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堂與聖殿的石光之旅
今年,適逢法國遠東學院(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在台灣成立研究中心20週年,特別與具有長久合作關係的台北故宮博物院,共同於嘉義縣新港文化館25號倉庫舉辦「考古與柬埔寨吳哥遺址──法國遠東學院攝影特展」(圖1)。這個特展先前曾於法國及柬埔寨展出,展覽於10月14日在嘉義劃下完美句點後,於11月中旬在台北科技大學藝文中心繼續展出。此展覽除了見證吳哥遺址近百年的原始樣貌外,亦呈現出學院在亞洲地區對人文藝術的關注與成果。學院在亞洲12個城市中設立了17個研究中心,正式成立的時間在1900年,並在七年後投入了對柬埔寨吳哥遺址的考古工作,中間雖因戰爭及政治干擾而中斷,但在不確定因素消失後,於1990年繼續這項艱鉅的任務。這項大規模的考古工作,也成為學院最受世人注目的重要成就之一。展覽精選50餘幅的照片,其中有紀年的攝影作品最早可溯及自1920年代初期,顯見其影像之珍貴,透過一張張年代久遠的影像,除了述說著學院對吳哥遺址的考古與修復成就,亦逐一展現吳哥王朝的輝煌歲月。

有關吳哥歷史與文化的瞭解,根據9世紀初吳哥廟宇的碑銘記錄,闍耶跋摩二世(Jayavarman II,802~835在位)在庫崙山(Phnom Kulen)宣告了他的統治地位,由此開啟了吳哥王朝600多年的帝國歷史。在此之前,高棉地區(Khmer territory)分散著數個獨立的小國,直到吳哥地區憑藉洞里薩湖(Tonlé Sap)提供豐富農、漁產的養分與資源,支撐起一統疆域的單一王國。那麼在吳哥王國成立之前,高棉地區又是如何為世人所認識?有關其文字記載,中國史書將這個區域稱為「扶南」,一直到6世紀印度教及佛教傳入這個地區,才以梵文(Sanskrit)或高棉文記錄本地之事,此時,中國將此地標示為「真臘」。至於後來的吳哥王國,除了寺廟的銘刻碑記作為史料外,最主要的紀錄來自於1296年中國元朝周達觀在此處的親眼觀察,周氏據其所見寫成《真臘風土記》,這本書後來經法國遠東學院著名的漢學家伯希和(Paul Pelliot,1878~1945)翻譯成法文,成為西方學者研究吳哥王朝的重要依據。然而,再多的文字記載終究無法還原歷史的全貌,以圖證史的方式有效提高了人們對於歷史與文化的建構與想像。雖然早在17世紀,日本人很可能來到此處,或許有機會將之圖繪下來,然而這類圖像仍屬鳳毛麟角,一直到學院的考古學者才以攝影方式真實保留了現存吳哥藝術的最早容貌,而這也正是本次展覽最為珍貴之處。
展覽的第一單元主要介紹法國遠東學院與柬埔寨的科學合作。如上所述,學院早於百年前即已於柬埔寨設立研究中心,並且持續致力於吳哥遺址的修復工作,此外,學院亦針對遺址繪製考古地圖,為柬埔寨文化歷史提供豐富研究資源。除了法、柬的科學合作、吳哥王朝歷史概況與遺址地圖外,本次展覽特別製作了遺址的對照年表,使觀眾能快速查詢和檢索展覽文件。
至於展覽的主要內容共分六個單元,依時間順序、以君王及其建設成就為主題分別介紹,六個主題為:第二單元、闍耶跋摩二世到蘇耶跋摩一世(Sūryavarman I,1002~1050年在位);第三單元、女神廟(Banteay Srei,967年);第四單元、巴蓬廟(Baphuon,1060年);第五單元、蘇耶跋摩二世(Sūryavarman II,1113~約1150年在位);第六單元、闍耶跋摩七世(Jayavarman VII,1182~1219年在位);第七單元、蟠蛇殿(Neak Pean,12世紀末至13世紀初)。
從闍耶跋摩二世到蘇耶跋摩一世
第二單元時間橫跨了200年,以八幀精美的照片介紹早期五位國王所建的六座神廟,分別為:歐帕翁廟(O Paong,9世紀初)、巴孔廟(Bakong,9世紀)、羅雷廟(Lolei,9世紀)、荳蔻廟(Kravan,921年)、巴塞增空廟(Baksei Chamkrong,947年)、以及變相廟(Pre Rup,961年)。
歐帕翁廟是這個展區中年代最為久遠的神廟,主要使用磚、砂岩、紅土及木材等多種材質建成,其中門楣的雕刻最為精彩(現由國立金邊博物館收藏),透露出吳哥早期即有不凡的藝術成就。照片拍攝於1937年,畫面呈現中段最精彩的部分(圖2),在多瓣拱門之內一位男子以王位之姿居於其中,身邊的守衛手持拂塵跪坐兩旁,王座之下雕刻傳說中吞食自身的時間之神──迦羅(Kāla),這種神獸通常置於神廟的入口處,具有守護的神力。在主神二側,則刻有男子騎乘伸出右爪、做攻擊態勢的雄獅。

羅雷廟是另一座早期吳哥廟宇的代表,這裡所呈現的是神廟入口右方的女性守衛(圖3),女子頭戴錐形帽飾,面露微笑站立於多瓣拱門之下,身上的服飾是特別值得欣賞的重點,除了裙子的繁複翻折讓人目不暇給外,頸部、手腕及腰間的飾品更讓人讚嘆當時匠師施作的細膩手工,另外,女子手上的拂塵在上述歐帕翁廟的男性守衛中亦可見到,提供了兩者間的視覺聯繫。

女神廟
大部分吳哥王朝著名的神廟皆由國王出資興建,第三單元的女神廟則是由一位名為耶若婆羅訶(Yajnavaraha)的大臣所建,成為當時吳哥唯一非國王所建的主要廟宇。所謂「Banteay Srei」真正的意思是「美麗的城堡」,名稱的緣由很可能是因為規模小於其他寺廟或裝飾精美之故,此一獨立的展區,主要經由八張照片介紹女神廟的修復過程及美學特質。
神廟面向東方,主要供奉濕婆神(Shiva),大概可分為兩個祭拜的主神,東西軸線以南供奉濕婆,以北則供奉毗濕奴(Visnu)。在印度教的世界中,濕婆、毗濕奴與梵天(Brahama)並列為三大主神。一般來說,吳哥王朝的寺廟主要祭祀濕婆與毗濕奴,但對台灣民眾而言,被稱為「四面佛」的梵天反而是較被人所熟悉的神祇。
這座神廟在14世紀時被遺棄,直到1914年才為西方人發現;1930年之後,學院的亨利.瑪夏主任(Henri Marchal,1876~1970)才以「原物歸位」技術(Anastylosis)逐步修復女神廟。這個方法首先在20世紀初由荷蘭人於爪哇島上的佛塔修建時使用,主要強調以相同的技術及原有的材料做為古蹟修復的原則,將各構件經由編號,重新依其所在位置組合起來,而女神廟便是學院首次以原物歸位法而修復的建築,也因此使女神廟同時具備歷史文化及考古修復上的代表性。
女神廟以紅色砂岩作為建材,這種材料有助於雕刻細節的表現,第二層西側山牆上的猴王浮雕,便是最好的證明(圖4)。圖像中間二隻打鬥的猴子取自於印度史詩《羅摩耶那》(Ramayana)的題材。《羅摩耶那》所講述的便是羅摩(Rama)及其妻子悉多(Sita)的故事,內容共分七個章節。猴王的故事發生在第四章的〈猴王國書〉。故事描述在一次事件中,羅摩的妻子為魔王所劫,在羅摩尋妻的途中,遇到猴王國國王須羯哩婆(Sugriva)及欲占其位的兄長波林(Vali)爭奪王權,這片浮雕便是描寫這個場景。猴王須羯哩婆在羅摩的幫助之下,成功奪回王位後便派手下大將哈奴曼(Hanuman)幫助羅摩找回被魔王留置的妻子。據學者指出,這位生於印度神話國度的哈奴曼,極可能就是《西遊記》中孫悟空的原型,值得一提的是,台北故宮博物院亦收藏一件越南海域出水的〈加彩猴王陶瓷〉,足以顯見此類題材在東南亞受到的歡迎程度。

巴蓬廟
巴蓬廟是由國王優陀耶迭多跋摩二世(Udayâdityavarman II)所建立的國家寺廟,與上文所提到的女神廟一樣,主要用來祭奉濕婆神。寺廟結構十分雄偉壯麗,以致於神廟落成的200多年後,讓到訪此地的周達觀留下深刻的印象。現今我們恐怕難以再見到周達觀眼中的雄偉景象;事實上早在瑪夏到訪時,巴蓬廟即已呈現傾頹之勢,一張攝於1948年的相片(圖5),清楚呈現出神廟東北隅經一場豪雨的沖刷,使崩壞情況更顯嚴重,所幸後來因學院的修復,才逐步重拾往日神采。這座神廟不僅結構龐大而引起世人的注意,其精彩的浮雕細節亦不容錯過,第二層牆體的東門上便以淺浮雕的方式描述「庫魯斯特之役」(Kurukshetra War,圖6)。一般來說浮雕依照被雕刻物件的深度而有高、淺之分,若所雕刻之物的深度,超過一半裸露在背景之上,稱為高浮雕,就這件浮雕作品而言,從形式來看景物幾乎平貼在背景上,即是所謂的淺浮雕。所雕繪的「庫魯斯特之役」依上而下分為四個場景。故事取材於印度二大史詩的另一部:《摩訶婆羅多》(Mahabharata),從字面上來說就是「偉大婆羅多族的故事」。主要講述兩大支系般度(Pandava)及持國(Kaurava)為奪取王位而爭戰的情事,故事結束於庫魯斯特之役。浮雕最上方的場景描繪持國(即俱盧族)的大將毗濕摩(Bhisma)死於阿周那(Arjuna)的弓箭上,接下來可以看到由黑天(Krishna,即Visnu的化身)引領代表般度國的阿周那駕著戰車作戰,第三層所描繪的阿周那戰車往前推進,暗示著般度一系的獲勝,第四層描寫伴隨軍隊的樂師,演奏著各式各樣的樂器,呈現出勝利之曲的響起。透過學院攝影作品的呈現,觀者得以經由這件精美的浮雕作品,身臨其境般地觀看這部印度史詩的精彩章節。


蘇耶跋摩二世
吳哥王國在蘇耶跋摩二世時所統治的疆域達到鼎盛。與先前的幾位國王所信仰的濕婆神不同,蘇耶跋摩二世主要以毗濕奴為奉祀對象,其所建的吳哥廟(Angkor Wat)便祭奉這位重要的神祇。展區一開始提供了一張俯視吳哥廟的照片,提供觀者對全貌的認識,外圍的護城河寬250米,環繞著1,500乘1,300平方米的城廓,在這麼大的面積中,可以想見當時除了主要神廟外,一定還座落著數幢宏偉房舍,只可惜建造材料易於腐朽,現已消失於視界之中。相片中清楚交代吳哥廟內外的三層結構,最內層的高塔座落在中間高起的平台上,並由四個角落的高塔簇擁著中間的主塔,與四周的護城河形成須彌山(Mount Meru)的神聖意象。
隨著展出相片的轉換,觀眾的視野從西側堤道被引領進入吳哥廟的內部。當到達神廟的入口時,守護神廟的二座石獅(Singha)映入眼簾。接下來的照片除了呈現法國遠東學院對建築長廊的修復外,和尚剃髮及由室內窗柱望向室外廟塔的相片,亦反映出1930年代法國攝影史不凡的美學價值。吳哥廟最後以二張精緻的淺浮雕作品,將觀眾的視野由一開始的俯視拉到微觀式的欣賞距離,其中一張影像所呈現的便是寺廟主神毗濕奴的浮雕身影(圖7)。傳說中毗濕奴擁有四臂,分別持著花蓓、寶劍(或金剛杵)、法螺及金輪,他的坐騎是迦樓羅(Garuda),這是一隻在外形為鳥首人身的神獸,值得一提的是,這個特殊的視覺符號經常出現東南亞,例如泰國便將之做為國家的圖騰,可見其重要性。除了吳哥廟外,班梅雷雅廟(Beng Mealea)這座在蘇耶跋摩二世治內的重要建築,亦於這個單元當中展示。

闍耶跋摩七世與蟠蛇殿
展區的最後兩個單元可視為一個整體,皆在呈現吳哥王朝重要君主闍耶跋摩七世的重要貢獻,展覽中的照片包括了:大吳哥城(Angkor Thom)、黛山雕像(Phnom Dei)、塔普倫廟(Ta Prohm)、皇宮建築遺跡、以及自成第七單元的蟠蛇殿(Neak Pean)。
闍耶跋摩七世可說是吳哥王朝最著名的君王,展區一開始即以大吳哥城拉開序幕,大吳哥城是座具有防衛性質的廟宇,城牆上均有走道以供士兵巡邏或防衛所需,周邊共配置五座主要城門,其中四座引向巴戎寺(Bayon),剩餘的一座則與皇宮相連,每座城門的高度均超過23米。展區開始的三張照片分別是北門、南門以及構成本次展覽主視覺設計的西門,皆建於12世紀末至13世紀初期之間,城門的四個方位雕有觀世音頭像,照片忠實地呈現出城門當初被發現時仍為植被所覆蓋的景象。
法國遠東學院在此區的工作不只單純的修復寺廟,亦包括了出土文物的挖掘與修復,黛山所出土的二尊八臂觀世音像便是其中的實例(圖8),同時反映出闍耶跋摩七世對佛教的虔誠信仰。對於古蹟的修復而言,不盡然都是將覆蓋植物予以清除並還以原貌:如塔普倫廟被發現時便因廊道上所盤踞的巨大樹木而放棄整修,展場中幾幅攝於1930年代照片,與現今的景象差異無幾。

除了神廟外,大吳哥城內尚包括皇宮建築如御令台、浴池等。許多建築構件上皆有生動的浮雕作品,引領著觀眾一覽皇室的生活情景。一張攝於皇宮後方,面對方形浴池的平台側邊便雕刻著貴族行進的場面(圖9),傘蓋暗示出傘下人物的不凡地位,列隊行進場景上方的橫飾帶,一排水鳥(很可能是鵝)展翅並佇,類似的造形常見於東南亞的裝飾圖像中。

最後一個展區為蟠蛇殿,這座建於圓形人工島上的神廟,整個外觀與其他神廟呈現極大的差異,寺廟的整個結構主要象徵喜馬拉雅山中的阿耨池(Anavatapta),據聞湖水能醫治百病,也間接說明了寺廟當初做為醫療場所的可能性。展出的照片說明了法國遠東學院如何去除建築上所覆蓋的植物,並恢復其完整的容貌(圖10)。除了寺廟的修復,值得一看的是湖水中所立著的駿馬雕像,內容描述著化身飛馬的觀世音菩薩,救起了遭遇船難的水手,雖然這件雕塑遭到部分的毀損,但從整體結構上,仍不難體會出巨大的飛馬即將飛向天際的輕盈表現。

近年來,有關柬埔寨吳哥地區的旅遊及藝術書籍漸受歡迎,事實上,吳哥王朝的輝煌建築早就為世界所關注,如上所述,早在13世紀時,就有周達觀對當地建築及風俗的旅遊報導,例如在城廓一節中提及:「橋之兩傍各有石神五十四枚,如石將軍之狀,甚巨而獰。五門皆相似。橋之闌皆石為之,鑿為蛇形,蛇皆九頭,五十四神皆以手拔蛇,有不容其走逸之勢。」1927年,甚受歡迎的《良友》畫報亦大篇幅報導華商李聖田所提供的影像,並在周達觀所見之景加註文字「路旁二列羅漢亦皆以大石刻成」。這樣的文字完全的對應到現今吳哥遺址中天神(Devas)、阿修羅(Asuras)手中抱持那伽龍王(Nāga,圖11)一景。這些精彩形象所代表的身分,因為法國遠東學院在這個區域的百年研究下,逐一為世人所瞭解。也使得周達觀《真臘風土記》或民初雜誌中對吳哥王朝建築的描述,在現今得以找到視覺上的憑證,如此種種,顯見了「考古與柬埔寨吳哥遺址──法國遠東學院攝影特展」的可看性與珍貴性。

圖片提供|朱龍興(台北故宮博物院南院處助理研究員)
作者|朱龍興(台北故宮博物院南院處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