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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的趙孟頫情結──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董其昌與松江書派特展」

董其昌的趙孟頫情結──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董其昌與松江書派特展」

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董其昌與松江書派特展」
董其昌的趙孟頫情結──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董其昌與松江書派特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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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書壇巨擘董其昌(1555~1636),以其豐富的文字論述、脈絡分明的理論體系,對其傳世書蹟的風格做了最佳的註解。董其昌留下許多品評歷代書家的文字,顯見他對某幾位書家的偏好與不滿。例如他推崇顏真卿、柳公權、懷素、楊凝式等人,這些書學審美思想,也直接勾勒出董氏書風的成因。

值得注意的是,董氏終其一生留下大量批評趙孟頫(1254~1322)的文字,這樣的現象顯然不是將一時的情緒行諸文字,其中「爭衡」的心態是非常明顯的。甚至可以說,董其昌長時間運用文字上的「策略」,將趙孟頫視為書法史上的「假想敵」,體現他超越趙氏的雄心壯志。隨著年齡的推進,董其昌的「趙孟頫情結」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本文配合何創時書法基金會近期推出的「董其昌與松江書派特展」,擬由展件跋文與對董其昌書論文字的雙重梳理,探討董其昌批判趙孟頫過程中所產生的特殊情結。

董其昌學書自敘

董其昌17歲參加松江府會考,因書法不佳僅被列名第二,因此發憤臨池。他回憶學書的過程提到:「余十七歲學書,二十二歲學畫,今五十七八矣。有謬稱許者,余自較勘,頗不似米顛作欺人語。大都畫與文太史較,各有短長,文之精工具體,吾所不如。至於古雅秀潤,更進一籌矣。與趙文敏較,各有短長。行間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趙。若臨仿歷代,趙得其十一吾得其十七,又趙書因熟得俗態,吾書因生得秀色。趙書無弗作意,吾書往往率意。當吾作意,趙書亦輸一籌。第作意者少耳。」

這段文字中提到三位書史人物,其中「不似米顛作欺人語」,直覺讓人聯想到米芾(1051~1107)著名的〈草書帖〉,米芾點名批判了唐代的五位大家:「草書若不入晉人格轍,徒成下品。張顛俗子,變亂古法,驚諸凡夫,自有識者。懷素少加平淡,稍到天成,而時代壓之,不能高古。高閑而下,但可懸之酒肆。光尤可憎惡也。」

董其昌對米芾的〈草書帖〉想必是非常熟悉的,在董其昌〈草書臨張旭、懷素、高閑三家卷〉的款識,記錄了這段典故(圖1),款云「久不作狂草,偶檢古帖為臨三家,未覺高閑可懸酒肆。」很顯然董其昌非常喜歡這三家,並且反駁了米芾對高閑的惡評。而他對高閑的「平反」,又何嘗不是對米芾權威的一種挑戰呢?

董其昌的趙孟頫情結──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董其昌與松江書派特展」 1

有趣的是,同為晚明書壇巨星的王鐸,在55歲那年的春天所寫的〈草書唐詩卷〉款識自言:「吾書學之四十年,頗有所從來,必有深相愛吾書者。不知者則謂為高閑、張旭、懷素野道。吾不服、不服、不服。」王鐸所「不服」的三家,竟然是董其昌之所愛啊!

董其昌又以自己的畫藝對比於吳門盟主文徵明(1470~1559),自評在古雅秀色一項更勝文徵明一籌。有趣的是,他在一件寫給朋友的尺牘上(圖2),暗示了「以文太史畫為潤筆」的想望,可見他對文徵明畫藝的欣賞與肯定。

董其昌的趙孟頫情結──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董其昌與松江書派特展」 2

生熟與意法

上述引文的後半段,董其昌轉而以「生熟」之別,對趙孟頫展開強烈的批判。他說「趙書因熟得俗態,吾書因生得秀色。」俗與秀的成因又在於趙書作意,董書率意。類似的語氣,董其昌又說過,「吾於書似可直接趙文敏,第少生耳。而子昂之熟,又不如吾有秀潤之氣。」所謂的「直接趙文敏」,很明顯看出他的企圖心了。

董其昌臨摹歷代諸家書蹟,對書史的時代風格提出了準確的看法,他說:「晉人書取韻,唐人書取法,宋人書取意,或曰:『意不勝於法乎?』不然,宋人自以其意為書耳,非能有古人之意也。然趙子昂則矯宋之弊,雖己意亦不用矣,此必宋人所訶,蓋為法所轉也。」

趙孟頫認為宋代書法過於崇尚意趣而不尚法度,因此以復古為主張,對形體的掌握更加要求。董其昌也以「矯宋人之弊」肯定了趙孟頫之功。然而董其昌又常批評趙字「微有習氣」,多作「正局」。他說,「古人作書必不做正局,蓋以奇為正,此趙吳興所以不入晉、唐室也。」又說:「書家以險絕為奇,此竅惟魯公、楊少師得之,趙吳興弗解也。今人眼目為吳興所遮障。予得楊公〈遊仙詩〉,日益習之。」

他標示了兩位書學偶像顏真卿(709~785)與楊凝式(873~954)的歷史高度,也憂心時人的眼界被趙孟頫所蒙蔽。

董書中的「偶」與「意」

董字與趙字最大的不同,在於生熟與意法之別。在書蹟款識中,董其昌常強調書寫時的環境與心境,並以「偶」與「意」做為關鍵字,標示出他的精心得意之作。

孫過庭《書譜》提到五種有利於書寫的條件,謂之「五合」。書法創作如遇見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常會有妙逸神品的產生。董其昌在崇禎七年(1634)所臨的懷素〈自敘帖〉,頗能一解其中的況味,款識提到「甲戌中秋放艇北郭,煙水間偶然欲書,為素師〈自敘帖〉,頗得其意。」(圖3)這裡的「偶然欲書」,正是孫過庭所說的「五合」中的第五種,強調的是將當下的心境感受,化為筆下的筆情墨韻。王鐸也曾經感嘆道,「書畫須於深山中,松濤雲影間揮灑,乃為愉快。」可知創作環境對藝術創作至關重要。尤其像董其昌臨這件〈自敘帖〉,還有陳繼儒等一班好友同遊,「皆能詩文書畫,絕不談世俗事」,這樣的心境應當是格外清明澄澈的。值得留意的是,董其昌留下大量臨懷素〈自敘帖〉的手卷,然而各個時期都有不同的面目,與懷素原蹟差距頗大。例如萬曆三十六年(1608)所臨〈自敘帖〉(圖4),款識云:「余每臨懷素〈自敘帖〉,皆以大令筆意求之。」可見他參以王獻之筆意,不是亦步亦趨追求懷素原帖的形體。這樣的臨帖觀念,體現了他所強調的「生」、「率意」、「不作意」,在臨習經典的同時也在挑戰經典。

董其昌的趙孟頫情結──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董其昌與松江書派特展」 3
董其昌的趙孟頫情結──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董其昌與松江書派特展」 4

又例如董其昌在萬曆三十九年(1611)重陽後三日,「乘雨窗閑靜」以唐人《靈飛經》風格所寫的〈千字文冊〉,也是一部難得的楷書精品。在款識中他謙虛寫道,「較之智永禪師寫真草千文八百本散於世,趙吳興臨〈蘭亭〉千遍,不及古人用工相去遠矣。」(圖5)但他也曾以章惇(1035~1105)的例子,借東坡之口批評了章惇過度嫻熟之弊:「章子厚日臨〈蘭亭〉一本,東坡聞之,謂:『其書必不得工』。禪家云,從門入者,非是家珍也。惟趙子昂臨本甚多,世所傳十七跋、十三跋是已。『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山谷語與東坡同意,正在離合之間。守法不變,即為書家奴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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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末所言「守法不變,即為書家奴耳」,是他屢次嚴厲批判趙孟頫的語句。在董其昌〈臨王羲之十七帖卷〉的卷首有言(圖6):「趙承旨書不失尺寸,於晉唐諸家無所不模擬,然無象外奇聳蕭閑之趣。」批評了趙氏嚴守法度的弊病。隨後說道「守法不變,定成奴書」,從句法上雖然是批判初唐虞、褚二家之語,但其實也是承接前面的觀點,再次嚴厲點名趙氏為「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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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將批判趙孟頫的觀點,化為書蹟傳世。語句讀來,讓人彷彿見到董氏的激越神情。無怪乎學者傅申定此卷名為「玄宰與子昂爭衡卷」(圖7),真得玄宰丰采豪情也。

董其昌的趙孟頫情結──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董其昌與松江書派特展」 7

離合說

董其昌以「率意」破解趙孟頫「作意」所產生的風格僵化,因此又提出了「離合」之說,他說道:「蓋書家妙在能合,神在能離,所以離者,非歐、虞、褚、薛名家伎倆,直要脫去右軍老子習氣,所以難耳。……晉、唐以後,惟楊凝式解此竅耳,趙吳興未夢見在。」

又說:「書須參『離合』二字,楊凝式非不能為歐、虞諸家之體,正為離,以取勢耳。米海岳一生誇詡,獨取王半山(安石)之枯淡,似不能進此一步,所謂『雲花滿眼,終難脫去淨盡』。趙子昂則通身入此玄中,覺有朝市氣味。《內景經》曰:『淡然無味天人糧』,此言可想。」

在這兩段文字中,董其昌標榜了楊凝式學書不以形似為宗,唯求精神韻味的契合,故能達到神妙之境。但也以「未夢見在」與「朝市氣味」之句,兩度表明了趙孟頫無法躋攀古人之境。

晚年「始知趙吳興不可及也」

董其昌高才大器,氣識非凡,初學書三年,即置文徵明、祝允明於眼角,終其一生以趙孟頫為假想敵,為自己的藝事生涯預設了一座攻克的高峰。董其昌曾批評明代書壇「眼目為吳興所遮障」,就這一點來說,其實已經客觀給予趙孟頫極高的歷史高度。若從心態與策略來論,他如此標高自我,原因有二:一、超越趙孟頫,直入宋人之境,進而進入晉唐之堂奧。二、把文徵明、祝允明置於趙孟頫遮障下,即可藉由自己的書學理論開宗立派,樹立自己在書法史上的地位。

對董氏來說,趙氏是一座崇高的豐碑,也是他一輩子努力追求的目標。在晚年寫給信孺其人的一件書蹟上,董其昌以非常平和感性的語氣說道:「余年十八學晉人書,得其形模便目無吳興。今老矣,始知吳興書法之妙。每見寂寥短卷,終日愛玩。吳興亦云,『俗子朝學執筆,夕已自夸。』今知免矣。」

董其昌一輩子罵趙孟頫,卻在晚年重新品味趙孟頫書蹟,也因此一改霸氣,收拾起怒罵之語,重定趙氏書史的地位。「始知趙吳興不可及也」,正是董其昌對書史前輩歷史地位的定論吧!

圖片提供|吳國豪(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主任研究員)


作者|吳國豪(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主任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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