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山河，道盡中國近代百年史──台北史博館展出宋緒康珍藏歷史文物

台北史博館展出宋緒康珍藏歷史文物

晚清至民國，千古帝國的衰亡，烽火中立起新生，四萬萬人同在中國，內憂外患侵擾不斷，鴉片戰爭、太平天國、英法聯軍、戊戌變法、八國聯軍、辛亥革命、軍閥割據、日本侵華……翻騰於歷史的洪波巨濤中，共存共亡，這百年來的近代史，成為最炙熱的顯學。

6月1日到8月4日，台北歷史博物館「烽火山河」展出宋緒康300餘件珍貴文物、書畫、信劄、手稿、書籍等歷史文獻收藏，呈現百餘年來的動盪歷史。展覽為少見私人藏家大規模地以歷史文獻梳理說明近代史，延續去秋香港大學美術館「烽火山河．外夷與志士」特展（參閱本刊第240期鄭又嘉〈烽火山河．晚清七十年－外夷與志士共築現代中國〉），從清末走到民國，分為「外夷與志士1839－1911」、「建國與抗戰1911－1946」兩大部分，以人物與事件為界，歷史為軸線，並藉由豐富的說明與圖版、照片的輔助，鮮明地體現出此段時間中人物、生活環境與思潮，洋洋灑灑寫就出一部近代史。

宋緒康以300餘件珍貴文物、書畫、信劄、手稿、書籍等歷史文獻收藏，呈現百餘年來的「烽火山河」。攝影／藍玉琦。

晚清．外夷與志士1839－1911

蒲安臣：我希望我已為中國從西方國家獲得公平待遇

第一部分為晚清史，分「外夷」、「名臣」、「鴻儒」、「遺民」四大類的人物，包括：理雅各（James Legge）、蒲安臣（Anson Burlingame）、丁韙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戈登（Charles George Gordon）等洋儒外人；曾國藩、翁同龢、張之洞、唐景崧、黃遵憲、朱祖謀、張謇、康有為、端方、丘逢甲、梁啟超、譚嗣同等朝廷要員；到以俞樾、朱次琦、李慈銘、嚴復、辜湯生、劉鶚、葉德輝等為代表的文人儒士；以至陳寶琛、陳三立、鄭文焯、汪兆鏞、梁鼎棻、王國維、溥儒等晚清遺民。中華的藏家，或肇因於情感上的陌生，或有著夷夏之別的民族情緒，鮮少收藏歐美諸國人士的手澤遺蹟。此展最獨特的視角，可說是藏家將當時有功於中國政治文化的外夷，以及相關的外語文獻納入收藏並展出，而非固守著華夷之分。如：蒲安臣為美國駐中國大使，協助拓擘外交，書簡中吐露心聲：「我工作勞累幾死，這還是一貫與四億人向四國抗爭。我希望我已為中國從西方國家獲得公平待遇。英國已放棄老舊之帕默斯頓子爵（Palmerstonian）政策，並已完全滿足我之願望，其他國家亦將倣效。我嘗想我將命喪於使節任務，壓力實在太大。世人祇見光彩面，而我看到事務，感覺痛苦與憂慮。這許多榮譽只是死海蘋果，所有人追求，沒有人享用。」丁韙良為中國新式教育同文館首任總監，並協助調解中法戰爭；戈登則為中國常勝軍軍官領導，致力改善中國軍隊，他們皆對當時的中國大有裨益，亦因將洋人納入展中，在探討近代史時更可全面性地理解舊中國在面臨變革之際，所做的選擇與調適，新舊思維一同燦然，預示著新時代的到來。

民國．建國與抗戰1911－1946

王寵惠：救國家，救民族，並進而救人類

第二部分為民國史，在人物上分為「革命先賢」、「義士」，並以「中華民國」的歷史為軸線，從建國、二次革命、反對帝制、五四運動、分裂與北伐、濟南慘案、抗戰序幕、抗戰八年到抗戰勝利，纚纚如貫珠；囊括孫中山、黃興、蔣中正、吳敬恆、林森、章炳麟、張靜江、胡漢民、王寵惠、葉楚傖、吳鐵城、戴傳賢、陳誠等人書畫、文物、信劄與重要文稿，其中不少與王寵惠相關之重要文件。王寵惠，字亮疇，廣東東莞人，生於香港，民國時期著名法學家、政治家、外交家。1912年任南京臨時政府外交總長、司法總長；1922年任國務總理，司法總長，兼教育總長。1923年，被國際聯盟選為海牙常設國際法庭正法官。1944年隨蔣介石出席開羅會議，1945年出席聯合國創立會議，起草制定《聯合國憲章》。1946年出席制憲國民大會，參與《中華民國憲法》的制訂工作，為近現代中國法學的奠基者之一，後隨國民政府來台。

王寵惠舊藏可謂民國時期外交簡史，如：〈劉蘆隱致王寵惠信箋〉、〈汪兆銘致王寵惠信箋〉、〈胡漢民致王寵惠信函〉、〈王世杰致王寵惠信箋〉、〈蔣介石致王寵惠信函〉，另有〈廢除不平等條約〉、〈日本無條件投降時應接受之條款〉、〈戰後之世界集體安全〉、〈修正憲法成立經過與內容要點〉、〈中國政府對於歐戰應採取之步驟〉、〈中國政府宣言〉、〈中國建國之目標〉、〈國慶感言〉等重要的國家級檔案手稿，皆直接出於其舊藏，不少並附蔣中正毛筆批改手蹟。其中的〈劉蘆隱致王寵惠信箋〉，披露了1928年5月3日濟南慘案之事實：「日軍在滿挑釁，槍殺交涉員，割耳鼻，殺職員十二，戰地外交員十六，兵民千餘，槍砲亂射，慘無人道。請宣告歐人主持公道，刻英美領在調停中。結果續告傑微。卅、克濟南江晨，日兵故意挑釁，槍殺我軍民，因起衝突，日兵捕交涉員蔡公時，割耳鼻，繼槍殺，並殺交署員十餘，外長辦公處被圍，郛僅以身免。此實國際空前暴行，當有預謀，破壞中國革命，及藉此移國民目光，維持田閣。我方決鎮靜，從外交解決，英美領已出調停，乞兄等盡力國際宣傳，冀得同情……劉蘆隱敬啟，八日下午二時。」王寵惠身為黨國政要，肩負外交重任，展出的親筆文檔中多為擬稿或譯電，而在其所撰之〈中國建國之目標〉與〈國慶感言〉則較能見個人性情思想。〈中國建國之目標〉於1941年10月10日在《大公報》發表，時抗戰進入第五年，日本空軍狂炸重慶，進攻長沙，「民國建國到今天整整三十週年。我們在今天緬懷先烈締造之艱難，目擊當前國難之嚴重，人人應當體念我們建國的目標，力求貫徹。……三民主義的目的，是建民國建大同，畢此兩大偉業于一役，即在全國同胞作更大之努力了。」〈國慶感言〉則在1951年10月10日發表於《中央日報》，時國民政府轉進台灣第二年，艱困之際，「我們的國慶日，乃國父領導各先烈革命，犧牲無數生命所換來的，我們每值國慶日，舉行祝慶，互賀得民國自由之民，全國同樂，理固應當，但必須同時不忘國父及先烈締造民國之艱難，人人自勉自勵，以保衛此民國，尤其現當國家危急存亡之秋，更應當深切追念，一心一德，矢忠矢勇，務期完成保衛復興之責……而現在世界，正值民主自由與共產極權之鬥爭展開，亦即正與邪，是與非之鬥爭，且日益劇烈。我們必須認清正邪是非，站在正之方面，堅定不惑，努力邁進以冀獲得最後勝利，救國家，救民族，並進而救人類，方算合於慶祝之最高意義……」。兩份文件時隔十年，除是王寵惠的個人慨嘆也映寫出民國政府的處境，中國與世界的關係。

專訪藏家，細說理念

宋緒康：念其道德操守，感泣無已

宋緒康說明此展是「近代史精選的總結」，希望觀眾可以很快地認識近代史，並有一個簡單且清晰的輪廓概念。宋緒康出生於文人世家，其父宋訓倫與張大千、溥心畬、王一亭、吳昌碩、沈祖棻、周煉霞等關係密切，經常相聚詩詞酬唱，「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宋緒康在此環境中生長，即便日後留學英國受西方教育，依然承庭訓因緣，在骨子裡保存著老靈魂的生命情調。他在《烽火山河：外夷與志士》兩大冊圖錄序言中，表述展覽心志：「古儒之劍仁道，激勵人心，轉移一代，即後世代代，受其披澤，感其精誠，國脈當得永續。余於百年之下，拜祭先賢於遺物故紙中，念其道德操守，感泣無已。星星微光，以待來日洗滌乾坤。匯成是集，遙祭國魂。」在今日已少有能行文言文者，宋緒康深刻地體現出傳統中華文化的儒雅。他為這次的展覽設計圖錄，「烽火山河」展名下是「求仁赴義，救中國！」另一面為「民權、選舉、廉政、法治、均富、大同」，白底上紅黑色字體，警示醒目。宋緒康希冀能以此展喚起意識，發矇振聵：「我們於今距離彼時代已有世紀之遙，更能以超脫立場清晰地去回顧歷史。希望來看展覽的人，能在離開的時候心裡有所感受並有所影響，這是展覽的重點。想細膩地告訴大家，從晚清到民國許多的改革派人士，很多人想救中國，他們是救什麼樣的中國？他們想把中國推向什麼地方？每個時代所有追求文明的先賢，他們做的都是『求仁赴義』，這是連貫整個中國歷史長河的儒家概念。要打敗『自私自利』的想法，不為個人。」「今日我們說大陸腐敗貪汙，貧富差距愈大，這是大家所公認的。此時的中國可能比民國政府更墮落。但是如果我們找個人問，你覺得十年後的中國會是什麼樣子，可能沒有人能告訴你，但是他一定會說一句話，希望中國的改革會走向好的地步。所以要講一講歷史，從歷史大潮流的角度來看目標。不論是台灣、香港、中國、澳門，跨越黨派，跨越政體，我希望能以私人的小小微薄力量，對思想有所建議。」弘深識見，發潛德之幽光。

百年的時空距離很近，卻也很遠。歲月漫漫，遺芳餘烈仍在夙昔，今人的心是遠了。經常走訪兩岸三地的宋緒康，問很多朋友是否能說出民初先烈的思想，多數人說得七零八落，更多人是不清不楚。人們善於遺忘，宋緒康不免有所感慨，翻閱文稿，他強調著歷史時間，逐字句有力地念著：「1929年胡漢民於總理紀念週演講：任何國家，不問國體如何，政體如何，官邪是必須掃除，而廉潔政府是必須具備的。政府行不行，起碼的標準是廉潔不廉潔。能廉潔，才不腐，不腐，一切措施才有效能可言。」「1932年4月蔣中正對中央政治學校學生演講：要是大家能夠在人格上、道德上做功夫，從根本袪除自私自利的觀念……各學生要知道，你們畢業以後，如果做得好，就可以完成革命的使命，建設三民主義的國家，如果做得不好，就可產出幾百個貪官汙吏出來，使得革命失敗，國家滅亡。」不同的時空，同樣的弊病，百年過去，志士們慷慨激昂的聲音依舊提醒著今日。桌上擺置著一疊疊綠方格線稿紙，是宋緒康親自一筆筆抄錄整理出先賢烈士的話語，他摘錄的文章內容，是一頁頁滿腔的熱血，文人的浩然意氣充溢其間，針砭時弊。

宋緒康談著最近聽聞的中共「七不講」禁令，要求教師不要與學生討論「普世價值、新聞自由、公民社會、公民權利、黨的歷史錯誤、權貴資產階級、司法獨立」話題。他看著1919年〈陸徵祥暨王正廷於法國凡爾賽和議拒簽日字題肖像兩幅〉，那是法國畫家Robert Kastor替陸徵祥與王正廷繪製鋼筆肖像，二人目睹國土淪亡，無力回天，把充塞內心的悲憤寄託在簡短卻沉痛的跋語中。陸徵祥1919年任外交總長，率領中華民國代表團參加巴黎和會，最後拒絕簽字，在拒簽當日，陸徵祥用中文寫下「毋自欺」三字，並以拉丁文譯寫Nonsibi Iuudere。中文、拉丁文下方所署日期即1919年6月28日，同日中國代表團之陸徵祥、王正廷、顧維鈞、魏宸組聯名政府，引咎辭職。王正廷則在肖像下方用中文寫：「大同之世天下為公。孔子。」英文寫「In the World of Universal Brotherhood, the Spirit of Unselfishness Reigns Supreme. Confucius.」中英文簽名下方所署日期為1919年7月19日。而「五四運動」，即是5月4日北平12所學校3,000多名學生，因日本侵占山東問題、巴黎和會之事而起，力求爭取國家權益，舉行示威遊行。羅家倫曾於5月26日撰〈五四運動的精神〉，指出其精神為「學生犧牲的精神」、「社會制裁的精神」、「民眾自覺的精神」。宋緒康於訪談中每每強調著歷史事件的發生時間，透過文物史料，摩挲低迴，與今日時事相互呼應。

凝望百年歷史，吉光片羽，睹物思人，精粹出時代精神與人文政治景貌。「求仁赴義，救中國！」是手段，「民權、選舉、廉政、法治、均富、大同」是目標，宋緒康為晚清至民國的「烽火山河」下了註腳，回首過往，也昂首邁步未來。

「烽火山河」特展

展覽地點：台北歷史博物館展覽時間：6/1～8/4

曾國藩〈原才〉：風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嚮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賢者，則眾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眾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義，則眾人與之赴義；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則眾人與之赴利。眾之所趨，勢之所歸，雖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風俗之於人心，始乎微而終乎不可禦者也。

1914年1月孫中山廣州演講：「如果政府是好的，我們四萬萬人便把他當作諸葛亮，把國家的全權都交到他們。如果政府是不好的，我們四萬萬人可以實行皇帝的職權，罷免他們，收回國家的大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