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新田：與台灣土地連結！──專訪新任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廖新田

2月12日上午，國立歷史博物館舉行代理／新任館長交接典禮，由文化部常務次長李連權監交，台灣藝術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廖新田從代理館長陳濟民手中，正式接任為史博館第14任館長。自去年1月第11任館長張譽騰榮退後，先是由文化部文化資源司司長陳登欽代理一年職務，今年1月再由文化部主任秘書陳濟民代理。懸宕一年多的館長之職，於今日正式底定。

廖新田為國立台灣大學社會學博士及University of Central England Birmingham Institute of Art and Design博士，曾為澳洲國家大學亞太學院文化歷史語言學院資深講師。他近年擔任國立台灣藝術大學人文學院院長、藝術管理與文化政策研究所專任教授、台灣藝術史研究學會理事長，並在《蘋果日報》開設專欄，批判針砭藝文議題。

有著堅實學界背景的廖新田，面對行政館務刻不容緩，展現積極的行動力。當日典禮完畢下午，旋即與館內各部門同仁分三組輪流召開會議。13日上午拜會國立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李靜慧，洽談討論雙方館際合作相關事宜。14日一早，率副館長、展覽組長前往宜蘭，拜會藝術家王攀元之女王多慈，進一步討論5月舉行的王攀元回顧展。在這緊鑼密鼓的繁忙時段中，典藏團隊得隙於13日下午專訪新科館長廖新田，聽他講出心內話。

公親變事主，廖新田take action

低溫的台北，終於趨暖，卻仍帶著寒意。身著薄背心襯衫的廖新田，顯得精神抖擻，熱情地說起：「我是從學界進來的，也是走比較屬於民間的運動，我成立台灣藝術史研究學會，在《蘋果日報》專欄批評的都比較尖銳，甚至寫說中華文化總會何不把它關掉，論調是有學理依據的一個意見。所以，在這樣的狀況下，從民間到官方，就是閩南語說的『公親變事主』，所以說有一些『監介』（尷尬）。今天為了你們喔，我在台藝辦公室、在家裡翻箱倒櫃，把在歷史博物館的第一次展覽海報找到。」他從畫筒裡拿出其策展的三張海報，第一張「心靈窗口捷克現代版畫藝術三人展（2003.03.27～2003.04.20）」「這是我在歷史博物館的處女秀！」接著是「美麗之島：臺灣古地圖與生活風貌（2003.08.29～2003.09.28）」、「荒漠傳奇．璀璨再現—敦煌藝術大展（2005.03.26～2005.05.29）」。「我拿這些海報就是說，其實我對歷史博物館不陌生啦！」廖新田專長於台灣美術和藝術評論，擔任與中華文化為主軸脈絡的歷史博物館的館長，似乎有「空降奇兵」之感，然他曾於2003年服務於歷史博物館展覽組，對於該館有著一定程度的認識與情感，並非毫無淵源。且，因去年3月起召開的全國文化會議，廖新田擔任文化政策白皮書的主持人及諮詢委員，與文化部和部長合作密切。「大家都知道我的專長是台灣的藝術和歷史研究，鄭部長也希望在重建台灣藝術史上，國立歷史博物館能夠扮演一定的角色，所以就徵詢我的意願。雖然我是一位學者，對當官沒有太大興趣，但要我做事我就很有興趣，從民間轉到官方機關做事，影響層面也會更大。所以我是以過去的專業及跟文化部合作的經驗和機緣，來考慮這份工作。另外，我的一些長輩，像廖修平老師也都很鼓勵我，他說我來到史博館就可以幫台灣做很多事。我常在想，過去我一直在學界扮演批評者的角色，但如果我有機會能『take action』，也許在從事批評的時候才會有力量。」

與台灣連結，China is in Taiwan

歷史博物館擁有豐厚的傳統中國文化藝術資產，近來致力推動以台灣美術文化為主旋律的廖新田，身為館長如何看待這批重要藏品特色，又將如何運用？廖新田說：「不要誤會我講台灣文化是排除中華文化，China is in Taiwan，中華文化是台灣文化的一個重要部分。」「中華古文明在歷史博物館的發展裡面，扮演一定的角色，這個部分以後也許可以想辦法，把它跟這塊土地做更深更有機的連結。比如說有一些文化創意產業是從這些文物出來的，我們可以倒過來講：其實有很多文化創意產業的年輕人，是受到古文物、古文明的啟發，這不就是Old is New、New is Old的概念嗎？部長也問我，歷史博物館典藏那麼多，這些比較重要的古物怎樣發展？我跟部長報告，這就要看怎麼去連結、論述、把作品的意義跟這塊土地的脈絡去做對話。如果讓我們歷史博物館的優秀研究人才去創發，作品的意義或典藏品的意義就會出來，所以我強調的就是連結，linking或是connecting。」

「歷史博物館不只是一個展覽場地，它是一個『國家歷史』的展覽場地，意思是未來展覽必然要和台灣藝術文化的架構做出連結。在台北的展覽場地不少，像是中正紀念堂、國父紀念館及當代藝術館，桃園也要蓋美術館。藝文空間很多，若是國立歷史博物館加入這個陣容，只是繼續辦展覽，那『國立』的意義在哪裡？我覺得『it’s time！』把國家歷史裡關於文化藝術的部分，做出架構性的整理及詮釋，重新呈現台灣藝術文化的對話及連結。各個不同文化的族群，能不能藉由史博館館藏，整理出架構圖？在每個歷史階段，都可以反映出這塊土地中不同文化、性別、族群之豐富、複雜的歷史觀。」正如廖新田在〈從被遺忘的故事重建台灣藝術史〉文中所言：「台灣歷史多元，南島文化、漢文化、歐美文化、日本文化以及東南亞文化等等，各種主流與非主流媒材，都應該在這重建的建築體裡有一定的空間被容納：美是加法，非排除法。」「國立歷史博物館典藏的書畫很多，部長期許史博館未來成為書畫文物的重鎮。基於過去史博館辦展覽的特色，數十年來累積了非常龐大、品類豐富的書畫收藏，若再加上考古出土的青銅器、陶瓷這些古器物，可以說是史博館典藏的『重中之重』。回過來看，有人問書畫是不是純屬中華文化？不是的，因為書畫來到台灣都已經在地化了。台灣有多少年輕人畫水墨，或用書畫的技法、材質進行現代化創作，所以這些都不是問題，我們要用新思維來看一個博物館的展品，這就很適合用後現代主義的角度來看它的組合，而不是原來的分類角度。」

兩年半閉館整修，史博館不打烊

◆中研院青銅器展&故宮張大千大展

7月，史博館將進入二年半的閉館整修期，不少先前排定的展覽推延，這期間是否有展覽空間及館際合作？廖新田：「大家都以為閉館，館員就沒有事做，這完全是誤解，你想想看，我們上萬件的藏品，現在的三樓封室在將文物打包，早上10點我還和典藏組長謝世英與團隊去故宮談借用場地的問題。我和故宮副院長李靜慧討論，結果非常有趣：故宮和史博館都正在做某些空間上的調整，竟然因此產生出火花。第一，重要的青銅器會到中央研究院作展覽；第二，張大千收藏會和故宮在明年於故宮聯合舉行世紀大展。如果史博館沒有這樣的封館整修，我們怎麼可能會把張大千拿到故宮展覽，就是因為寄放典藏，就一起與故宮展覽。這是我剛上任第二天，與史博館重要幹部開會得到的訊息。」

◆館藏大清點，三處寄存

史博館館藏五萬餘件，包括史前彩陶、商周甲骨青銅器、唐三彩、石刻佛雕、玉器、民初家具戲偶、書畫等，類項多元豐富，面對時間壓力，正謹慎嚴實地打包整理中，並由館內研究員為每件藏品撰寫250字介紹，文字內容再經專家學者審定，層層步驟把關，如火如荼進行中，工程浩大。「館藏這麼多，空間這麼小，我們逐步移動。我們同仁用最大的智慧先做一批移好，再做一批再移，我很敬佩同仁。我們館員發揮最大能量，為了幾萬件的藏品、國家的資產，一直做最大最大的努力。史博館從1955年成立至今，63年了，有沒有全面澈底地清點過，可能沒有。這次藉館舍提升，把館裡面的寶貝、重要的藝術作品，移動時逐步清查。」史博館的館藏大體上將分由中央研究院、國立故宮博物院（本院、南院）、國立台灣美術館三處寄存。目前編制的近100名館務人員，也將搬至台大舊法學院辦公，繼續館務的運作。「館內正處於一個非常緊張的時刻。關館好像什麼事都沒有，其實不然。目前在館裡不斷鼓勵同仁把歷史博物館『脫胎換骨』。寧可三年、五年的不方便，帶來30年、50年的榮景。館員們先前做得很好，當然也可以保持現狀繼續做，但前任代理館長陳登欽極力地希望館內能大轉換，而前任館長張譽騰則促成大南海計畫。關館之後是否有展覽？有！文化部鄭部長也提示持續進行。教育推廣組到處跑，跟台灣藝術大學推的藝術教育計畫合作。再加上文化部有四個生活美學館，我們考慮用生活美學館的展覽空檔做巡迴展覽。因而閉館不會沒事做，反而事情會更多。」

◆紅牆綠瓦依舊，內部現代化

在整修計畫上，「已大致有一個內部的藍圖，就是前面門面的大改造，也許地下會有一些開拓工程，但還在規劃中。內部各單位正在進行更細部的規劃，大家不斷討論、尋求共識。我特別要求，等到有了共識後，要公布歷史博物館未來改造的門面和image，讓社會大眾知道。不能說要改造然後把門關起來，改造完打開才發現：啊！紅牆綠瓦給我改造成什麼了，不可能！歷史博物館的紅牆綠瓦已經變成很多人腦中的記憶或影像，畫水墨的人早就畫了紅牆綠瓦，給它改頭換面是不行的。但，會在適當的地方添加一些材質，比如玻璃，讓空間更友善寬闊是必然的，原本的外觀儘量不做改變，整個目標就是讓它能符合現代美術館、民眾或我們的需求。例如史博館地下樓的遵彭廳，不去澈底改造是不行的，總是要有個像樣的地方舉辦國際研討會。這個工程很浩大，希望能把新與舊做一個完整的整合，這也是一個重大的議題。」廖新田表示在館舍整修後會有更好的典藏空間，將對藏品進行修復，而這也就涉及了人事配置，「很多館藏因為沒空間，所以沒辦法修護。比如說，我聽館員說張大千有一些書畫的裱褙都逐漸鬆脫了，但沒空間你沒辦法做啊，但國之重寶委外修護經費又很貴。我們必須培養一個團隊，史博館本身至少要有幾個小組，第一個，我們書畫收藏很多，書畫至少要有一個到兩位專家可以保護翻新整個文物保護，比如說如果唐三彩跟青銅器，也要尋找這方面的專家，就在史博館內建置內部的修復人員，才有辦法完整保護作品。」

現在與未來

至於未來想要發展的方向？「第一是保護，讓我們的重要文物在移轉過程中安全、沒有受傷，這是最高指導原則。第二是人員的安置，在這個過程當中，以館員能夠很快地進入、迅速在新的工作地方發揮他原來工作的效能為目標。第三史博館的改造要順利、如期完成。在這段期間，還有牽涉到：當工程還未完成前，要先告訴民眾歷史博物館未來的面貌要改變，要慢慢在臉書、文宣上去宣導教育，這工作在兩年半期間內持續做。」「您們問未來要發展什麼，我不會現在就允諾未來要發展什麼。對我而言，我只要將目前要做的事規畫好，未來的成果就會一一呈現。目前我個人最重視的，就是將原本三樓的常設展規劃好，必要時會親自督導，讓未來的常設展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簡單地講，就是讓常設展跟這片土地的各種不同文化產生聯結。常設展最後呈現的面貌到底是華夏文化的通史？或是國立歷史博物館的文化通史？要經過學者專家共同討論，但是『與台灣土地連結』的方向大致不會變。」值此際接任館務，「我其實一點也不擔心在這時刻接下這分工作，因為史博館的團隊都很專業，背後社會又寄予很大的期待，我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幫大家解決問題、或提供必要的資源，就能朝既定目標努力完成。」廖新田語調從容，眼神溫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