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圖藝術博物館藏浙派繪畫研究二
真是浙派蕭海山──
〈古木雙鷹圖〉,畫家寫下「偕直武英殿錦衣蕭海山寫」款字。

比對蕭氏與相關的花鳥作品之後,
確認款字與畫作,應是真蹟!
中文

首曝
蕭海山〈古木雙鷹圖〉絹本。款字:「偕直武英殿錦衣蕭海山寫」。
謹以宮廷之名

錦衣世家.蕭海山
明蕭海山(生卒年不詳)〈古木雙鷹圖〉畫上款字:「偕直武英殿錦衣蕭海山寫」(圖1)。明代宮廷畫院的組織、職務制度,隸屬關係相當複雜。一般來說,職銜是屬於宮中的特務機構錦衣衛,工作地點以仁智殿、文華殿、武英殿為多。明代宮廷畫家在署款時,或者寫明自己的身分,如錦衣鎮撫、錦衣百戶、錦衣千戶、錦衣指揮、錦衣都指揮等頭銜;或者寫明供職的場所,如直文華殿、直武英殿、直仁智殿等;如本件款署「偕直武英殿錦衣」,表示任職於宮廷的地點及職銜。

比較大英博物館藏蕭海山〈二鸕鶿〉(圖2),畫上題款「錦衣蕭海山寫」,款題書寫與〈古木雙鷹圖〉似出於一手。〈二鸕鶿〉畫上用印為「金門畫士」,(註1)據傳漢朝宮廷金馬門亦稱「金門」,有宮門或宮廷之意,因此同樣的印文也可見於其他的明代宮廷畫家。明代宮廷畫家喜用的另一種印文則是「日近清光」,意思應是以能待在皇帝身邊,從事繪畫工作、感到無上的光榮;如周文靖(活動於宣德年間,1426~1435)〈雪夜訪戴〉,可見此印。(註2)至於上海博物館藏、兩塗軒捐贈的蕭海山〈蒼松四喜圖〉軸(圖3),與〈古木雙鷹圖〉都署款為「海山」,並鈐蓋「錦衣世家」白文印(註3),因此當知蕭氏家族不只一人任職宮廷畫家。蕭海山在題款寫出所任職的宮殿「武英殿」,實際上錦衣衛畫家也往往會連帶寫出職等,這樣的例子非常多見。從這些比較來看,這種款書與蓋印的習慣出現的年代,已多半是15、16世紀孝宗朝(1470~1505)以後的明代中、晚期了。
師從林良弟子
謎樣的畫家,所知有限

蕭海山,畫史無考。班宗華(Richard M. Barnhart)推斷「蕭海山可能為蕭完,來自江蘇常熟。常熟也稱為海虞,這是其名字簽為海山之因。蕭海山活動在天順時期(1453~1464),他是林良(活動於明天順成化年間〔1475~1487〕為內廷供奉)弟子瞿杲之弟子。但其畫並無符合林良於15世紀中葉所實驗的大膽風格。」(註4)班宗華認為「海虞」是蕭氏名字之所以簽名為「海山」的來由。若是依照這種說法,我們先得從中國人名字與字號相對應關係說起,例如唐寅字「伯虎」、「寅」年為「虎」,兄弟排行居第一,用「伯仲季」順序的「伯」;又如文徵明排行第二,為「徵仲」。如此,說到「海虞」是「海山」名與字之間的關係,班宗華此說看來,則並未有典故根據可尋,不知他是否別有所據?另外有關《海虞畫苑略》、《明畫錄》對蕭完(生卒年不詳)的記載,都附有「瞿杲」條,不過也只簡略地稱為「入室弟子」、「頗能彷彿」。(註5)
畫中一古檜木(不是松樹)之上,一鷹發現獵物,將要展翅搏擊,勢欲待發,而眼神正注視著下方一隻驚嚇飛逃的鳥(山鳥可能是雀科鳥類),另一隻蒼鷹並立於旁,古檜枝幹杈枒,穿插著竹、梅等。本畫將雙鷹置於畫幅上方,而站立的檜樹畫得巍巍赫赫,歷經霜雪、抗衡歲月,依然威武挺勃、盤結雄固,一種挺拔的氣象油然而生。上海博物館藏蕭海山〈蒼松四喜〉(紙本水墨,152×79.2厘米),松樹也具有同樣的氣息。
是王者?是英雄?

鷹畫涵義.脈絡各異
明代宮廷畫家常見畫「鷹」的母題,例如知名的邊文進(約1356~約1428)、林良和呂紀(活動於1477~1497)等花鳥畫家都曾創作。根據學者的研究指出,從元代以降鷹畫的內涵發生變化。元代的鷹畫通常做為譬喻攻擊者與隱居者;到了明初則根據畫上不同的題跋,而各具有英雄、勇者、王者的意味,如「鷹與熊」(英雄圖)、「鷹逐錦雉」(英雄奪錦),皆以「諧音」的方式表達。(註6)至於本圖雙鷹的英挺雄姿、充滿力道的筆墨(圖4),或有歌頌帝王風範、或者展現堅毅的錦衣衛軍容、或是諷刺掠奪者、甚或只是戲劇化的題材。無論如何,此畫十分具有視覺吸引力,能使雅俗共賞。

與本件畫鷹相關的作品中,西雅圖藝術博物館還藏有一件傳為明代林良的〈畫鷹〉(圖5-1),畫中兩隻鷹棲息於枯木上,右鷹畫背、左鷹畫腹,就鷹的姿態,一左顧、一右盼,兩者相互呼應,畫家安排妥切;若以西雅圖本〈畫鷹〉與廣東省博物館所藏林良〈雙鷹圖〉(圖5-2)比對,雖然在雙鷹的對立安排、樹幹的分布,都有類似的布局,不過廣東本林良〈雙鷹圖〉的筆調,卻可以用飛揚跋扈來形容,相對來說西雅圖藏本的筆墨就溫馴得多了。事實上,西雅圖藏林良〈畫鷹〉可能是後世的仿本,這也可從題款的「林良」兩字有意模仿真蹟而得知(圖6-1,圖6-2);另外鈐印的水準,也不能與林良真本相比。
西雅圖藝術博物館本林良的〈畫鷹〉的真贗,並不影響本文的討論。在畫鷹題材的部分,林良一直被認為在此方面的水墨畫法技巧有所建樹。《圖繪寶鑑續編》關於林良的記載云:「林良,字以善,廣東人。歷升錦衣指揮。著色花果翎毛,皆極精巧。其放筆作水墨禽鳥樹木,遒勁如草書,雖人之所不及,亦覺潦草欠工耳。」(註7)另一則明代進士卞榮(1418~1487)在〈林良雙雁圖〉的題畫詩提到:「宣廟年間邊景昭,五色翎毛稱獨步。近日林良用水墨,落筆往往皆天趣。」(註8)
天趣般的落墨

寫意興至,自古皆然
前引古籍所提到「其放筆作水墨禽鳥樹木,遒勁如草書」;「近日林良用水墨,落筆往往皆天趣。」都指出了一用「水墨」、一是「遒勁如草書」的特徵。若從台北故宮本林良〈畫鷹〉以水墨寫意畫,隨興揮毫,猶如草書筆意;這在鷹的羽毛、樹枝、樹葉等筆觸點畫是容易觀察了解的。而前述這兩則記載,之所以特別提到「水墨」及「放筆」,此畫法雖不必然是林良所獨創,卻可視為是當時林良所發揚光大的風格和畫法。中國畫法常用的二分法:工筆與寫意;一是以工筆(或者說細筆)線條勾勒出輪廓,再添上顏色;或是寫意,則線條退居於次要的地位、以墨或顏色畫出。從幾件畫史上以鷹為主題的名作舉例,今日可見最早的鷹畫為唐代中期李重潤墓室及日本正倉院所藏四弦琵琶畫鷹,是全然以線條為主。而西雅圖藝術博物館藏南宋李安忠(活動於1119~1162)〈鷹逐雉〉(圖7)、台北故宮藏傳為元代歸厲真(生卒年不詳)、卻有「李□」款的〈畫虎〉,兩者皆可視為南宋時期作品,其中兩件畫作上的鷹都是以赭色畫出;若時代推移至元初王淵(活動於1299~1366)的〈鷹逐畫眉〉則是以線條勾勒;元代雪界翁(約14世紀)畫鷹、張舜咨(活動於14世紀中期)畫檜樹的〈鷹〉(圖8)則是典型工筆線描著色,至於相傳為宋徽宗傳統的畫鷹,也是精工細筆勾描後填色。相對地,林良的水墨畫鷹,用大筆蘸墨來畫出身軀羽毛為主的畫法,這是在元朝未曾得見的;甚至如果把林良放置於明代宮廷畫家的花鳥畫風來比較,在林良之前的工筆花鳥畫家有邊文進,在林良之後則有呂紀的「工整風格」與「放筆為之」的畫鷹。如此一來,林良正好是做為與前者區隔、往後傳遞的關鍵畫家。
針對蕭海山古檜上「鷹」的畫法,學者班宗華認為:「其畫並無符合林良於15世紀中葉所實驗的大膽風格。」蕭氏將羽毛用細筆勾描後填色,畫法接近於元朝人;而下方被驚逃的小雀(圖9-1、9-2、9-3)畫來較輕鬆,若與林良名作〈灌木集禽圖卷〉中類似的鳥禽相比較,雖然蕭氏畫法與之接近,然而水準卻顯然不及(圖9-4),此點足以說明蕭海山浙派畫風的特色呈現,乃前述「遒勁如草書」、「放筆」的畫法,因此在此幅主要表現的是「檜樹」而不是「鷹」。

「狂態」,要如何解讀?
試從草書途徑一解

過去,對浙派的負面評論所在多有,當時總結者如明代朱謀垔(生卒年不詳)所撰《畫史會要》卷五的「邪學」一條:「如鄭顛仙(活動於16世紀前期)、張復陽(約1403~1490)、鍾欽禮(活動於成化、弘治年間,1465~1487)、蔣三松(約活動於1465~1521)、張平山(1464~1538)、汪海雲(約活動在15、16世紀之際)輩,皆畫家邪學,徒逞狂態者也,俱無足取。」(註9)那麼,對於後期明代宮廷院體與浙派繪畫,「狂態」這兩字出現在畫面上,又該如何解釋?雖然前所舉列的畫家都是以山水畫為範疇。在此幅所出現的是「檜樹」畫法,是不是就是所謂的「狂態」?
書畫用筆就是落實於畫面的點線面,這個「狂」字,若從書法上來說應該更容易理解。懷素(725~785)〈自敘帖〉談到創作時的心態說:「狂來輕世界;醉裏得真如。」(註10)實際下筆時:「忽然絕叫三五聲,滿壁縱橫千萬字。」書寫時發出聲音大叫,當然非狂不能,書寫速度要快才能「千萬字」。對這種快速寫成的字,或者說其點、線的狀態又如何?〈自敘帖〉引戴叔倫(732~789)又云:「馳毫驟墨劇奔駟,滿座失聲看不及。」說起來就是線條點畫的快速感,讓觀者咋舌。就此來看畫上的檜樹,大樹幹頑厚堅實,不過蕭海山筆下畫枝樹幹,乃至樹皮皴紋,輪廓線用筆是節奏快速的,造形更是枝節盤錯交插,畫面滿溢著轉折翻動感,而樹梢的葉子也是抖動顫慄。即使做為穿插之用的竹葉、梅花、荊棘,也是一股風吹花葉動;這種善於捕捉剎那間的動感,正如張禮部說懷素是:「奔蛇走虺勢入座,驟雨旋風聲滿堂。」
墨色對比強,筆悍墨霸

時代性呼之欲出
蕭海山〈古木雙鷹圖〉畫老檜樹的造形一如「奔蛇走虺」,畫面「風聲滿堂」也足令賞者聽聞,這也是浙派畫家的風格象徵。再說下方尖突的岩石,上端以水墨直接塗成一片黑,以突出前方的空白,另以尖銳的短線斧劈皴畫出岩石的凹凸(圖10-1),這種岩石皴法濃墨及留白對比強烈,接近王諤(活動於1487~1505)〈踏雪尋梅〉的畫石(圖10-2);此外,如殷宏(生卒年不詳)、蔣嵩、汪肇也都有如此畫法。對於浙派晚期所發展出來的「好奇逞怪,筆悍墨霸」一路風格,此幅也足以當之。
總之,〈古木雙鷹圖〉因是明代宮廷畫家署有職銜的現象,加以畫作水分與墨色交互蘊涵的狀況,另再比較大英博物館藏蕭海山〈二鸕鶿〉,他所畫的鸕鶿尚在規矩之中,綜合之後可推測是15世紀下半期的作品。蕭海山〈蒼松四喜圖〉軸既然有「錦衣世家」白文印,當可推測蕭家不只一人任職宮廷畫家。又令人想起蕭增〈花鳥〉(圖10-3),繪畫之色彩與風格學自呂紀,而下方水中突出一石,筆觸挺直、墨色渲染亦雷同於蕭海山,而且畫上鈐有「金門畫史」印,不知兩人是否出於同一宗族?

註1、4 Richard M. Barnhart,《Painters of the Great Ming:the Imperial Court and the Zhe School》(Texas:The Dallas Museum of Art,1993),pp.103~104。
註2 另有明倪端〈捕魚圖〉,明戴進〈山水圖〉。

註3 圖版及說明,見陳燮君等主編《兩塗軒珍藏書畫目錄》(上海:上海博物館,2002),頁37。
上左圖5-1 明代林良〈畫鷹〉,西雅圖藝術博物館。
上右圖5-2 明代林良〈雙鷹圖〉局部,廣東省博物館藏。

下圖左6-1 明代林良〈畫鷹〉簽名,西雅圖藝術博物館。
下圖右6-2 明代林良〈雙鷹圖〉簽名,廣東省博物館藏。
註5 見魚翼《海虞畫苑略》收錄於鄧實、黃賓虹編《美術叢書》(台北︰藝文印書館,1975)第三集第四輯,頁142。徐沁,《明畫錄》收錄於鄧實、黃賓虹編《美術叢書》(台北︰藝文印書館,1975)第三集第七輯,頁117。

註6 關於畫鷹的背景意義,最新的研究參見Hou-mei Sung(宋后楣),《Decoded Messages:The Symbolic Language of Chinese Animal Painting》(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2009),pp.7~28。
上

左
上
右

圖9-1、9-2、9-3 明代蕭海山畫中驚逃的小雀。
註7 明.韓昂《圖繪寶鑑續編》(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頁7。
註8 轉引自孔六慶《繼往開來:明代院體花鳥畫》(南京︰東南大學出版社,2008),頁163。

註9 明.朱謀垔《畫史會要》(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五,頁43。
註10 唐.懷素〈自敘帖〉內文,見台北故宮博物院藏本。
圖片提供|王耀庭(前台北故宮書畫處處長)
作者|王耀庭(前台北故宮書畫處處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