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13日,在古代中國研究青年學者研習會的策劃下,假台灣大學歷史學系會議室,邀請六位專家,以「綴骨續簡」為名,對甲骨綴合與漢簡綴合的異同進行交流,共同思考綴合研究的未來。甲骨綴合研究經蔡哲茂、黃天樹等前輩學者推動,林宏明、蔣玉斌等青年學者投入,已蔚為顯學。漢簡綴合研究過去受限於出版條件,裘錫圭、謝桂華等前輩學者只有零星成果,近年隨著《肩水金關漢簡》的出版、《居延漢簡》的重新出版,姚磊、顏世鉉等青年學者充分利用機遇,取得亮麗成績。

此次研習會,首先由顏世鉉(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研究員)與石昇烜(台灣大學歷史系博士生)以「簡牘綴合的幾個要點—以居延漢簡為例」揭開研習會的序幕。顏、石二人都參與了近幾年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簡牘整理小組重新整理居延漢簡的工作。他們的綴合,主要利用2400dpi最高解析度的紅外線影像;至於部分紅外線影像無法顯示的木紋、顏色、厚度等跡象,則輔以目驗原簡的方式來做更精確的確認。至今,他們已新綴合200餘組居延漢簡,成果得到了簡牘整理小組的一致認可,藉此也得以大幅提高「斷簡殘編」的使用價值。他們以豐富的漢簡綴合經驗,歸納出「木頭質地、紋路、顏色、表面情況、長寬厚、疊壓關係」、「文字筆畫連接、筆跡、書寫風格、間距」、「出土地」、「內容、文例」等方面,可以作為綴合漢簡的憑藉,並強調在實際綴合工作時,須綜合考量上述諸因素。(註1)石昇烜還指出新發現的簡側墨線現象也有助於綴合工作。(註2)

而後,他們提出若干特殊的綴合例子:綴合前的殘簡,彼此的色澤、紋路並不一致;但從文意連貫或文字筆畫契合的情況來看,卻又成為它們必須綴合在一起的有利條件,如188.7+224.9+224.30、裘錫圭綴合的387.11+339.29。這類現象,揭示出不同層面的綴合證據相互矛盾時,研究者取捨的兩難困境,引起在場學者的關注與討論。顏、石兩人的思路充分反映出漢簡綴合為新興的學術領域,其方法論亟待建立;但實際綴合時遭遇的種種挑戰,又使綴合方法帶有一定程度的不確定性。

相較於漢簡綴合研究的青澀,目前世界上綴合甲骨最多的學者林宏明(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所主講的「甲骨文例與甲骨綴合」,探討綴合對於商王世系、歷組卜辭時代的討論、新字的發現、新內容等諸多貢獻,便充分揭示了甲骨綴合研究的成熟度與重要性。林宏明指出甲骨文例與甲骨綴合可以相輔相成,既可透過綴合成果進一步討論甲骨文例,又可透過甲骨文例的掌握進一步綴合。有時尚可透過文例修正過去綴合位置的不盡精確之處,如《契合集》247、《契合集》309組分別對《甲骨文合集》(以下簡稱《合》)32501左右兩半及《合》33098+《村中南》245的舊綴加以調整。他又舉出不少例子,說明甲骨綴合對甲骨文與殷商史的重要性,如《合》33330+《合》34147若能繼續補綴,對商人是否直接祭祀上帝的討論很有助益;又如蔣玉斌(南開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綴合《合》5411+《合補》6191正後,形成一個完整的新字「饐」。最後林宏明以「綴合意識」作結,他認為研究者要對材料進行綴合,必須處於「有意識」的狀態,如此方能在研究時關注材料本身的綴合訊息,進而促成綴合工作。

姚磊(武漢大學簡帛中心博士生)是目前綴合肩水金關漢簡最多的學者,至今已綴合近300組,占肩水金關漢簡綴合總數的一半以上。姚磊以「談肩水金關漢簡的綴合」為題,首先指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藉everything、photoshop等電腦軟體,是很方便的綴合手段。然後他總結出紋路、茬口、書寫風格、辭例、殘字、色澤、分析等綴合方法。他根據《肩水金關漢簡》彩色照片綴合,特別重視彩色照片清楚揭示的木簡紋路,他認為紋路綴合舉足輕重,可獨立操作,不一定要配合文字、書寫風格、茬口形態等資訊。正因如此,姚磊認為甚少提供彩色照片的《居延漢簡》,仍有進一步綴合的空間。除了紋路綴合,姚磊還繪製了「常規茬口形態圖」,提出茬口綴合法,並根據不同的茬口形態,思索簡牘斷裂的原因。他還指出「削衣綴合、左右綴合、跨探方綴合」是綴合工作的難點所在,並肯定在前兩者做出許多貢獻的顏、石二人。最後姚磊指出綴合工作辛苦而漫長,雖然孤獨易使人放棄,但完成一則綴合的幸福感,又易使人上癮。綴合研究者的「心態要好」,方能長遠走下去。在場學者一致稱許姚磊的工作方法與態度堪稱職業級的綴合專家。

宋雅萍(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博士後研究)以「淺談背甲綴合」為題,介紹她自己綴合龜背甲的經驗。她首先介紹背甲本身的特色與各部位的名稱,然後說明她的綴合方法是從背甲的挑揀與整理出發,聯繫字體的分組分類,以及對部位的判斷(頸甲、肋甲、尻甲),並結合文例等方式做出綴合。她亦列舉背甲綴合實例,其中如《合》13517+乙6087+R60751,經張惟捷(廈門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指出有磨削過後殘存類似家譜刻辭的文例,顯示出背甲綴合的貢獻。

綜合討論是本次研習會的重頭戲,諸位專家學者針對綴合的方方面面無私地交換意見,互補不足,為綴合研究的前景打下良好基礎。


關於綴合材料的出土位置,石昇烜報告時指出跨包號的綴合,有助於復原居延漢簡的出土位置。姚磊則在報告中指出「跨探方」綴合可遇不可求,目前金關漢簡的綴合仍以同探方為主。林宏明表示出土位置對漢簡綴合的制約,對他來說十分新鮮。在這方面,甲骨與漢簡的出土狀況似有一定差異。閻鴻中(台灣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則指出探方是考古發掘者的人為分割,灰坑(當時的垃圾堆)很可能橫跨數個相鄰的探方,隨著當時人的隨意傾倒,同一枚漢簡的殘斷部件很可能散落於不同探方,因此「跨探方」綴合應予以特別重視,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填補肩水金關考古報告至今未出版的窘境。黃川田修(台灣大學人類系兼任助理教授)從自身的考古經驗指出,不同探方乃至同一探方的不同位置,其保存環境都可能有其差異。因此同一枚漢簡的殘斷部件,因保存環境的差異,而導致色澤甚至木紋的差異,都是有可能的。

關於綴合研究的實踐困境,顏世鉉指出綴合雖然是對原始史料的復原,是一種建設,但同時也是對已出版書籍圖版的一種破壞。所謂「破壞」,是指當甲骨或漢簡的綴合數量日漸增多時,因為既有的出版圖籍無法反映新的綴合成果,這就會使原有的圖籍在使用上變得很不方便;不過,這種「破壞」終究是件好事,因為它能提供更完整的史料,推進史料復原的工作。林宏明介紹了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先秦史研究室」網站,對甲骨綴合成果的刊布卓有貢獻,學者在其上發表的論文標明了自己綴合的總數,極便於其他學者檢索與引用,體例值得秦漢簡綴合者參考。至於綴合研究在期刊發表之不易,及難以成為學位論文的選題等困境,與會學者亦多有討論。

註釋:

註1:綴合過程中在方法、內容上較具意義的例子,收入石昇烜、顏世鉉〈居延漢簡綴合新成果(壹)〉,《古今論衡》29期(2016.12,台北),頁57~111。

註2:詳參石昇烜〈再探簡牘編聯、書寫姿勢與習慣─以中研院史語所藏居延漢簡的簡側墨線為線索〉,《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88本第4分(2017)。

圖片提供|張宇衛(台灣大學中文系博士後)、游逸飛(中興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
作者|張宇衛(台灣大學中文系博士後)、游逸飛(中興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