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齋中,吳平潤筆蘸花青色墨,溶溶水色,層層暈染,筆筆精準,揮灑出芭蕉葉葉帶秋聲,正是瀟瀟蒼翠好時節。吳平今年高齡94歲,精神矍鑠,創作不懈,於中華文化總會「吉祥多寶既壽永康-吳平書畫篆刻展」中展出其42至94歲各時期代表作品,含括近百方自用印及書畫大作,且有新作〈芭蕉〉、〈墨荷〉長卷(506×57公分),〈秋聲〉、〈八指頭陀詩意〉(180.5×97公分),〈百有餘壽〉、〈四季花卉〉、〈瀟灑蒼翠黛色屏〉四屏,書畫藝事俱精老。其中以硃砂寫成〈百有餘壽〉四條屏,前無古人,集三代秦漢以來彝器鐘鼎鉥刻「壽」字共155字,字字有源,字字殊異,筆力蒼勁不苟,可見其敦厚古樸之風,為展覽整體增輝,祝願百壽有餘。
吳平向來低調,鮮少公開展覽,從未主動想過要舉辦作品展,其展覽悉為受邀,每有展出必有新作,創作能量飽滿。回顧其展覽歷程,吳平來台後於1953年在台北中山堂舉行首次個展,時隔35年方才於台北歷史博物館舉行第二次展覽,而後始於台北市立美術館、台灣省立美術館等陸續展出,但仍是寥寥可數。距上次展覽已有八年,本次展覽引藝文界各方家翹首期盼,開幕式當日書畫家張光賓、前中央通訊社社長黃天才、書法家廖禎祥、畫家鄭善禧、李奇茂、梁秀中,書畫篆刻家周澄、陳宏勉、林淑女、陳坤一、柯詩安、杜三鑫、李螢儒、趙宇脩、蔡耀慶、吳繼濤,藝術史學者傅申、前台北故宮院長周功鑫、故宮院長馮明珠、故宮副院長何傳馨等諸多藝文界愛好人士親訪,一時俊碩雲集,溫馨融洽。能將大夥齊聚一堂的是吳平的藝術,也是吳平的人緣。王北岳有言:「堪白性恬澹,素不重名利,其人容與儒雅,讀萬卷書而深藏不炫,故同道人皆樂與之親近。篆刻之外,書法繪畫,並臻上乘。」黃光男稱譽:「儒雅見氣度,溫潤皆樸實。」

篆刻—拜師鄧散木,以秦漢為依歸
吳平,字堪白,浙江餘姚人,堂號我思齋。「堪白」二字典出黃景仁詩:「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可見吳平率真風趣性格;「我思齋」為劉延濤取西哲笛卡兒「我思故我在」名言,摘錄二字以期勉吳平。《吳平堪白印集》中自序「少時侍家父克剛公於筆硯間,得窺書畫篆刻之道,遂亦時竊弄之,於是公亦稍稍提示,至篆刻一途規以從西泠八家入手,以進秦鉥漢印,後見滬上糞翁鄧散木先生印拓,奇氣縱橫,驚心駭目,心竊慕之……」,可視為吳平篆刻藝事小史。吳平父吳克剛,畢業於杭州第一師範(今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自校長經亨頤、教師李叔同及同窗好友豐子愷、潘天壽等人,皆洋溢書畫藝文氣息,因此山水花鳥、書法篆刻亦在研習之列,兼有書畫碑帖收藏。吳平自小隨父親觀其書畫篆刻,耳濡目染,受家學啟發而有興趣。

吳平憶述約13、14歲看父親篆刻,覺得滿好玩有意思的,就在旁拿塊石頭刻了起來,並無所謂學篆刻,而後印文刻得穩當些,才由父親指導從浙派西泠八家入手,廣泛學習,參酌徽派。到17歲時吳平即在北平榮寶齋的武漢分店掛潤利牌,成為最年輕的掛牌篆刻家,才華洋溢可見一斑。後於抗戰期間偶見黃姓友人藏《三長兩短齋印譜》一函見鄧散木的印譜,心生仰慕。抗戰勝利後,人在武漢的吳平經由表叔胡維詮幫忙,施叔範的引介成為上海鄧散木的函授學生。在1946、47年間,吳平特地由父親陪著到上海拜見鄧散木:「父親陪著我到上海,先找到施叔範,由施叔範帶我去拜見老師,老師拿出六篇刻鋼版油印的講義給我,要我好好整理揣摩,並深刻叮囑我勿學他早期之作,而要以秦漢為依歸。後來,這六篇油印的講義我整理好,裝訂成六本,就準備了七條書簽寄給老師,請老師在每一本上書寫分類名稱,最後一條則寫上《篆刻學》三字,就成了一整套完整的教科書。」武漢、上海兩地懸隔,魚雁往返,維繫著師生情誼。「1950年到台灣後,魚函隔絕,幸得當時住在香港的同門王植波幫忙,轉寄了一批印稿給老師,也收到回函了,這是老師最後一次給我批改作業了。」日後鄧散木既遭文革之厄又復遷寓北京,師生二人也就中斷了音訊。受鄧散木指導的吳平,奠下良好礎石,得益於正途,自此一個人探索著方寸中的廣袤世界。渡海來台後任職法務部調查局,參加「七修畫會」、「海嶠印集」、「六六畫會」,與曾紹杰、王壯為、王北岳、江兆申、李大木、傅申等友朋交遊,1969年獲頒中國畫學會金爵獎,1978年獲頒篆刻類中山文藝獎,後於1983年任台北故宮博物院書畫處處長。

兵荒馬亂,顛沛流離,吳平自武漢到重慶、衡陽、廣州、香港,再至台灣。一路上,吳平1945年底以函授形式入鄧散木門四年間,呈予的作業及批改回函皆完整的保存下來,是連鄧散木親自面授的學生皆沒有的墨蹟,記錄篆刻指導,彌足珍貴。糞翁仔細批註印,「不合六書義理」、「此白石翁習氣萬不可學」、「此印頗得漢人規矩,無懈可擊」……寓刀法、章法訣要,和書法篆刻的學習方向,於今這些批註印稿都收錄出版在《吳平堪白印集一》,視之宛如親炙鄧散木之門,實為學習良範。而後吳平在台灣仍心繫恩師篆學,曾經香港友人幫忙,勸退原書主,得到其時已在港絕版的鄧散木《一足印稿》,並於當年春節期間寄至台灣。吳平時任職調查局,結果翻開第一頁印稿就是〈中國共產黨萬歲〉,看得心驚膽跳,於年夜飯趕快報告局長沈之岳備案,至今寶貴。吳平畫室張掛著鄧散木七言行書對聯〈戎馬不如歸馬逸,黃鳥時兼白鳥飛〉、〈峰懸月路樵人斷,水浸城根驛樹深〉,言談間往事歷歷在目,無限感念師恩。
吳平篆刻以漢印為依歸,承「浙派」刀法與「虞山派」章法,並融合古代封泥、磚瓦、碑刻等特色,樹立了氣勢恢宏、瑰奇灑脫的個人印風,來台後高逸鴻、黃君璧、傅狷夫、張大千等書畫名家用印,皆有出於吳平之手。大印尤其精彩,猶糞翁鄧散木言「無懈可擊」。1973年〈吉祥多寶既壽永康〉邊款「吉祥多寶既壽永康,六十二年癸丑五十四歲生日堪白自作自受」,1978年刻〈奇悍無等倫〉「奇悍無等倫。余既作潑墨印矣,然潑之不足,必也繼之以悍,悍且不足,必也益之以奇悍,奇悍不足更期之無等倫,然後方足以致。」1978年刻〈染一塵〉邊款「一塵不染原出佛家語,謂根不觸塵染絕對清淨義,豈凡夫所可幾,則儻只一塵之染而不至於耽溺或庶幾乎。」細細品嚼,別有一番妙趣。2000年七方〈妙機〉印蛻,篆刻修飾之跡有脈可循,吳平謂:「或曰篆刻以不假修飾為上。鄙意不以為然,即如吾家缶翁或白石老人之渾脫奔放,無不有修飾而成。則工緻如王福厂與陳巨來更無論矣。」吳平邊款亦常有字源考證,強調字字有來歷根據。吳平之印,觀之大氣磅礴,蒼厚鬱勃奇氣於朱白方寸間汩汩而出,實隱含著最規矩嚴謹的功夫,汲古深厚。

書法-正、草、篆、隸、行五體俱能

吳平正、草、篆、隸、行五體俱能,其書法源於父親指導,在楷書上以初唐歐陽詢為宗,先後臨過〈九成宮醴泉銘〉、〈虞恭公溫彥博碑〉,主要學其結體端正、凝聚,並兼習中唐顏真卿體勢,追求蓬勃氣度。以歐、顏二家打基礎,相互參酌。爾後於17、18歲時因自身個性喜好,轉習歐陽通〈道因法師碑〉;行書則從王羲之〈大唐三藏聖教序〉入手,草書由孫過庭〈書譜〉開始。而後漸傾慕王鐸及晚明諸家。篆書筆法近蕭退庵而更自由,結體若早期鄧散木而更靈動,並透露出長年於印刻方寸之間研究各種篆勢的個人心得,圓方兼施、清雅典麗。隸書得力於漢碑,來台後並向丁念先請益,吳平以〈張遷碑〉為源,並博採〈衡方碑〉、〈石門頌〉,甚至是金農筆勢,旁徵博引間,摻融本體面目與別體而出的拙趣,渾穆樸茂,遠勝於過度精熟之習氣。
吳平學書踏實,強調忠實臨摹的功夫,「我臨摹一本帖,要完全非常忠實地臨,因為你要學他嘛!有人調子拉得很高說:『要學神理,要學精神,不是學面貌啊!』那我就這麼講:『貌還沒抓到,神從何來!』你寫得像了,寫得熟練,自然神就出來了,總歸是熟而能生巧,巧而後得神嘛!」王北岳曾評述:「其書能兼各體,篆學蕭蛻闇,而實厚過之,蓋益以吳昌老筆法。昌老為趙古泥之師友,蕭蛻公為散木之師,堪白乃善入而兼得其長,即所謂善出者矣!隸則宗鄧先生而兼丁念先之長,故開拓遒勁,蒼渾自然。行楷初宗散木居士而上窺晉唐,於書譜及王孟津用功甚勤,近則純以王孟津面目示人,但其中亦有小變,蓋缶老之墨氣,又為其所用,故堪白學人終有自家面目也。」此展具吳平1957年〈缶老詩篆書條幅〉、1958年〈臨游相本閣帖〉、1963年〈行書條幅〉、1970年〈集東坡先生聯〉、1972年〈節臨孫過庭書譜〉、2013年〈百有餘壽〉,可窺其書學之道。其中的1963年〈行書條幅〉讀之令人動容,此作乃吳平隻身來台後,海角羈旅,彌憶師誼,1961年錄杜甫詩句「天涯涕淚一身遙」託同門香港王植波求鄧散木鐵筆,鄧散木不僅治印並詩作慰勉隔海相望的吳平,寄意至深。1963年鄧散木仙逝,吳平悲愴自抑以行書寫下,鄧散木寫贈詩句「肢殘鬢禿吾衰矣,地斥天荒汝尚安。漫向天涯撝涕淚,且將海氣袚辛酸。勝流乍覺行間盡,古意遙憐紙上寬。屈指纔餘二三子,蘭苕翡翠解誰看。」此詩後錄於鄧散木詩集中〈贈吳生堪白〉。

繪畫-花青入畫、金石筆意

花鳥畫享譽畫壇的吳平,尤以花青色入畫為其獨特風格。他大膽地使用花青色的濃淡變化作為水墨表現,以色為墨,或染或寫,構圖新穎,奇崛險正,線條挺秀富金石筆意,並含蘊著清雅奇氣。回溯習畫過程,吳平早年卻是由山水畫入手,其小時受家學蒙養薰陶,曾與北京胡佩衡以函授方式學習山水三個月,後因無法負擔學費而止。在停止函授後於13、14歲時,「有一天我在武漢的商務印書館看到一冊《龔半千授徒畫稿》即將出版的消息,並有預約,這一冊龔半千的畫稿十分難得,我當時想與其學今人,不如學古人啊!但要三塊大洋,這錢一般鄉下人家可以過上半個月的生活了,所以我將壓歲錢全拿了出來訂了一冊。」結果書寄到家,吳平遭父親訓斥了一頓。父親提醒吳平要有花錢觀念,這書是很好,但遇到這樣的事應該先告訴他,他一定會幫忙買。有趣的是,吳平父親在看了圖冊後,竟發現龔半千將一個橋面的透視弄錯了,便在畫冊上以鉛筆註改。直到今日,這本有父親鉛筆手澤的《龔半千授徒畫稿》吳平仍細心地保存著。
1949年吳平在香港短暫居住一年餘,與若瓢和尚、唐雲交遊,學了一些蘭竹和荷花畫法,獲益良多,畫藝有所進境,渡台後約1952年時從蘭香館主高逸鴻專習花鳥,也就不再畫山水了。吳平說:「高逸鴻對布局、用色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他與唐雲亦為好友,知道唐雲早年花卉是走新羅的路子,所以也告訴我新羅山人的精髓就是要鬆透,要挺秀。在布局上,高逸鴻強調留空,不能將畫幅四角都填滿,這是密與疏的對比;在色彩上,要善用不同顏色的系列,相互烘托,達到色與色的對比;在水墨的運用上,則屬濃、淡與乾、濕的對比,高逸鴻認為,只要注意各方面的對比,畫出的花卉即能有靈氣、有生機,我到現在仍恪守著這個原則。」而「對比」也就為吳平強調的繪畫思想,「有對比,畫作才會有精神出來;沒有對比,就平淡無奇,畫作就沒有特色。色墨的對比、濃淡的對比、疏密的對比、虛實的對比。能夠了解對比,就能了解畫的章法布局。」展中2010年〈墨色四景〉、2013年〈四季花卉〉、〈瀟灑蒼翠黛色屏〉四屏可為證,不論是純以水墨,或設色,或以花青為墨,單幅中見布局大膽立新,氣勢險峻而奇趣自生;通景四屏同賞,則對比呼應,變化有致,極具動態。2011年〈牡丹〉冊頁12開、〈荷花〉冊頁12開,則俯仰多姿,生機盎然,盡寫自然妙意。吳平畫畫不起稿,筆落成畫,展現出精湛熟練的筆法技巧與靈活的構圖章法,胸中自有畫意,已臻於化境,他曾自題:「作畫之布局,或繁或簡,各在臨機之變,要在出之於自然方得,倘求之于意,便著跡矣。」

對於畫作由山水轉變為花卉一事,姚夢谷曾問吳平,吳平對答:「山水畫中,在畫裡點綴人物、屋舍、舟車,總有現代化的問題,人物穿西裝革履放在山水畫中,也不見得好看。從古到今,花卉是一樣的,不會變的,它的生態全是自然、天然的,點綴的草蟲、禽鳥、山石也不會變,只要在設色、布局、用筆上求新求變,花的本質根本不會變!」吳平自嘲是巧辯,姚夢谷覺得此想法新鮮有意思,哈哈大笑。另一個因素,吳平說:「在我寫意的筆頭,我有寫字的功夫,線條、用筆用到花木裡邊,比山水裡頭來得容易;山水裡邊用到書法的地方很少,而花卉裡邊,草本的也好、木本的也好,確實是以書法的根基來賦予它。所以比如像吳昌碩,他運用石鼓、篆書的技法到他的畫裡面,雖然他很晚學畫,但是他的畫就有金石氣。所以我現在專門畫花卉,也是一個原因。」吳平金石篆刻、書法創作、花鳥繪畫,在筆墨、章法、布局、線條間交互融會影響,且俱能精通,於今藝壇鮮矣。

結語—有恆於藝事,澹泊不爭
吳平個性溫和,澹泊不爭,談吐不疾不徐,謙謙然有君子之風。吳平對於此次展覽心情很是愉快,不喜展覽的他,總自謙說畫還不夠成熟,其實這是吳平對自我的要求,「書畫篆刻沒有止境,如果覺得自己成熟了,那就不會有展望了。」展覽前亦曾到空間進行勘查,以了解整體書畫布局,甚是用心。曹丕〈典論論文〉中言文氣「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吳平自小見父親會藝文友人寫字書畫場景,耳濡目染,但四兄弟中只有他一人從事書畫創作,雖說是環境耳濡目染及後天的學習,卻也不可不說是為其秉持著天賦的才氣,而這80年來最大支撐力量也就是單純的「興趣」。

不論是花光壓歲錢買下《龔半千授徒畫稿》,或是在榮寶齋掛牌後以潤利換得筆墨顏料,或是在抗戰時間紛亂的局勢中,一邊逃難,一邊不忘藝事,攜著毛筆刻刀,留意著攤子上的筆墨書畫圖冊。吳平說:「我想顛沛流離中還能留意這些事情,那就是興趣,就算是書法、繪畫也都建立在自己的興趣,並不是我想成為一個書畫家。所以,這輩子沒有想過要怎樣用功、怎麼地去鑽研,我只是興趣沒有低落!喜歡只是喜歡,要能有興趣,有興趣要能不衰退,有『恆』。」因為興趣,也就不受環境影響且無所求,「寫字畫畫篆刻,基本功夫一定要下規矩的,很多人心急,不耐煩去下功夫。現在大家都說要追求自我的面貌,這是很好的事情,但是心急不得。自我面目的呈現是自然的,不是強求的。歸根究柢一句話,就是按部就班的去學習去創作,就會有自我的面貌出來。」有別於大部分的書畫家,晨昏規律的日課創作,吳平興趣來了,就寫一點,就畫一點,平素或看看碑帖書籍圖冊,抱持著無為而為、遣興寄情的態度,誠懇有恆於藝事;在汲汲營營且急於求成的今日世間,彰顯出溫厚樸潤的文人風骨,及踏實懇切的時空價值。
圖片提供|中華文化總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