Indochine)。正是在那裡,孕育出一個傑出的世代,他們以既脆弱又明亮的方式,調和歐洲學院派的技法與越南的美學感受,梅忠恕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之一。他很快就將「絹畫」這種對未能掌握者而言極為困難且不易駕馭的傳統媒材轉為己用,使其成為自己的獨特領域。

他於1930年代定居法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越南。巴黎成了他的工作室、他的視野、他的共鳴箱。但他的作品依然深植於對越南文化的想像之中:身著奧黛的女性形象、母性場景、沉浸於遊戲裡的孩童、懸浮在柔和光線中的居家室內。他的作品沒有絲毫的異國風情,也不試圖藉由地方色彩來吸引西方的目光。相反的,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克制。色調簡約,僅以棕色、藍色、綠色和黑色搭配而成,襯托以細膩的筆觸。連續而自信的線條勾勒出形體,卻不使其顯得僵硬。
正是這種駕馭能力,使作品中的情感得以緩緩浮現,甚至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餘韻。我們並非在「觀看」梅忠恕的作品,而是逐漸進入他的世界,如同走進一間房間,首先感受到的是它的靜謐,之後才體會到它的溫暖。
三大驅動要素
他的行情攀升建立在一套具有三重要素的機制上,每一要素都會強化其他兩個要素。首先是其作品的可讀性。在一個讓收藏家的信心建構在作品的一致性和可追溯性之上的市場中,梅忠恕展現出近乎理想的特點:漫長且不間斷的創作生涯、立即可辨識的風格特徵,還有使作品歸屬判斷容易、偽造困難的獨特技法。對於正在探索越南藝術(或是尋求使現有收藏更豐富)的買家而言,這無疑是一種難得的保障。
其次是稀缺性。梅忠恕的存世作品數量有限,且多已進入私人收藏或機構典藏體系,因此市場上可流通的重要作品並不多見。每當具代表性的作品釋出,往往能迅速吸引國際藏家的關注,進而推升競價強度。今年三月香港蘇富比的拍賣結果,便是這種供需關係的具體展現。
或許就長遠來看,第三個驅動要素是最具結構性的,那就是買家結構的轉變。越南的經濟成長(2024年成長7%,2025年成長8%,是該國自2022年以來最強的擴張)不僅是宏觀經濟的指標,也正深刻地重塑藝術市場的社會結構。中上產階級崛起,私人財富正在積累,隨之而來的是對文化根源的追尋,而收藏越南的歷史藝術品正是這種追尋的象徵與體現。此一現象不禁讓人聯想到20年前在中國觀察到的現象:在30至50歲的年輕收藏家族群的推動下,長期散佚在海外的本國藝術品開始「回歸」,他們視此為一種傳承的舉動,也是一項不斷增值的投資。

巴黎重拾控制權
這種需求的重組伴隨著市場的地理變動,值得關注。幾十年來,香港佔了全球越南藝術品銷售收益的50%至70%。佳士得和蘇富比在香港建構了這個市場區塊,擴大了買家圈子,並將越南藝術大師納入廣闊的東南亞現代藝術版圖之中。這個角色至今依然舉足輕重,2026年3月的拍賣正好提醒了這一點。
但是自2022年以來,越南藝術品的市場重心轉移了。法國原先佔市場的15%至35%(依年份而異),如今佔了全球總銷售額的52%,超過跌至34%的香港。這項轉變並非偶然,這是法國拍賣行長期深耕的成果,尤其是奧古特拍賣行(Aguttes)和米隆拍賣行(Millon),它們設立了專門部門、舉行專拍,還投資藝術品的科學鑑定研究。奧古特拍賣行於2025年9月舉辦的「向越南現代藝術致敬,1925年至2025年」專場(Hommage à l’Art Moderne vietnamien 1925-2025,總銷售額為720萬美元)是最有說服力的例子。米隆拍賣行則創新在河內和巴黎之間設立雙地同步拍賣,使藝術品的流通更為通暢,讓法國首都成為亞洲與歐洲的自然連結樞紐。

法國能扮演這個中樞角色,也要歸功於其歷史淵源。許多越南藝術家曾在法國接受教育、生活與創作。在部分法國的私人收藏中,仍有來自早期流通、但為其持有者忽略的藝術作品沈睡著,部分作品的年代可追溯至殖民時期,另一些則源自1860年圓明園遭洗劫時所引發的後續掠奪。基於這種歷史的層層累積,使人們相信仍有許多傑作等著重見天日。
通往頂峰的門戶
在這個蓬勃發展的藝術生態系統中,梅忠恕佔據著獨特的地位。他尚未達到趙無極或常玉這兩位亞洲現代主義巨匠那種令人暈眩的高度(他們的拍賣記錄動輒數千萬美元以上),但是他憑藉著作品的一致性和可讀性,逐漸向他們接近。越南藏家視其作品為需要收回的遺產,而國際藏家則視之為一種穩健且易於取得的資產,擁有巨大的增值潛力。
對於正在探索越南藝術的人來說,他是一扇通往高端藝術的門戶;對於早已熟知越南藝術的人來說,他已成為不可或缺的參考標竿。這種「既是有待挖掘、又是可靠的藝術家」的雙重身分,正是在長期發展中造就出高行情的關鍵。梅忠恕正以同樣的沉靜自信,在一幅又一幅的畫作中,隨著一季又一季的推移,不斷證明這一點,而這份沉靜自信也流露於其絹畫人物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