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1736~1795在位)熱衷於書畫收藏與鑑賞活動,堪稱歷代帝王之最,同時他也有系統地編纂內府收藏目錄《秘殿珠林.石渠寶笈》初、續編,完整地將內府收藏概況記錄下來,提供了可靠的文字著錄資料。種種條件都讓乾隆皇帝成為清代皇室收藏研究的不二人選,這也造成清宮收藏研究長期以來都偏重在乾隆皇帝的現象。
當大家目光都集中於乾隆皇帝身上時,嘉慶時期(1796~1820)所增加的內府收藏卻遲遲未受到應有的待遇。儘管《秘殿珠林.石渠寶笈》的初、續編是清宮書畫收藏史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資料,但是三編中所收的書畫精品也經常出現在藝術史的論著中。三編是嘉慶時期所編,嘉慶皇帝特別在序中提到:「自癸丑(1793)至丙子(1816)二十三年,恭撿四朝宸翰前編、續編所未載入者,又得千餘件……而臣工所進及舊編闕略者,積成二千餘件,允宜薈輯三編。」僅為期一年四個月便編纂完成,而且在面對乾隆朝的豐富收藏,他仍然相當自信地認為三編中的新收藏「可稱富有」。三編中除了補遺,也增列新的收藏,計收入2000餘件歷代書畫作品。就藏品數量與嘉慶皇帝所處的時間位置而言,他對於清朝的書畫收藏大業絕非毫無貢獻或是不值一提,反而有集大成的歷史意義。
朱方增(?~1830)曾參與《秘殿珠林.石渠寶笈》三編的編纂工作,對於嘉慶內府收藏必然十分熟悉,他在《求聞過齋詩集》提到:「內府書畫中,有楊少師凝式〈神仙起居注〉真蹟,係大學士和珅(1750~1799)籍沒之物。其他精品,半屬湖廣總督畢沅(1730~1779)、江西巡撫陳淮(1731~1810)所藏。」清楚指出,嘉慶朝書畫收藏中的精品除了來自和珅的抄家,有大半是從畢、陳兩家所抄來。被朱方增提到這三位乾隆時期的寵臣與封疆大吏,他們的收藏無疑是大清內府收藏的遺珠之憾,最終才在嘉慶皇帝手中得以真正成就此文化大業。
嘉慶元年(1796),時任江西巡撫的陳淮,首先遭到撤職查辦,所藏書畫作品被沒入內府。嘉慶四年正月,乾隆皇帝駕崩,嘉慶皇帝隨即展開對其父親寵臣和珅的清算,最後賜死並抄家,和珅全數家產也同樣遭到沒收。不過,目前流傳的和珅抄家目錄中並未見到具體書畫目,加上傳世作品中也罕見和珅鑑藏印的蹤影,因此對於和珅的書畫收藏狀況相當不清楚。同年的十月,也就是畢沅歿後兩年,畢沅因罪而被嘉慶皇帝革職抄家,連同弟弟畢瀧的書畫收藏都因此而進入大清內府。嘉慶皇帝一上台即大動作地展開一連串抄家工作,直到畢沅、畢瀧的收藏進入內府方告一段落,大清皇室的書畫收藏版圖才能說是大致上完備,嘉慶皇帝顯然完成了父親生前所無法湊齊的最後三塊拼圖。
在三編中如此重要的三位收藏家,僅僅畢氏兄弟的收藏在近年來有較多的研究,和珅的研究則是集中於貪贓枉法的部分,至於陳淮就完全沒有受到學界的重視。文中將分別介紹這三位乾隆後期的重要收藏家,但重心會偏重於長期被忽略的陳淮身上。
陳淮:聲名狼籍的鑑藏家
陳淮,字望之,號葯洲,河南歸德府商邱人,以浩然堂為齋號,著有《陳望之先生詩冊》。乾隆十八年(1753)拔貢,捐貲候選知府,二十六年(1761)授廉州府知府,四十七年七月擢安徽按察使,旋因在浙江鹽法道任內為陳輝祖(?~1783)貪贖案欺飾徇隱,革職往河南河工效力贖罪。四十九年補授山東青州知府,五十一年由甘肅按察使遷任湖北布政使,至五十六年擢貴州巡撫,五十七年改任江西巡撫。
陳淮為陳履中(1693~1769)長子,陳履中為陳宗石(1644~1720)之子。陳宗石,字子萬,號富園,宜興人,爺爺是萬曆進士東林黨魁陳于廷(1566~1635),父親是明末四公子之一的陳貞慧(1604~1656),長兄為明末清初詞壇第一人、陽羨詞派領袖陳維崧(1625~1682)。陳維崧當時與吳偉業(1609~1671)、冒襄(1611~1693)、龔鼎孳(1615~1673)、姜宸英(1628~1699)、王士禎(1634~1711)等文人來往,與朱彝尊(1629~1709)尤為接近。陳宗石與長兄維崧才名相埒,著有《疆善堂臆說》。
陳貞慧,字定生,萬曆間廩生,與冒襄、侯方域(1618~1654)、方以智(1611~1671)稱明末四公子,與復社名士吳應箕(1594~1645)等草〈留都防亂揭〉攻擊阮大鋮(1587~1646)而名震一時。患難之交的陳貞慧與侯方域,於順治二年(1645)為兩歲的陳宗石與侯方域三歲的女兒許下婚約。順治十四年,陳宗石在兄長維崧陪同下前往商邱投親,後入贅於侯府,遂為商邱人。他曾拜雪苑六子中的徐鄰唐(1611~1679)為師,後中康熙年間進士,因平三藩運餉有功,擢安平(今屬河北)知縣,曾主修《安平縣志》。後擢戶部主事,逾年告歸鄉里。
陳淮生平為人頗受非議,清朝宗室昭槤(1776~1833)《嘯亭雜錄》:「畢公任制府時,滿洲王公福甯為巡撫,陳望之淮為布政,三人朋比為奸。畢性迂緩,不以公事為務。福天資陰刻,廣納苞苴。陳則摘人瑕疵,務使下屬傾囊解橐以贈,然後得免。時人謠曰:『畢不管,福死要,陳倒包』之語。又言:『畢如蝙蝠,身不動搖,惟吸所過虫蟻。福如狼虎,雖人不免。陳如鼠蠹,鑽穴蝕物,人不知之。故激成教匪之變,良有以也。』今畢公死後,籍沒其產,陳為初頤園所劾罷,惟福甯尚列仕版,人皆恨之。」
指出乾隆末年時,畢沅為湖廣總督,福甯(?~1814)為湖北巡撫,陳淮為湖北布政使,這三人朋比為奸,官官相護,千方百計貪污斂財,惡形惡狀被百姓比喻為蝙蝠、狼虎與鼠蠹,最後甚至引起教匪之變。陳淮更是三人中之最,不僅僅被比擬為老鼠與蠹蟲,更被謔稱為貪婪殘酷的「陳老虎」:「江西巡撫陳淮,性最貪婪,又信任南昌令徐午,人爭怨之,其民謠云:『江西地方苦,遇見陳老虎。大縣要三千,小縣一千五。過付是何人,首縣名徐午。』公即並其謠劾之,陳為之罷官。」(《嘯亭雜錄》)民間歌謠中的陳淮顯然是個貪得無厭的無恥官吏,他當時還透過徐午向各縣收取三千到一千五百兩的保護費。徐午,字耀亭,號芝田,江蘇揚州人,一說歙縣人,乾隆三十九年(1774)舉人,善畫山水,著有《畊硯田齋筆記》。
據嘉慶二年敕諭,陳淮跟徐午兩人被控利用調動官員職務來收取賄款,事後兩人分贓,引起怨聲載道,此惡行劣跡也被編入當時民間歌謠中,故有「中缺八千、大缺一萬五」之說法。案發之後居然查無實證,蘇凌阿(1717~1799)等人僅認定陳淮「僅以與首縣評論字畫,忘分結納,將陳淮、徐午均擬發往新疆效力贖罪」,後來又加入軍機大臣的的意見,認為「陳淮雖訊無別項劣跡,但罔顧大體,殊屬卑鄙,僅發新疆,不足蔽辜,應令罰繳巡撫養廉五年示儆。」似乎有所包庇,所幸嘉慶皇帝也不認為陳淮只是謠言的受害者,因此又將罰款再加一倍。最終,陳淮則是遭受革職、發配新疆並罰十年養廉銀。
伍拉納(1739~1795)次子舒敦於嘉慶初年寫的《批本隨園詩話批語》,提到陳淮是被初彭齡(?~1825)上奏彈劾,犯罪事由「風聞」自山東官吏與鄉親口中,最終「陳淮至抄家革職,罰銀十萬,無力完繳,遂發伊犁四年」。所以,陳淮被罰五年的養廉銀總數是十萬兩,最後因無力上繳被發配新疆伊犁。舒敦在裡還提到抄家之事,清楚交代了嘉慶朝內府中陳淮舊藏書畫之來源。
陳淮早在乾隆年間已被抄過一次家。據《乾隆朝上諭檔》所載,乾隆四十七年,閩浙總督兼浙江巡撫陳輝祖抽換侵盜王亶望(?~1781)查抄錢物一案,陳淮被陳輝祖供出曾幫其「代辦金如意等物」,且陳輝祖抽換王亶望案查抄物品中的字畫時,也邀陳淮一同觀賞,顯然十分倚重他在書畫上的鑑賞能力。陳淮參與其中且隱匿不報的結果,就是遭到革職抄家並發豫省河工效力。儘管此次對於陳淮家產的查抄究竟澈不澈底,或是包含哪些書畫作品並不清楚,不過清宮的陳淮舊藏中有些是鈐有乾隆內府鑑藏印,當然這些也可能出自陳淮的進貢。
關於陳淮的書畫收藏事業規模,李放《木葉法書記》載:「工書善鑑,所藏碑版書畫之富,與畢氏經訓堂相埒。官江右時,定製白地青花瓷軸頭甚多(有葯洲楷書款識),偶有佳蹟,用此別之。」指出陳淮收藏在當時頗富盛名,可以與畢沅相左右,這從現存散亂且零星的收藏狀況看來,確實是難以想像的。文字中還特別指出陳淮「碑版、書、畫」三大類的收藏範圍,碑版的部分當然值得特別注意,因為這在畢沅收藏研究中也同樣是相當突出且重要的議題。
陳淮貪婪的本性顯然沒有受到文人雅事的潛移默化,吳修(1765~1827)《青霞館論畫絕句一百首》所載軼事中可以清楚見到:「海內爭稱絕世珍,墨皇千載墨如新。不忘付託平生意,挂劍猶思地下人。王右丞〈江山雪霽圖卷〉,董思翁所稱海內墨皇者也!乾隆辛亥(1791)歲,余購於嘉善朱姓,為華亭王氏嫁奩中物。余歸婁東,畢部郎澗飛得,值千三百金。卷長六尺,絹光膩如紙,其色略起青光。畫絕工細,但有輪廓,都不皴染,而微露刻畫之跡,其筆意惟李成、趙大年略相似,北宋後無此畫法矣!舊無題識,祇文衡山隸書引首及董思翁、馮開之、朱元价諸跋而已。部郎兄秋帆制軍欲得,靳固不與,恐轉入權貴之手,不能復留人間,反滋罪戾。揚州吳太史杜村,數往就觀,部郎感其意,為言能固守勿失,即以付子。太史頷之,遂償值捧歸,坐臥必與俱。後遊江右,陳望之中丞索觀,詭言不在行篋中。度必詣寓齋窮搜,乃對卷先叩頭致罪,權置臥榻下,雜溷器之側,告之曰:『紹浣今日有難,暫屈君處此,客過即請君出,焚香以謝。』中丞來,徧覓不得,目及榻下,太史色動,遂攫之而出,因約假觀數日。至期索之,匿不出見。命其子婦太史之妹轉述翁意,出三千金求此卷,復厚貲之。時太史旅囊且罄,妹以哀詞求之,堅持不可,強索而歸。部郎旋歸道山,太史欲持此卷陳于墓前,屢為予言之,而未果也!」
吳修從嘉善朱氏購得王維〈江山霽雪圖〉(圖1,日本京都小川家藏),後來以一千三百金賣給畢瀧。不願此卷落入權貴之手的畢瀧,並未將此圖交給其兄畢沅,反而在吳紹浣的誠意感動下忍痛割愛。不過,畢瀧早先所擔憂之事還是發生,吳紹浣妹妹的公公陳淮,處心積慮以各種方式想奪取此卷,雖然也被他短暫得逞,然而答應過畢瀧的吳紹浣堅決不肯讓售,還強行取回,成功地抵抗貪婪的陳淮。


故事中當然可以感受到陳淮對於收藏的執著與熱情,不過更明顯卻是他那貪得無厭的本質,難怪當時人說他「性貪婪」,並認為就像「老虎」猛獸,甚至也會跟「鼠、蠹」一樣「鑽穴蝕物」地蠶食鯨吞。或許就是在這樣的巧取豪奪之下,陳淮才能逐漸豐富並擴充其碑帖書畫的收藏規模,最終得以與畢氏兄弟相左右。陳淮對於書畫收藏除了跟大家一樣鈐蓋收藏章,還發展出自己的特色,他任江西巡撫時定製燒造過一批「白地青花瓷軸頭」,上面還書有「葯洲」楷書款,用在品質較佳的藏品上。
乾隆四十四年(1779),王文治(1730~1802)客杭州時,經常與當時任浙江道台的陳淮討論古今法書名畫,「或各出所藏,更相質難」。對於陳淮,王文治《快雨堂題跋》提到:「余閱世五十載,或交當代之賢人君子,不一而足,精鑒如公,未之遇也!」十分推崇陳淮的鑑賞功力。論及清代的書畫鑑賞史,很少人直接提及書法家王文治,然而他卻是乾隆朝相當活躍且重要的鑑賞家,本身也喜好收藏。王文治,字禹卿,號夢樓,江蘇丹徒人,乾隆二十五年進士,授編修,擢侍讀,官至雲南臨安知府。工詩詞,著有《夢樓詩集》等。陳淮、陳濂兩兄弟早在王文治早年的京官時期就交往密切。陳濂,字澂之,為陳履平子,陳淮從弟,乾隆三十一年(1766)進士,官編修,未館選時與王文治同居京師,互為師友,關係非同一般,王文治後來將其女兒許配給陳濂的第三子陳杲。由於陳淮與王文治兩人皆好書畫收藏且精於鑑賞,加上姻親關係,因此交誼也就日漸深入。陳淮的兒子崇本也熱衷收藏,尤其在碑刻拓本方面。陳伯恭,名崇本,號榕園,為乾隆四十年(1775)進士,曾官宗人府府丞,署副都御史。因善書畫,精楷法,深於唐人碑版,收藏圖籍甚富,故也與喜愛書畫的王文治交往甚密。
王文治後來三次楚遊之行,都前往拜訪陳淮,相互切磋詩文書畫。幾次的聚會,王文治也多有感而作詩,反映出兩人之交情。乾隆五十五年(1790)初夏(第二次楚遊期間),王文治在江夏(今武昌)與陳淮討論〈定武蘭亭〉,在自臨的〈蘭亭序〉題:「治少時習懷仁〈聖教〉,年近三十始稍識〈蘭亭〉之妙,然往往偏重〈褚本〉。至於〈定武〉,則如銅牆鐵壁,竟無入處。頃十年中始知〈定武〉之妙,率爾落筆輒含異趣。惜年已就衰,不復能日臨一過也!茲來江夏,日與葯洲親家同年討論〈定武〉,因臨此本求正。此本參用歐、褚兩家筆法,不沾沾於面目求似,但不能深入三昧為可愧耳!」王文治提到自己小時學〈聖教序〉,到30歲方知道〈蘭亭序〉的優點,又過十年才瞭解〈定武蘭亭〉之奧妙。他與陳淮討論〈定武蘭亭〉之際,更臨寫一本〈蘭亭序〉請陳淮加以指點,可見他對於陳淮眼力與書學的推崇。

除了王文治,陳淮與畢沅兩人在書畫鑑賞上也有直接的互動。乾隆皇帝五巡江浙時,皆索觀董其昌〈書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藏)於雲棲寺,依次在辛未(1751)暮春書四絕句,丁丑(1757)暮春再觀款,壬午(1762)暮春雲棲靜室得四絕句,乙酉(1765)春得四絕句,庚子(1780)暮春得四絕句,同時也題上御書引首與標籤,足見對於此書的喜愛與推崇。乾隆四十五年(1780),時任兩浙鹽道的陳淮有機會一同觀覽此冊,當時同觀還有畢沅等人。事後,陳淮於同年的長至日將此冊鉤摹入石,以廣其流傳。
陳淮舊藏董其昌〈仿米友仁瀟湘奇觀圖〉輾轉為畢沅所得,最後又回到陳淮手上,王文治還特別寫下〈為望之親家題董文敏仿米敷文瀟湘奇境圖,為秋帆尚書所藏,觀跋語知是陳氏故物,遂以遺望之,俾珠還劍合焉〉以記之。事實上,王文治與畢氏兄弟的關係也相當密切,他們很多書畫收藏都是經過王文治的鑑定與題署,所以王文治可以說是他們的共同友人。
此外,畢沅《靈巖山人詩集》中〈題陳葯洲中丞廬山觀瀑圖〉與〈題陳望之中丞寫照及送之任黔陽〉二詩,也透露出兩人確實頗有交情。陳淮題〈元趙文敏神駒圖立軸〉:「趙子昂畫馬,於體會入微時,其身幾與馬合,可謂入乎其中者矣。然余往往借觀賞鑒家所藏子昂畫馬,不下數十百,事無一當意者。惟於畢制府秋帆處,得見趙畫山水一幀,內綴一馬,尾鬣如生,真神物也,方悟前此所見皆屬贗鼎。昨歲移撫豫章,有同年子來,持此見遺,云是家藏舊物。其神似處直寫至潑潑欲活,證諸畢制府處所見,實出一手。古人之得重名,要自有真知者在。用弁書語數語質諸解人。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十四日。商邱陳淮識於西江節署。」(方濬頤《夢園書畫錄》)清楚提到他也是畢府常客,語氣中除了推崇畢沅的鑑賞力與收藏等級,也不忘表現出對本身鑑賞功力的自豪,認為自己與畢沅都是當時的真知卓見者。
目前可以查到的陳淮收藏中,以碑帖的部分最為精彩,傳世最佳定武蘭亭獨孤長老本(圖2,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即為其舊藏,可惜經火燒後僅存數殘片。據錢泳(1759~1844)《履園叢話》所載,獨孤長老本在安岐(1683~?)之後即歸陳淮所有,後流入揚州吳紹浣(杜邨)之手,接著被譚祖綬以八百金購去,不慎為火所燒。眾多王羲之〈十七帖〉版本中,陳淮舊藏本(嶽雪樓本,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藏)就鐫刻品質與流傳過程看來,都優於其它傳世善本。陳淮還藏有〈開皇本蘭亭〉(圖3,三井美術館藏)、〈游丞相藏玉泉本定武蘭亭〉(京都國立博物館藏)等佳拓。書法的收藏中也有幾件精品,例如喬行簡〈閏餘帖〉(鄧使郎中帖)(圖4,北京故宮藏)、趙孟頫〈行書洛神賦卷〉(圖5,天津博物館藏)、趙孟頫〈行書赤壁二賦冊〉(國立故宮博物院藏)、俞和〈篆隸千文冊〉(國立故宮博物院藏)。考慮當時人對於陳淮收藏的記載,其精彩程度自然可期,但現在只能憑殘存的蛛絲馬跡加以想像,不免令人惋惜。




和珅:權傾一時、惡名昭彰的藏家
和珅,鈕祜祿氏,原名善保,字致齋,自號嘉樂堂、十笏園、綠野亭主人,滿洲正紅旗二甲喇人。初為官時精明強幹且清廉,乾隆皇帝對其寵信有加,隨著權力的成長,他不僅利用職務結黨營私,聚斂錢財,打擊政敵,同時也親自經營工商業,迅速累積大量財富。
嘉慶四年(1799),乾隆皇帝病重,正月初三駕崩於養心殿。正月初四,嘉慶皇帝就下令免去和珅所有職務。隨後江南道監察御史廣興、兵科給事中廣泰、吏科給事中王念孫等人參奏和珅弄權舞弊,僭妄不法,和珅遭拘捕並抄家。承辦和珅案的具體分工是儀親王永璿、拉旺多爾濟、大學士劉墉、王杰、董誥等人訊問,成親王永瑆、慶桂、盛住查抄和珅住宅,定親王綿甯查抄和珅在海淀的花園(淑春園),熱河總管書魯、姚良查抄在承德的寓所,綿懿、特清額等人查抄和珅在薊州的墳塋。正月十一日公布了查抄和珅家的初步情況,並讓內閣及督撫大臣議和珅之罪。正月十五向世人宣布和珅的20條罪狀,三天後嘉慶皇帝下詔賜死。錢泳《履園叢話》載:「時和公相,聲威赫奕,欲令天下督撫皆欲奔走其門以為快,而先生(畢沅)澹然置之。五十四年夏,和相年四十,自宰相而下皆有幣帛賀之。惟先生獨賦詩十首,並檢書畫銅瓷數物為公相壽。余又曰:『公將以此詩入《冰山錄》中耶?』先生默然,乃大悟,終其身不交和相。」
和珅40歲生日時,大家都以「幣帛」賀之,唯有畢沅賦詩十首並檢書畫銅瓷數物為其祝壽,顯示出還是有收到古董字畫的禮物。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的一包檔案中,承德一處的住所就有「大小字畫一百七十七張」,詳細內容並不清楚。清朝佚名人所著《查抄和珅家產清單》中:「文房庫。筆、墨、紙張、字畫、法帖、書籍,未計件數。」都直接提到其豐富的字畫收藏。
儘管文字上不乏和珅書畫收藏的記載,然而卻罕見其藏品的出現,以北京故宮藏楊凝式〈神仙起居法〉(圖6)為例,作品上並無和珅收藏印,若非朱方增提起,恐怕難以得知此為和珅抄家之物。此作是楊凝式(873~954)書寫的古代健身按摩法,後紙有米友仁、商挺、張孝思題記及無名氏行書釋文。卷右下角有項元汴「摩」字編號,前後及隔水上鈐有「紹興」、「內府書印」、楊士奇、陳淳、項元汴、張孝思、陳定、清內府等鑑藏印。書法史上,楊凝式是由唐入宋的轉折人物,蘇軾曾評:「自顏、柳沒,筆法衰絕。加以唐末喪亂,人物凋落,文采風流掃地盡矣。獨楊公凝式筆跡雄傑,有二王、顏、柳之餘,此真可謂書之豪傑,不為時世所汩沒者。」對於北宋書法影響較大。此幅小行草書寫於晚年,點畫隨意,用墨濃淡相間,時而枯筆飛白,行間字距疏朗,頗有天真爛漫意趣,是其行草書傳世代表作。

另外一件確知的和珅收藏是趙孟頫〈為袁桷書千字文〉(圖7),末尾有和珅題跋:「……世傳趙書多逞妍媚,白石翁跋其洞古經,亦詫如雨後花、風前柳,此獨至巧中仍存拙意,所以為大家。余家舊藏此蹟,暇日展摹,每不忍釋手,迺上石以公同好,而略為攷證如右。乾隆辛亥夏五致齋和珅跋並書。」鈐印「致齋和珅」、「大學士章」、「致齋平生珍賞」三印。儘管刻本看不出原作的筆墨精彩處,然此作曾經梁清標收藏,梁又是歷代鑑賞家中眼力最佳者,故可藉以理解墨蹟本之水準。和珅此段文字顯然是專為刻石所作,他也附庸風雅地將此佳蹟刻石以公諸同好,不過他心目中的同好應非一般文人。從其後成親王嘉慶二年的墨書題記看來,此拓本當年就在他手上,可以想見和珅的同好等級有多高。此作難能可貴地保存下和珅身為文人雅士的一面,及他在書法鑑賞與作品流傳上的積極作為,儘管這些都很難跟其貪官污吏的醜陋形象結合。

和珅這兩件收藏顯然都是藝術精品,而且更是書法史上的重要作品,雖然目前僅僅知道這兩作,卻已足夠顯露出其不凡的收藏眼光,若同時考慮到他令人瞠目結舌的貪污本領與盛極一時的權力,確實令人難以想像其收藏的全貌。不過可以確認的是,《秘殿珠林.石渠寶笈》三編中的書畫精品必定還有和珅的舊藏,只是目前尚待釐清。
畢沅:身前榮寵、身後獲罪的大吏
畢沅,江蘇鎮洋(今太倉市)人,字纕蘅,號秋帆,自號靈巖山人。幼年失怙,由母親張藻養育成人,後至蘇州靈巖山拜沈德潛從學。乾隆十八年(1753)順天鄉試中舉,授內閣中書,入值軍機處。乾隆二十五年(1760)一甲第一名進士(狀元),授翰林院修撰。乾隆三十六年(1771)擢陝西布政使。歷任陝西、甘肅、河南巡撫等,官至湖廣總督。母張藻為著名女詩人,卒於乾隆四十四年,隔年御賜「經訓克家」匾,畢沅建經訓堂以奉御書。嘉慶二年(1797)七月病逝於湖南辰州大營,歸葬於靈巖山東北麓,詔贈太子太保。
畢瀧(1733~1797),畢沅弟,字澗飛,號竹癡、竹嶼,齋堂為廣堪齋。畢瀧工畫山水及竹石,蒼渾而秀,深得曹知白法。工書,喜收藏名家書畫,遇翰墨精品,不惜重價購藏,故所蓄多宋、元、明人珍品。徐珂(1869~1928)《清稗類鈔》載其:「風格沖夷,吐棄一切,獨酷嗜書畫。凡遇前賢筆墨之洽己趣者,不惜以重價購之。」
畢沅收藏文物包括書畫、碑刻、器物等,種類繁雜而且豐富,其中又以書畫最為精彩,不乏傳世名蹟,例如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圖8,北京故宮藏)、董源〈瀟湘圖〉(圖9,北京故宮藏)、懷素〈小草千字文〉(蘭千山館藏)、唐人〈月儀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等,拓本則有宋拓〈定武蘭亭(柯九思本)〉(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宋拓〈虞恭公溫彥博碑〉(上海圖書館藏)。畢沅在大部分藏品上都留下鑑藏印記,少數也有未蓋印的狀況;此外他也較少在書畫藏品上題跋。


畢瀧在婁東和蘇州一帶成功網羅蒐集到不少書畫名品,如高閑〈草書千字文殘卷〉(圖10,上海博物館藏)、易元吉〈猴貓圖卷〉(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李公麟〈孝經圖〉(圖11,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與畢沅不同的是,畢瀧常在藏品上落款題跋,顯見其對收藏鑑賞活動的熱愛與癡迷。兩兄弟的書畫收藏活動也很密切,現存不少畢沅藏品都與畢瀧相關,如〈清明上河圖〉、〈宋拓定武蘭亭〉和〈懷素小草千字文〉上都可以見到畢瀧收藏印。畢瀧似乎經常將所得文物轉手於畢沅,但也有遇到不肯割愛的狀況,例如後來轉讓給吳紹浣的王維〈江山霽雪圖〉。嘉慶四年朝廷追究畢沅鎮壓白蓮教不力,加上侵貪、剋扣軍需等罪名,被削奪世職,抄沒家產,家中珍貴物品皆被朝廷沒收。


《秘殿珠林.石渠寶笈》三編的收藏中除了替內府書畫收藏錦上添花,其中碑帖的成就尤為出色,無論在水準還是多樣性上,都讓清宮較弱的碑帖收藏充實不少。至於原因為何,就必須檢視上述三臣的收藏情形。事實上,畢沅、陳淮與王文治的鑑賞圈有個很突出的特色,也就是碑帖的收藏。目前傳世最佳定武整拓本〈柯九思本定武蘭亭〉為畢沅舊藏,王文治曾題跋鑑定。與柯九思本拓於同石的獨孤長老本則是陳淮舊藏,所藏〈十七帖〉(嶽雪樓本,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藏)也是傳世最佳拓本,另還有〈開皇本蘭亭〉、〈游丞相藏玉泉本定武蘭亭〉。王文治也曾為其婿陸恭(謹庭)(1741~1818)題過一本〈開皇本蘭亭〉(北京故宮藏)。顯然,傳世最好的兩件〈定武蘭亭〉、〈十七帖〉與諸多蘭亭善本,不是為他們所收藏、就是被他們品評鑑賞過,反映出畢、陳、王等人對於碑帖收藏的重視與過人鑑賞力。畢、陳可以說是乾隆後期碑帖收藏的兩大主力,其藏品就這樣隨著抄家而進入內府。
| 畢、陳兩家的收藏精品當年正是以迅雷的速度瞬間消逝於人間,從此深鎖於皇宮大院中。暫時與世人告別的畢、陳收藏也不是真的就此壽終正寢,只是轉換跑道,轉而幫助嘉慶皇帝成就清代皇室的書畫收藏大業,完成乾隆皇帝始終未能拼湊完整的文化事業版圖。 |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何傳馨〈故宮藏《定武蘭亭真本》(柯九思舊藏本)及相關問題〉,收入華人德、白謙慎編《蘭亭論集》,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0,頁331~344。何炎泉〈陳淮的書畫收藏與嘉慶皇帝的《秘殿珠林.石渠寶笈》三編〉,《故宮學術季刊》,2015年第32卷第3期,頁139~179。侯米玲〈畢沅與畢瀧的書畫船〉,《史物論壇》,2011年第13期,頁25~63。陳雅飛〈太倉藏家畢瀧初探(上、下)〉,《收藏家》,2011年第2、3期,頁19~27、25~32。陳雅飛〈科場.幕府.經訓堂─畢沅與王文治的翰墨緣(上、下)〉,《典藏.古美術》,2011年第223、224期,頁186~193、244~253。陳雅飛〈畢沅書畫收藏芻議(上、下)〉,《榮寶齋》,2011年第5、7期,頁220~233、224~235。 |
|---|
圖片提供|何炎泉、本刊資料室
作者|何炎泉(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副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