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宋李晞古〈山齋賞月圖〉
絹本水墨。無款印。
右側邊綾籤題:「宋李晞古山齋賞月圖。神品。蓮葉研齋珍秘。小隅題。」
題跋:「余造玄智禪舍,見張李晞古畫於座右,其筆法高古,運□超神,真能令人情移畫中,興發塵表。□□日夕相對,其樂不知何如也。至正昭陽協洽(癸未)夏五月。雪窗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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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幅畫題描繪雪夜天氣的〈山齋賞月圖〉(西雅圖藝術博物館藏),畫的是北宋人杜小山(?~1227,號小山)的〈寒夜〉詩:「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註1)畫家根據詩文作畫,描繪大雪覆蓋山峰與屋宇時,一輪滿月高掛天上之景象(圖1-1),圖中主、客兩人身著重袍風帽,其後桌上紅燭高燒,這是表現「寒夜」之景(圖1-2);「客」來則是以門前來客的驢子與侍童為表現(圖1-3);至於「茶當酒」可見兩位童僕正在當爐備茶(圖1-4);兩位高士臨窗對坐,一人剛好轉頭,看到「窗前」對岸,一株「梅花」探空而來。(圖1-5)





南宋,園林樓閣正夯
新體裁應運而生
南宋山水畫中多是園林樓閣穿插其間,或者可說南宋山水畫有了更多表現園林樓閣一類的題材,典麗精巧是其特色。促使其發生的原因,又跟社會經濟背景有關。南宋初南北議和後「其風俗固已華靡,士大夫又從而治園囿臺榭,以樂其生於干戈之餘,上下晏安,而錢塘為樂國矣!」(註2)偏安已久,湖山最美。富貴人家的園林樓閣,是以賞心樂事為用。周密(1232~1298)撰南宋張鎡(1153~約1221)〈賞心樂事〉:「八月湖山尋桂,現樂堂秋花。社日餻會,眾妙峯山木犀,霞川野菊。綺互亭千葉木犀。浙江觀潮,羣仙繪幅樓觀月。」(註3)對應這種生活,也就產生「樓閣園林」一類的山水畫。
「治園囿臺榭」留存今日繪畫名作者,為數尚不少。如傳為李嵩(1190~1230)的〈月夜觀潮〉,雖然圖像未必是「羣仙繪幅樓觀月」,卻也足反映園遊現象。又如南宋馬遠(活動於1190~1224)〈華燈侍宴〉描繪宮苑中的梅園,另有馬麟(活動時間約13世紀)〈秉燭夜遊〉畫「照妝亭」;此外,如劉松年(約1190~1230前後)的〈四景山水〉(圖2-1)、趙伯驌(1124~1182)的〈風檐展卷〉都以樹林為背景,將華麗建築、宴飲貴族、高士雅興置於其中。另外遠觀式的整體園林樓閣,如閻次平(活動於12世紀)的〈松磴精廬〉、南宋〈深堂琴趣〉(圖2-2)等,皆不勝枚舉。日本靜嘉堂文庫藏元代孫君澤(活動於14世紀)〈樓閣山水圖〉雙幅(圖3)步踵宋人,亦更戲劇化地誇張園林樓閣景緻。反觀元代文人畫一系,例如朱德潤(1294~1365)的〈秀野軒圖〉(圖4),則是其中少見的一幅作品。南宋畫風在浙江一帶最具有深厚基礎,明代浙派畫家則繼承此傳統流行發展,題材中也有不少此類的作品。





隔代遺傳至明代浙派
巨幅樓閣,轉流行
從存世作品來看,明代浙派畫家描繪出許多巨幅的園林樓閣山水,這是職業畫家的能事,畫中山川、樹石固無論矣,而人物、屋宇能集聚呈現,亦是多數文人畫家所欠缺的畫技。〈山齋賞月圖〉即是這類的園林樓閣山水畫,〈山齋賞月圖〉構景為一大戶人家,前景有兩棵大檜樹高據畫面三分之二,使得林木更顯細瘦高大。穿過這兩棵大樹則是大門的高牆,與院落大門相對者一般來說應是廳堂,但是此幅所見其屋頂低於右邊敞軒,是屬於連通左右的長廊;長廊中置有一山水屏風,廊的右方有一敞軒相接,後方有尖峰突起,一輪滿月高懸於山峰間。這種描繪近景細膩、遠景布置簡單的方法,藉由一片雪景對照前景的「實」,使遠景幾乎成為「虛」;如此遠近對比的手法固然來自南宋的構景,卻更常被明代的院體浙派畫家大量運用。
若能進一步討論畫中各個母題的畫法,或許對判斷此幅的成畫時間會更有幫助。畫中近景兩棵交叉成細長「X」形的巨樹造形,其中旁生的枝節是往下斜出,整棵樹是「个」字形態;樹幹的輪廓線用鈍筆長線描繪,以表現樹皮的老裂,另外使用直皴則是表現樹幹立體的圓渾柱體,並同時利用線條集結的疏密度,以及用眾多節眼處的濃黑渲染與留白來呈現樹幹之節瘤。(圖5)另外,樹葉則以斜向右下方的點筆層次性地描繪攢聚。若我們重新觀察此畫的樹幹,可見樹木逢結眼就轉斜,節節向上,配上斜下的枝幹,頗有斜柯偃蹇的舞姿風味。至於錯落於遠山的群排松樹,枝葉則以彎曲之橫畫表示,這是屬於較簡化的畫法。(圖6)


技法,愈晚愈是奔放!
筆墨自由新形象
由於畫中描繪的是下雪的天候,山石為白雪覆蓋(圖7),所以畫法除了較明顯的輪廓線之外,僅能在山凹處見到長斧劈皴;若又從筆墨個性來看,〈山齋賞月圖〉畫樹的方式源自於馬遠、夏珪一系。仔細觀察院體浙派山水畫中的筆墨形態與演變,不得不說畫作的時代愈晚,用筆奔放的程度愈加狂恣,運用水分與用墨亦愈發自由;本幅山石與檜樹的用筆,其勁挺之處尚能節制。另,關於雪山的畫法還有可做為比較的,例如藏於美國大都會博物館戴進(1388~1462)〈雪歸圖〉(圖8)以及王季遷(1906~2002)收藏的〈踏雪尋梅〉(圖9,有「靜庵」印、無署款)。此外台北故宮周文靖(活動於宣德年間〔1426~1435〕)的〈雪夜訪戴〉,同樣是因雪山而少皴,輪廓線都是少見轉折。再比對時代稍微往後朱端(約活動於15、16世紀)〈踏雪尋梅〉、〈寒江獨釣〉(圖10),其輪廓就更顯得尖銳及多有轉折了。〈山齋賞月圖〉畫上的長斧劈皴(圖11-1)雖不多,不過卻保留南宋時能放能收的筆調,這也和王諤(活動於1488~1505)〈踏雪尋梅圖〉(圖11-2)在處理山水斧劈皴法時,一下筆就收不回來的狂態有所不同。






〈山齋賞月圖〉的兩棵檜樹(圖12-1)結體細瘦高聳,某些地方的動態感也常見於較早期的浙派繪畫,如石芮(一作石銳,活動於15世紀初)的〈軒轅問道〉,後起者如王諤〈江閣遠眺〉(圖12-2)也有相似造形,王諤的繪畫藝術總是充滿流轉的速度動感。


主隨客行,寒夜造訪
浙派畫的常見主題
〈山齋賞月圖〉中靠窗的一主一客(圖13),都因寒夜而身著風帽,披厚袍坐於瓷礅上,礅上猶墊有豹皮以禦寒。畫面看到開九分臉者應是主人(圖14),面容偉岸且帶著一分威重,其鳳眼隆鼻,嘴闊有髭有鬚,臉上、帽子,袍上、衣襴原本的著色都褪去了,主客的衣紋都是單純的鐵線描,顯得樸拙。長廊內有兩童僕,一位蹲下來對著火爐口吹風;另一位在髮上以布包紮束兩髻,彎腰捧盤,盤上兩碗茶,對應著主、客兩人,門前隨客前來的僕人已露倦態,瑟縮地蹲在於半掩的門前,茫然不知的驢子是來客的坐騎(圖15)。關於驢子與童僕的畫面也常出現在明代浙派風格的畫作上,如台北故宮藏傳為夏珪(活動1180~1230年前後)、實為15世紀下半葉的〈山居留客圖〉,就有類似的僕人與驢子主題。又張大千捐贈台北故宮的傳夏珪〈山居圖〉亦是同一時期之作,也有此驢子與童僕母題,從此處可見流傳之多。



〈山齋賞月圖〉主客、僕人與驢的畫法,雖然稱不上是精謹,但神情在略帶樸拙的筆法下,確實是明代的作法;在服飾上,風帽包頭也常見於雪景的點景人物,神情衣著與前述周文靖〈雪夜訪戴〉舟中窗內的王徽之(?~388)相類,這點也提供了考究〈山齋賞月圖〉成畫年代的參考。
溫茶?還是溫酒?
器物時代,佐證訂年
再說到〈山齋賞月圖〉的器物及建築。長廊備茶的場景有一銅爐,應是三獸(獅張口)足;肚中央有茶壺的「流」,應是美化的小煙囪,其中也畫出一縷上飄的煙,爐上方有弦紋,並有鼓釘為飾;又此爐以大磚墊高,旁可見散置木條數枝,以備添火,爐口上有雲紋蓋。爐上置盆、盆內有水,再置放一寶塔蓋壺,壺可見有一流口,也未見耳把,這是隔水蒸煮的溫茶?還是溫酒?若從詩意畫題,應是備茶(圖16)。宋、元時代的煮茶圖,未必見得有此程序;明代畫作中倒還可見到,應該是煮水以為備用。若見傳為宋人、實是明代張路(約1490~1563)一系所作的〈賞月空山〉,可知船尾有一器物,相同的爐上有盆,盆上有寶塔蓋罐;相應於船頭主人舉杯邀水中月,且小桌上放置著有把的酒壺。那麼理該是溫酒為宜,不過,未嘗不也是酌酒以後、啜茶以解醉?又唐寅(1470~1523)名作〈陶穀贈詞圖〉,左下角也有雷同的一組爐、溫盆,再置放一蓋壺,壺可見有一流口,也未見耳把;從陶穀身邊的白瓷鍾及朱漆托,看來應似明人所崇尚的白瓷茶鍾。(註5)而居節(約1524~約1585)〈茶事圖〉,將茶壺(有耳把)置於爐上,爐上方是開(侈)口沿?還是隔水煮?畫面所繪者並不明確。


上述三個畫題,內容是否應該是飲茶、飲酒呢?〈山齋賞月圖〉中童子所捧一盤兩盞,應是為客、主送茶。或許一物可以兩用,雖有為今日所不能解者,吾人也不必刻舟求劍,因為總是屬於明代習尚。
〈山齋賞月圖〉中,童僕旁置紅漆桌;桌面下有素面的壼門牙線,桌面鋪大理石,應是明式家具。桌上有一白瓷碗、一白瓷缽、一青瓷罐。客室也有一桌,四面平直方桌,亦皆是屬明式製作樣式。桌上有燭台,紅燭正高燒著,旁有露出半面的水洗及宣德朝冠爐(圖17-1)。此宣德朝冠爐下尚有紅漆木座,描繪頗為精確,耳置於口沿,雖與《宣德彝器圖譜》所載者不同(圖17-2,註6),然卻不影響宣德時代之說。因此這一個宣德爐器,也成為本畫年代上限的判斷標準之一;況且明式桌、白瓷燭台、高燭正燒,也與前舉周文靖〈雪夜訪戴〉相同。長廊、客室皆有屏風,長廊屏風上有山水畫,至於客室則無法分辨,惟見下欄有壼門。


建築樣式,披露時代
時代定位的臨門一腳
〈山齋賞月圖〉畫中的建築,足以顯現出是一處富貴人家。大門為板門兩扇、懸山屋頂,正脊兩旁有鴟吻,垂脊上有垂獸及兩隻蹲獸,側面也繪出垂魚(圖18-1、18-2)。屋軒正脊上的鴟吻,似與正脊的方向套不上,垂脊上有垂獸及四隻蹲獸(圖19-1、19-2)。門屋頂下的正面樑上施有彩繪,從中間部位是方心,兩旁有找頭、匝頭、盒子,這和實際的明代建築圖式大致相同。屋軒旁有雙層欄杆,一邊以布簾為隔(圖20-1),另一邊有內拉式的窗,此與明初馬軾(活動於15世紀)〈歸去來兮圖卷〉(遼寧省博物館藏)所繪者是同一款式(圖20-2)。〈山齋賞月圖〉的建築與器具均屬明代之物,若與活動於15世紀初期的周文靖比對畫風,應可推知為同時作品。畫幅右上方有署名為元代雪窗(?~1352)的題跋(圖21-1),不過這與西雅圖藝術博物館所藏的雪窗標準品〈畫蘭〉的題款(圖21-2)顯然不同,〈山齋賞月圖〉的雪窗跋應是後加的偽題。








畫幅右側邊綾有隸書籤題:「宋李晞古山齋賞月圖。神品。蓮葉齋研齋珍秘。小隅題。」(圖22)「小隅」是清代計芬(1783~1846)的字號,計芬初名煒,號儋石,浙江嘉興人,性嗜古、善鑑別。其山水、人物、佛像皆能離絕町畦,別出古韻,花鳥尤佳,世人推之;此外他的藏硯不下三百方,以蓮葉硯為最貴。1836年楊澥(1781~1850)於56歲時曾為計芬(時年54歲)刻有「魚戲蓮葉之室」正方白文印,此印邊款為:「儋石近年好養金魚,夕露辰風,於此寄興,因自署魚奴新號。癖於研,藏蓮葉研,又號蓮葉研主人。今以青田佳石屬篆,余取古人魚戲蓮葉語為作印,丙申七夕,枯楊生澥記。」(註7)可知「小隅」(計芬)亦是曾經收藏此畫者。筆者又查有時代較晚的王雲(活動於19 世紀晚期),江蘇蘇州人,字石薌、石香,齋名也是「蓮葉研齋」;不過此籤題所署為「小隅」者,當非王雲。


註1 宋杜小山詩,見厲鶚撰《宋詩紀事》(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六十五,頁26。
註2 明.馮琦原編、陳邦瞻增輯《宋史紀事本末》(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二十,頁43。
註3 元.周密撰《武林舊事》(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十上,頁4及頁9。
右圖上11-1 〈山齋賞月圖〉上的長斧劈皴。
右圖下11-2 明代王諤〈踏雪尋梅圖〉的長斧劈皴,北京故宮藏。
中
左
中
右
下
左
下右圖17-1 桌上有燭台,紅燭正高燒著,旁有露出半面水洗及宣德朝冠爐。
註4、6 明.呂震等撰《宣德彝器圖譜》(台北:新文豐出版社,1989)。
註5 此點承台北故宮同事廖寶秀見告,謹致謝意。
中圖18-2 〈山齋賞月圖〉畫中建築,門正面樑上施有彩畫。
中下圖19-1 〈山齋賞月圖〉畫中建築屋軒。
王耀庭出生於台灣彰化。1972年自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畢業,1977年獲台灣大學歷史所中國藝術史碩士學位。曾任教於中、小學校,並先後擔任過台北故宮博物院書畫處研究員、處長,台灣藝術大學兼任教授等職。著有《中國繪畫賞鑑》、《古畫》、《民族藝師:李松林藝術生命史研究》等專書,並曾發表〈裝飾性與吉祥意:試說明代宮廷花鳥畫一隅〉、〈從芳春雨霽到靜聽松風:試說國立故宮博物院藏馬麟繪畫的宮廷背景〉等數十篇學術論文。
註7 小林斗盦編《中國篆刻叢刊》第21卷(清15)「楊澥、文鼎、吳咨」。(東京:二玄社,1984),頁14~15。
圖片提供|王耀庭(前台北故宮書畫處處長)
作者|王耀庭(前台北故宮書畫處處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