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夏，學期結束，研究生的期末報告剛剛閱完，正臨出國旅遊前夕，忽接台北歷史博物館黃永川前館長來電，告以即將舉行大型展覽，邀請為展品撰稿，因念在昔日同窗之誼，雖事忙仍欣然應命。依賴著電子網路的傳訊，精彩畫作一一展讀，而在欣賞感動之餘，便將讀後的心得，分數點綴之如下：
一、展現空靈境界的雄偉山勢
永川學長（為免官式俗套，文中不以前館長相稱，恕我以下直呼其名）的畫作，自幼盡得名師真傳，此次畫題以山水為首要主體，畫盡了古往今來不同的山水景物，或陡峻或緩和，取景或嶺間或溪谷或海邊或雲端，以鳥瞰或平視捕捉山勢的壯闊與雲海的深遠。而距自己故鄉最近的玉山，卻是經多次的捕捉形影，而現出不同的神韻。
如〈玉山南峰之晨〉是以仰角的視距，畫高廣壯麗的山峰之頂，氣勢磅礡。而〈玉山朝陽〉一畫，是以鳥瞰的視距，畫出雄偉壯闊的玉山山脈，遠離紅塵，遺世獨立。自題款曰：「初陽擎出玉芙蓉，氣伏群山樂屈從，瑰岸雄姿比壯色，不慚東亞第一峰。」
而〈玉山瑞雪〉一畫，其山頭以細緻的線條皴法勾勒出山脈走勢，在山腰間白雪靄靄，山的側面畫夕陽的餘光照射，遠處有紅暈，十分詩意。因自題曰：「乾綱之象，王者之姿」。同是取材玉山，卻是畫盡了朝暉夕照，陰晴雨雪的多樣天候變化。
又如〈泰嶽風雲〉一畫，表現那陡峭的山峰，尖突的山頂，峰峰並立於雲海間。自題款曰：「山城驟雨襲，嶺上遊人急；白陽乍時現，天朗雲猶濕。」
而〈雪山林麓〉一畫中，尖突的山嶺，白色的雲靄，高聳的青松，映出雪的光影。自題曰：「乍濃還淡弄朝暉，萬樹蒼茫覆翠微；雪色風香尤會意，名山夢引不知回。」
這些山水畫，畫中盡是雄偉山嶽的走勢，渺無人煙，一片空靈，是畫題「真空」的展現。
而畫基隆九份的山城景光，以〈戀戀山海城〉為題，連屏四幅，畫中山巒起伏不盡，近景山坡由高而下，闢為梯田，拓為山路，築為茅舍，令人生起可居、可遊、可耕、可讀的恬淡名士生活。自題款曰：「北關天險前，時籠浪頭煙，浪逐晴光色，家藏綠影顛，臨窗窺蜃室，回眸聽龍眠，鼇現大洋外，山城共渺然。台灣山城之美，九份為最，十五年前舊觀樸實恬靜之姿時在腦際。」
而畫海景如〈九龍灣歸帆〉，是一以濕筆濃墨暈染的群峰，聳立在夕陽西下的海水光景，而群峰之側，歸帆點點，映著霞光水色，直達天際。自題款曰：「帶帆歸極浦，向日江天迴」。
而〈東海岸小野柳〉，是海岸波浪的即景，以鳥瞰的視距，看浪花拍打著礁石，也看礁石由岸邊到海邊分散的奇景，依稀聽到海風波濤洶湧聲，自題曰：「起貫天塹，動連山波。」
二、走入彩色繽紛的人間妙有世界
永川學長又以花木枝葉為次題，依春夏秋冬季節的更替，或蒼翠茂密，或枝幹橫生，或新芽吐蕊，或枯木落葉。如烏松崙的白梅、北投的櫻花、喀納斯的黃葉、陽明山的蒼翠。走入〈拉拉山〉一畫中，可以自畫中，親近千年神木，回溯千年以前時光隧道。而轉身欣賞〈北投賞櫻〉一畫，畫面中粉紅色的櫻花樹，一片繽紛，而花影間隙處，隱約看出十層高的大廈，而樹下的道路上，卻是汽車人群，此則是回歸了21世紀當代的高樓大廈、汽車大馬路的景觀。
而〈陽明山新雨〉一畫，畫中春雨過後，一片嫩綠的色澤，飄在高廣的樹枝間，而在此綠色的樹蔭下，一輛紅色轎車，駛向遠處，三兩撐傘遊客，漫步其間。此亦是21世紀的寫實景象。
〈佳洛水冬陽〉近景畫群鳥棲枯枝，乾草覆地，遠景畫巨石壘岸，碧波盈盈。大字款曰：「麗日融風」，小字款曰：「水闊豔陽月，雲輕號小春；金黃鋪大地，堅石歲寒身。」
而〈喀納斯深秋〉一畫，沿河兩岸的交錯槎枒枯枝，映著倒影，黃葉掛在枝頭，現一片黃色系譜，是璀璨的色澤。自題曰：「徑幽通款曲，黃葉落寒溪。」
以上這些畫題中，顏色繽紛，景致妍麗，嗅到人間生活的氣息，十足「妙有」的表現。
三、融合古今中外的技巧神髓
永川學長的水墨畫技法，是以西洋畫素描的雄厚基礎，鈎出自身所見的動人景致，再繼承運用傳統水墨畫用筆的精華，或乾筆或濕筆，或披麻或斧劈，或渴筆皴擦，或水墨暈染。就用色而言：既承襲了傳統的各式皴法，淺絳用色，又添加當代繽紛豔麗的色澤。
就畫中的題款而言，或大字題款或小字題款，均結合唐宋古典詩的韻味，或五言或七言，或律詩或絕句，在平仄押韻之外，尤重情境與意境之美。而自大小不一的題款書法的筆致中，更可欣賞那行書、草書、楷書等變化不一的筆韻墨趣。
就標題而言，是標出了「真空」「妙有」的佛家理念。按，「真空」是佛家語，意指真如之理體，遠離一切迷情所見之相。本為般若經系統的根本思想，具多重的哲理，或華嚴的理法界、或唯識的圓成實性。而歸結之，真空是指一切事物的存在，皆是因緣所生，皆無自體之意。這是個人的修行境界。至於「妙有」是指事物的現象實體。
永川所畫山河大地、瀑流花木、雨露雲彩，皆屬實體「妙有」，這是大自然的實景，得以賞心悅目。但這些物質景致，是逃離不了「成、住、壞、空」的定律，有朝一日，實體「妙有」將化為烏有。但是自實體「妙有」所悟出的「真空」觀的境界卻是永恆的。因此，以真空不碍妙有為畫題，是道盡畫家個人的修為，履歷與學養。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觀畫題中所涵蓋的名山大川，可體會到畫家行旅的歷程，眼界的寬廣，而咀嚼著畫中自題的絕句詩，更令人倘佯於畫中無限的意境，永川已是承接著歷代文人的精華。
永川學長是筆者40餘年前就讀中國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的同屆同班同學，畢業後，又同時進入台北歷史博物館服務，三年後筆者離開博物館，永川卻一直在博物館從編輯升到館長後退休，服務長達40年，接觸館務工作，經驗豐富。而其長年的館務行政工作之餘，尚能揮筆毫，從事繪畫創作，這分執著與毅力，是天分也是不斷的努力。
茲值90餘幅畫展開幕前夕，有幸先瀏覽畫作，感佩之餘，爰綴數語，以為祝賀。
寫於旅美客次途中
黃永川2013年作〈玉山南峰之晨〉，134×69公分。
黃永川2012年作〈玉山朝陽〉，115×69公分。
黃永川2013年作〈雪山林麓〉，134×69公分。
黃永川2013年作〈玉山瑞雪〉，69×134公分。
黃永川2009年作〈東海岸小野柳〉，102×68公分。
黃永川2010年作〈九龍灣歸帆〉，44×69公分。
左頁
黃永川2012年作〈行書嵌字對聯（花樹．月窗）〉，每聯104×24公分。
黃永川，嘉義人，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及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畢業，曾赴英國大英博物館從事博物館學研究，擅長美術史及國畫創作，兼治中國插花史，著有《六朝時代新興美術》及《中國古代插花藝術》等書十餘本，書畫集三冊。曾任台北歷史博物館館長，現任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品徵集評審委員、中華花藝文教基金會董事長等職。
幼諳藝術的黃永川，早年即以國畫第一名畢業於師範大學美術系，其後曾受聘於台灣師範大學及台灣藝術大學教授國畫及美術史，作品曾於台北國父紀念館及中國國家博物館等海內外展出數十次。黃永川作品奠基於雄厚的素描基礎，加上浸淫於古今美術文物之便，畫境日愈精進，其創作以山水為主，兼擅花鳥、人物、走獸，曾謂：「畫畫就像寫日記，身有所感，自然成章」，其山水取材自台灣及中國大陸乃至歐美之名山大川，人物花鳥動物偶而為之，亦體察入微，絲絲入扣，取材廣泛，自成一格。其自台北歷史博物館退休後無刻不從事書畫創作，尤其山水草木及生活周遭事物的觀察與表現，筆墨酣暢，造型深刻，於傳統之外別造靈奇，且饒新意。論者每以其畫水為一絕，所作之水流或細水涓涓，或湍飛瑩谷，或長虹匹練，或濤聲洶湧，不一而足。其賦色豐富，反應台灣亞熱帶的風韻與熱情，多數作品著意於山水陰暗面的觀察與處理，自謂陰面濃重的層次尤能突顯造形的張力與質量感。此外，亦兼長詩文書法，詩有晉唐風格；書自褚、柳入手，並悠遊於禮器及石門之間，筆意流暢，蒼勁有力，題於畫上，愈覺神氣靈動，相得益彰。
真空不碍妙有—黃永川書畫展
展期：8/17～9/8 地點：台北國父紀念館逸仙藝廊
展期：9/20～9/28 地點：北京中國美術館
圖片提供｜黃永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