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硯，天地寬──硯田絮語── 談天津博物館藏硯

硯田絮語── 談天津博物館藏硯

文房用具以筆、墨、紙、硯為主，中國人雅好文房由來已久，它們是文人墨客施展才藝的利器，任何一個藝術門類的創作均得力於它們的功能，故備受關愛。數千年在人們心目中厚重的積澱，使得在各種先進文具充盈的今天，也抹煞不掉它們的位置，人們對其還是愛戀依舊。這種難以割捨的情緣，源自它們特有的藝術魅力及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

筆、墨、紙、硯是一種文化的載體，是華夏祖先文明進步的標誌。文房四寶中壽命最長者是硯，「筆之壽日，墨之壽月，硯之壽世」（宋代高似孫《硯箋》）。中國的硯台從秦漢時代逐漸形成以來，已經伴隨著人們走過兩千餘年。在這漫長的歲月中，以硯為田，朝耕夕種，相磨相惜；與硯為友，相濡以沫，須臾不離，體驗著它的功能，享受著它的藝術美。

中國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古代遺物浩如煙海。坐落於渤海之濱的天津博物館以文物收藏豐富著稱，其中，古硯一類名聞遐邇，享譽中外，為本館所藏文物的一大特色。1957年建館伊始，就將硯台一類設專庫、專櫃，獨立帳目，專人管理。1979年出版藏硯專集，1986年曾舉辦中國首屆「硯史」展覽，2004年又舉辦「硯寓儒雅」硯台專題展。部分硯台多次赴海外展出，為中外硯的文化、歷史研究及文化交流提供資料，在海內外享有盛譽。

硯之海洋、國之瑰寶

天津博物館收藏的古硯以明、清兩代作品為主，兼有部分唐、宋、元代以及近、現代作品，傳世品居多。其特點是品類齊全，形式多樣，造型典雅，雕刻雋美，精品薈萃。

從質地來看，幾種著名硯材均具備。有廣東肇慶端溪斧柯山的端石、江西婺源龍尾山的龍尾石（亦稱歙石）、甘肅洮河流域的洮河石、北方及其他地區的澄泥、還有吉林的松花石、揚州地區的漆砂硯、山東的淄石、紅絲石等名貴硯材。此外還有陶、瓦、瓷、玉、銅鐵、竹木、象牙、煤精等等，品類齊全，質地優異。有些硯材還有珍貴的石品，如端石中的青花、蕉葉白、火捺、冰紋、鴝鵒眼，歙石中的金、銀星，金、銀暈，羅紋、眉子等，以及各種顏色的澄泥。從形式上講，比較重要歷史階段的形制，均有其代表作品，如唐代的箕形、宋代的抄手形，明清時期的隨形、方、圓、八角、仿古器物、動植物、自然景物等多種品式。從紋飾圖案的雕刻講，諸硯品也能體現各個時代的風格特色，如宋元硯刀法洗練，簡約概括；明代硯古樸渾厚，蒼勁有力；清代硯鏤雕精細，絢麗多彩。歷代紋飾由簡到繁，由粗而細，可見一斑。宮廷硯用料考究，做工不苟，華貴無比，如清〈乾隆御銘八方金星歙硯〉（圖1）；文人硯充滿書卷氣，典雅不俗，如清〈許珩銘書卷端硯〉；民間硯注重使用，雕刻簡略，如宋〈墨劉萬造澄泥硯〉；禮品硯雕刻繁複，注重裝潢，如清〈瓶形木硯〉。粵派作品刻工飽滿，俗稱「廣作」，如百蝠硯等，蘇閩派作品秀麗典雅，如山水端硯。歙硯作品由於石質結構所致，適於淺雕，構圖較之廣作簡略，如蟬形硯。有些硯還鐫刻著名人書法、手跡，或臨摹古碑帖、金石文字。這些不僅是篇篇書法藝術品和文學作品，有些還反映了特定歷史時期的人物或史實，具有一定的學術價值，成為研究歷史的重要資料。看了這些不同地區、不同特色的硯台，如同步入硯藝的百花園，給人深刻、多樣的印象。從這些古硯可以看出，硯台是一種融匯歷史、文學、雕刻、繪畫、書法金石等各方面內容的綜合藝術，是我國歷代製硯匠師的智慧與技藝的結晶。（圖2）

多方搜求、廣聚英華

天津博物館收藏有如此之多的古硯，和社會各界的大力支持及本館的努力搜求不無關係。這裡首先應提出的是那些愛國、愛藝術、愛硯的熱心收藏家。天津博物館建館初期即接受了天津著名古文物收藏家徐世章（1889～1954）捐獻的大批古硯。徐世章字端甫，號濠園，為民國時期國民政府總統徐世昌的胞弟。他在政務之餘，特別是去職以後，致力於蓄藏古物，古硯、古玉為大宗。他平日生活簡樸，簞食疏衣，大家庭節年的開銷只有一、二百元，而每年購古物卻花費逾萬元。他曾對家人說：「要是將買文物的錢用來買鑽石，可以買一簸籮。」1954年臨終前，徐世章為了不使終身辛苦從分散變集中的古物再行散佚，故立遺囑將所藏全部捐獻給國家，其中古硯一類奠定了天津博物館藏硯基礎。徐世章的胞兄徐世昌的部分藏硯亦捐獻並妥藏館中。徐世昌（1855～1939），1918年被段祺瑞的安福會舉為總統；徐世昌通曉翰墨，精於詩、書、畫，自稱「文治總統」，1922年「解甲歸田」後隱居天津，位尊而謙和，財饒而儉用，晚年生活較為充實，以詩、書、畫、收藏自娛。本館所藏他的部分硯台，雖然數量不及其弟，但部分為清代張之洞所開採的精品硯材製成，其中一些收錄在徐世昌自行編輯出版的《歸雲樓硯譜》中。近現代天津古文字學家、甲骨文發現者之一王襄（1876～1965）生前使用及收藏的部分宋、明、清硯，連同其收藏的大部分甲骨、書籍等，在他去世後一併捐獻給國家。這部分古硯雖然數量不多，但從一些硯銘上可以看出他早年遠行謀生，勤力治學，編纂著作的艱苦生涯，是其經歷、業績的見證。上述這些先生的愛國義舉，不僅保護了中華民族的文化遺產，更為增加博物館的藏品作出了可貴的貢獻，而且也為後代留下了大公無私的寶貴精神財富。

為了充實館藏，本館還收購了一些古硯，如漢〈獸形石硯〉便是在一個物資公司的倉庫裡找到的。1960～1970年代，硯的研究方興未艾，這件漢〈獸形石硯〉在非文化單位的倉庫中長期擱置，無人問津，經朋友介紹，才得以搶救出來，真是出資少、獲益大，補充了館藏無漢硯的空白。隨後還收購了唐〈陶硯〉、宋〈風字形綠石硯〉、元〈長方形四足端硯〉、清〈眉紋歙硯〉等等，雖然付出鉅資，但充實了館藏、補充和增加了早期作品。為了不使藏硯年代斷檔，還有選擇地收購了一些現代硯，如端硯、洮河硯、賀蘭硯、澄泥硯、苴卻硯等，並曾派人到山東臨沂魯硯產區徵集淄石硯、紅絲石硯等。通過各種措施廣聚英華，使天津博物館藏硯形成一定規模，可以按年代排列成序。當然，對於當今一些著名的國家級製硯工藝美術大師的優秀作品，還有待今後逐步納入徵集計劃之中，以體現當今製硯工藝的新成就。

精品薈萃、品類璠璵

天津博物館所藏硯台，精品纍纍，不勝枚舉，姑且只舉其中幾例。交友宜端，取石亦然。端石從唐代出現後，一直為士林所鍾愛，為硯材中佼佼者。館藏端石硯較多，精品也多。例如清〈汝奇作雲月端硯〉（圖3），因材施藝，整體氣勢恢宏，一派大家風範。細心觀察，側有「汝奇」小字行書款，此人名謝士驥，為清初製硯名家。觀此硯可知，非名家是雕不出來的，謝氏傳世真品已是難得一見了。

清〈黃任銘墨雨端硯〉（圖4），硯體敦厚，雕刻精湛，奇特的是潤澤的硯面石內含有墨色紋點，徐徐斜下，猶如墨花飛雨。端州產硯區來的人士曾看過此硯，嘖嘖稱奇，言之少見。更為可貴的是硯背有清初著名硯台收藏家黃任銘款及「十硯軒」收藏章，黃任曾將一生所藏硯台擇其優者十件，銘其齋為「十硯軒」，此硯是否為十者之一尚待研究，但確屬上乘佳作。「墨雨」兩字是後來的收藏家徐世章所命名，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清〈紀昀為那彥成銘端硯〉（圖5）。長方形小硯，光素潔淨，硯底、盒面均刻有紀昀行書銘，書體端秀，令人賞心悅目。從銘文得知文人以硯互贈、攘奪時有發生，並以此為樂事。此硯記錄了文人愛硯之心情及休閒娛樂的樂趣，是一件很好的歷史資料。在有關劉墉、紀昀的電視劇熱播之時，許多觀眾對這方硯給予了過往少有的關注，展出時，觀者如雲。館藏凡有紀昀銘款的硯，經與《閱微草堂硯譜》反覆核對，其中幾件確為著錄之品，上述一件亦在其中，這些硯不僅記載於譜中，而且有的還是民國年間徐世章從紀氏後人手中所得，流傳有緒，具有可靠性。

「一寸干將切紫泥，專諸門巷日初西。如何軋軋鳴機手，割遍端州十里溪。」這是清代著名硯台收藏家黃任送給當時著名製硯家顧二娘的詩，謳歌二娘的硯藝，感謝她為己製硯。顧二娘，本姓鄒，嫁夫顧啟明。公爹顧聖之，字德麟，清康熙江蘇吳縣人，工琢硯，藝傳於子啟明，啟明不壽早亡，由妻顧二娘襲承其業。顧二娘不喜粉脂釵環，不學常流事梳洗，卻善操刀舞石，所製硯台古雅中能兼華美，刀法圓活而肥潤。當時王公貴族，文人墨客趨之若鶩，追蹤芳跡，紛紛請她製硯。天津博物館中藏有兩件她的作品，一件〈顧二娘款結鄰端硯〉（圖6），一件〈雙燕銜花端硯〉，雖然銘款有待研究，但其構圖、刀法、石質均極精到，可見巾幗製硯之芳容。

歙石與端石同為唐代始開採，在硯林中與端石並駕齊驅。館藏歙硯亦不乏佳作。有的雕刻雋永，有的石品豐富，有的具有史料價值，具有很高歷史、文化含量。如宋代〈長方形抄手式歙硯〉，作工簡潔，刀法利落，為宋代典型佳作。明代〈蟬形歙硯〉，石質潔淨，如此碩大硯材的作品，流傳至今，毫無損傷，實屬難得。清宮〈御銘八角歙硯〉，金星、金暈石品，熠熠生輝，顯示宮廷硯之雍容華貴。清〈眉紋歙硯〉，硯面縷縷眉紋，養眼奪目。至於銘文的資料性及流傳經歷，清程瑤田、程光國銘歙硯可茲見證，硯面有銀星、銀暈，眉紋縷縷，為優質歙硯材名貴石品，硯面、背均有銘文，記錄了該硯不尋常的經歷。清乾隆十三年（1748）為安徽歙縣程瑤田所得，51年後，即嘉慶三年（1798）程氏76歲時調任合肥，將此硯留贈給族翁程光國。民國二十九年（1940），輾轉被天津古文字學家王襄所得，王襄與著名古文字學家陳邦懷（1897～1986）交往甚密，此硯曾作為兩位學者共同鑑賞之物。王襄逝世後，家屬將此硯捐贈給天津博物館。此硯幾遇名士良知，實乃大幸，最後投身於博物館硯海之中，終得最佳歸宿，誠為古今文林之佳話矣！

製作澄泥硯是中國古老的傳統製硯工藝，是用經過濾的泥土，放入適當的添加劑，經加工焙燒而成，興於唐，盛於宋。由於添加劑及火候所致，故而呈現出不同色澤。清朱棟《硯小史》載：「澄泥之最上者為鱔魚黃，其次為綠豆沙，又次為玫瑰紫……然不若硃砂澄泥之尤妙。」黃、紫、綠、硃幾種顏色的澄泥硯在天津博物館均有收藏，其中尤為著稱的是明〈荷魚硃砂澄泥硯〉（圖7）。此硯作魚形硯身，呈朱紅色，泥質細膩，色澤鮮豔。硯背襯以荷葉，荷葉及魚身周圍於燒製前均著黑色，黑紅相映，荷魚交輝，濃豔與沉著相得益彰。可謂造型生動活潑，雕刻精細傳神，線條流暢自然，色彩鮮麗華美。魚與「餘」諧音，構圖喻意吉祥。此硯融質地、構圖、色澤、雕刻等諸多特色，誠為具較高藝術水平之佳作，深受人們喜愛。

洮河石是西北地區所產的一種優質硯材，它歷史悠久，傳承有緒。據記載，宋代就曾作為方物進貢朝廷。天津博物館藏洮河石硯亦有引人矚目之佳作。如明〈十八羅漢洮河石硯〉（圖8），橢圓形，此形傳世較多。本館亦收藏一件明代作品，敦實厚重，硯周淺刻不同形象十八羅漢，硯面水池中有雲中樓閣，整體具有濃郁的宗教色彩。另一件宋代〈鄭孝胥銘洮河產硯〉（圖9），三側內斂，造型端莊，為宋代典型之作，側面、硯底分別有鄭孝胥、周肇祥兩位收藏家題銘，更增加了它的歷史、文化價值。其他材質的硯台亦不乏精品。如宋代〈綠石硯〉、明代〈水晶硯〉、明代〈青州鐵硯〉、明代〈鎏金雙獸銅硯〉（圖10）、清代〈御銘松花石硯〉、清代〈瓶形木硯〉、清康熙〈仿成化圓瓷硯〉（圖11）等，說明硯材的多樣性及廣泛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