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於4月4日至6月28日舉辦「大阪之陣400年記念事業」特別展「黃金時代―17世紀的唐物」。日本自古便相當珍惜並重視外國的文化及美術品,這些作品是由渡海來日的人們及遣隋使、遣唐使攜至日本,並且長期保存於法隆寺等寺院和正倉院之中。其中包含即便在文物本國都未能留下的藝術品。從此也能推測日本善於珍重,並妥善保存外國的文化及美術品。在此基礎上,這些貴重的美術品是如何傳世至今,便是值得重視的問題點。
武家與「唐物」

對日本人來說,「唐物」不單指中國的繪畫工藝品,更是因為憧憬外國的美好文化,而認為應該崇敬的物品,有的文物光是被稱為「唐物」便增添了權威性。從8世紀起「唐物」由遣唐使帶入日本,廢止遣唐後對於「唐物」的大量需求,致使再度開始對華貿易。
13世紀受到武家庇護的禪宗,除了從中國帶入了過去未曾見過的墨跡、法具等宗教性器物之外,也導入了所謂「清規」的修行規範,據於此的飲茶禮儀──「茶禮」,給予往後日本文化相當大的影響。另外,有別於典雅的宮廷文化,「唐物」因循「清規」而生的莊嚴性正巧符合武家的美感意識,武家因此致力於收藏「唐物」。特別是臨濟宗因為追求對答形式的修行,師徒關係密切,受到師父認可的弟子會被授予師父的肖像畫(頂相)及墨寶、法衣等,並要對其朝拜、不可懈怠。在鐮倉圓覺寺14世紀《佛日庵公物目錄》可確切見有上述之事,例如記載有透過中國的修行僧帶來的頂相、墨蹟及花瓶、香爐等供佛用品。後來增補的文物讓渡給武家的記載中,更寫下當時有力的武家之名,此目錄的製作目的推測是出自武家的要求,武家對於「唐物」的執著可見一斑。

在「茶禮」的基礎上,曾流行於當時的茶道,使用的器物也皆是「唐物」。14世紀在文藝盛行的情況下,會所(譯按:日本中世紀貴族宅邸中用以宴飲的場所)作為集會交流的場所,因而誕生。在此之前只設置在必要場所的榻榻米,也全面地鋪設在會所之中。
到了室町時代,會所也會作為當時的公開性場所,如足利四代將軍室町殿的建造,是由將軍身旁職掌藝能、茶事的近臣(譯按:日文稱同朋眾)為其裝點座敷(譯按:主宴會廳)。這批近臣之中有一人編寫了《君臺觀左右帳記》,可一窺當時座敷中到底擺放了什麼樣的用器、並以什麼樣的形式裝飾室內。在此雖說僅使用了「唐物」,實際上並不只有中國的美術品而已,足利將軍捐獻至高野山金剛三昧院的〈水月觀音圖〉正是典型的高麗佛畫,但其在將軍捐獻入寺廟的當時,舊裝裱卻已被認為是中國人所作,像在這樣類似的情況下,因而參雜了中國以外的美術品。除此之外,《君臺觀左右帳記》中各類作品並沒有個別的特殊性,譬如說繪畫方面,不管是宋徽宗、還是梁楷,皆僅是裝飾於將軍生活環境中的畫家清單而已;器物方面,則是以在座敷裝點時的種類作為記述方式。但是,茶壺方面則記載了當時出現的更多貴重之名物,可以窺見作品個別化的情形。被納入足利將軍藏品「東山御物」中的繪畫和器物,除了具有將軍的收藏印或近臣的題詞,流傳過程及何處入藏皆需有所憑據,因此屬於「東山御物」的器物很少。

「唐物」和「名物」
緊接著登場的是16世紀成形的「名物」。在17世紀茶道指南書中,「名物」囊括三種特質:質地優良、器形適用於茶道中、以及確切的流傳史。由於是以經過顯貴之人賞玩為標準,而不論是否為「唐物」,因此包含日本生產的和物的「名物」備受看重、並流傳於世。

提倡侘茶的村田珠光曾經參禪於一休宗純,並有首次將書法作品使用於茶室之中的事蹟,但多僅是傳說。然而其得意門生曾留有一句「茶道中最重要的,是忘卻唐物和名物的分界」,從中可見有不一味傾向「唐物」的美感意識。而對於初學者為了表現「侘」(譯按:外在寂靜破敗,但追求內心富足之意)的境界而簡單使用備前燒、信樂燒作品的批判也可看出,當時日本國內生產的備前燒、信樂燒等作品,也使用於茶道上。

現在還可見有文獻記載當時茶室規模,以及記錄隨著「唐物」、「名物」的有無而有所變化的現象。《山上宗二記》中對於武野紹鷗的四疊半茶室的記述說:「此後,從千利休到我(山上宗二)都模仿這樣的茶室。另外,京都及堺地區擁有唐物的茶人也都作有這樣的茶室」、「在三疊的茶室中是沒有茶道具,一心一意專注於侘茶之上。即便只有一件唐物的人,都是作四疊半的茶室」等,可見「唐物」的有無決定了茶室是四疊半或三疊。其它文獻也提及「一件名物都沒有的人是致力於侘茶的境界,這樣應該使用沒有床之間的四疊半茶室比較好」。根據齋藤英俊的說法,原本會所中的床(譯按:即為床之間,在座敷中設置一內凹、四周有框的空間,略高於地板)是為了展示進獻之物而設置的空間,因此也可推想床是為展示「唐物」、「名物」特意準備。
有趣的是,「唐物」、「名物」的有無,無關乎茶人的優良與否,反而沒有持「名物」的情況是專注於侘茶的表現。提倡侘茶的村田珠光曾有「收集唐物及以名物作為裝飾品的茶人,可謂大名茶湯。善於品評茶的茶之師匠則謂茶湯者。而囊括無持有名物且日夜苦修茶道(覺悟)、並(創意工夫)受他人認可(手柄)等三項特質者稱為侘茶的茶人」的論述,換言之,沒持有「唐物」、「名物」的情形,比較符合禪宗的教誨。這三項條件成為後世茶人傳承的道理,但爾後與此相較,多數情況仍推崇自古流傳的「唐物」,持有「唐物」者也多成為歷史名人。

茶人和「唐物」
1568年,距離統一天下僅差一步之遙的織田信長,為增添軍事費用而對堺地區的商人課增稅務。其中負責與商人交涉的就是堺地區以茶揚名的今井宗久。1469年,堺地區因日明貿易懼於瀨戶內地區大內氏的勢力,而初次開港,爾後作為自治都市透過海外通商而極其繁榮。擁有富足財力的商人們便勤於茶事,並帶動奈良、京都的茶湯文化。織田信長以堺作為起始,發動「名物狩獵」,其一生透過進獻與上繳而蒐羅達200件「名物」。這些作品都使用於織田舉行的茶會上,織田甚至會將之賜予勞苦功高的家臣。經由茶道具的賞賜到賦予參與茶會的資格,正是織田所執行的「茶湯政治」,導致出現不少武將同時也是茶人的情形。追隨著織田信長足跡的豐臣秀吉也延攬千利休作為茶頭,並簡化了13世紀以來持續舉行的政治儀式「御成」,同時將茶湯融入其中,在宮中於黃金打造的茶室中舉辦茶會等。豐臣秀吉積極地將個人的權威附加於茶道上。

可想見這個時期茶人認為「覺悟、創意工夫、受他人讚揚(手柄)」是很重要的。整日精進修行的茶人,從新舊作品中挑選符合自己美感意識之作,互相搭配過後展現於「專業茶湯者」前,再將深獲好評者帶到茶道中,最後成為「名物」。在這樣的風潮下,無法再滿足於「唐物」的茶人們,珍藏的不再是閃耀奪目的曜變天目和油滴天目,而是帶有「侘」風情的灰被天目及日本當地也可生產的伊勢天目、白天目及菊花天目。另外,從16世紀起,高麗青瓷的使用也相當頻繁,其中又以井戶茶碗被尊為侘茶界中的極品,因而多數高麗青瓷也能歸入「唐物」之列。從一位曾參與1568年千利休舉行的茶會之茶人的日記可知,東南亞的土製水盛也被當成「唐物」。也就是說在這個時期,不只是高麗藝術品,東南亞作品也歸為「唐物」之一,展現了「唐物」涵蓋範圍逐漸擴大的過程。
綜觀當時的茶人,許多人對於今日的茶道史起了很大的影響,因16、17世紀正是這些茶人們致力於各自覺悟、創意工夫及受他人讚揚(手柄),從自我美感出發而相互競逐的時代。就像千利休一樣,茶人的美感意識並不滿足於既有的茶道具,而開始研究並親自製作茶碗;即使說是茶道所衍伸出的一種否定傳統權威與價值體系、以下剋上的情境也不為過。所以說到了這個時代,比起精美的「唐物」,人們還是更加喜歡帶點缺陷美的東西。

但是,對曾一統天下的豐臣秀吉及德川家康來說,無法容忍這些茶人們對於茶道的精進。為圖中央集權式政權的安定,不得不將茶道納入統治之下。豐臣秀吉處決山上宗二、逼迫千利休切腹自殺,其後在德川政權下古田織部的自裁等皆符合了這樣的說法。接任古田織部教導將軍茶道一職的小堀遠州,在德川幕府的允許下,確立了以將軍家為至高地位的大名茶,並在二代將軍德川秀忠屬意下完成「數寄屋御成」。在威權化的茶道之下,「唐物」及「名物」不免更加有價值。這次的展覽就是以上述美感意識的轉變出發,一窺「唐物」的變化。
圖片提供|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
作者|重富滋子(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學藝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