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著名的旅遊城市巴斯（Bath），有一座特別的博物館，名曰東亞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East Asian Art，圖1）。在英國，它是展示東亞與東南亞藝術的專業博物館，位列三甲。它擁有的藏品也曾走出英國，在西亞、東南亞等地展出。如今，它走過了20個年頭，收藏近2,000件藝術品，最早的藏品可上溯至約公元前5,000年。日前為紀念開館歷程，博物館推出特展「20週年慶：東亞藝術博物館捐贈精品展（A Celebration of 20 Years：Highlights from the Donations to the Museum of East Asian Art）」。
回望20年歲月
博物館創始人：榮譽館長麥雅理
東亞藝術博物館緊鄰巴斯著名的旅遊景點環形廣場，由英國人麥雅理（Brian McElney，圖2）。創建於1990年，並於1993年正式對公眾開放。
巴斯所處的英國西南部，與中國有著悠久的聯繫。中國一直以景德鎮等地生產的瓷器聲名遠揚，而英國的瓷器到18世紀才由化學家威廉．庫柯沃斯（William Cookworthy，1705～1780）製成。他來自英國西南部德文郡，其製瓷用土取於康沃爾郡，同樣位於英國西南部。另外，英國西南也可看到模仿中國風格設計的園林景觀。
巴斯作為英國西南部的一座小城，在某種程度上體現著這樣的文化交流。巴斯是英國少數擁有溫泉的城市，且溫泉富含多種有益礦物質。早在羅馬時期，巴斯在歐洲就很有名氣；自18世紀中期以來，由於英國皇室成員的支持，巴斯得到了很好的發展；該城並從18世紀中期之後，成為英國僅次於倫敦的第二大旅遊勝地。
發達的旅遊業使世界各地的文化在巴斯匯聚，英國不同時期的時尚也在此得到很好的發展，例如對茶的喜好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18世紀初，飲茶在英國十分流行，作為人們聚會、度假勝地的巴斯，給遊客們飲茶提供了極大的便利，不但有店鋪專門販售中國、日本的瓷質茶具，還提供租用茶具。
博物館的創始人麥雅理很早就與中國、特別是中國藝術品有著不解之緣。麥雅理生於香港、長於英國，曾就讀於英國貴族寄宿學院馬爾伯勒學院（Marlborough College），主要修習古希臘、古羅馬文學和古代歷史。1956年，在倫敦拿到律師資格之後，他成為香港孖士打律師行的律師，之後長期在港工作、生活。1971年他成為該律師行的資深合夥人，並於1983年成為該行顧問，直到1992年退休。此外，他還曾於1973至1974年間出任香港律師行主席。
工作之餘，麥雅理積極地研究、收藏東亞藝術品，特別是中國藝術品，並成為香港「敏求精舍」的終身榮譽會員。在退休以前，他就開始考慮所藏藝術品的最後歸宿問題。1989年末，他拿到了一筆可用於捐獻慈善機構、博物館的款項，便在巴斯買下並修繕了一幢喬治時代的古老小樓，以作為展覽及日常活動之用。這正是今天東亞藝術博物館的所在地。從此，在英國西南部有了一座博物館，在那兒舒緩地講述著東方人與東方藝術的故事。
此次20週年特展共展出了約50件東亞藝術精品，以中國藝術品為主，兼有精緻的日本藝術品。展覽涉及的藝術種類頗多，除了常見的瓷器、玉器，還有木製品、竹製品、漆器、葫蘆等。從展品的時間來看，則跨越了從新石器時代到20世紀初的漫長歷程。
作為一家獨立博物館，東亞藝術博物館的營運和發展，自然離不開以各種方式支持博物館的眾多人們。他們無論是提供個人藏品或資金，都對建立與擴充巴斯博物館館藏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博物館最早的一批藏品來自其創始人和榮譽館長麥雅理。在此基礎上，博物館又得到了羅杰．布魯耶（Roger Bluett）、愛琳．芬奇（Irene Finch）、瑪麗．霍爾姆斯（Mary Holms）、米內特夫婦（Mr. and Mrs. Minnett）、吉爾．莫利－史密斯（Jill Morley-Smith）、克莉斯婷與邁克爾．戈爾曼夫婦（Christine and Michael Gorman）等多位收藏家的慷慨捐贈。博物館二樓長期展出的東南亞地區藝術品，主要包括戈爾曼夫婦的捐贈和從莫利－史密斯處購得的藏品，後者贈與博物館的部分中國藏品，也將在此次特展中展出。另外，在博物館頂層展出的精美玉製品，均由一位來自英國北方的私人收藏家借予博物館展出。眾多收藏家的捐贈如一條條充沛的山泉，匯成東亞藝術博物館這一片碧波蕩漾的湖面。
與此同時，不斷有新血為博物館注入活力：例如伊莉莎白．普睿姆羅絲（Elizabeth Primrose）所提供的資金支持。普睿姆羅絲曾與博物館創始人麥雅理共事，她提供的資金無疑將對博物館的發展起到很好的推動作用。此次20週年特展前夕，博物館特別將一間展廳以她的名字命名，以向其表達由衷的感謝，也讓所有來到博物館參觀的人，都感受到東亞文化在英國這片熱土上蓬勃的生命力。
正是由於眾多收藏家在20年以來不斷的支持，東亞藝術博物館的藏品才得以不斷擴充。現在，來到博物館的訪客便可欣賞到來自東亞和東南亞各式各樣的藝術品，感受到它們不同的文化。在英國的博物館中，東亞藝術博物館的玉器收藏當屬最佳；其館藏的竹雕作品在歐洲也算頂尖的精品。在英國，巴斯的東亞藝術博物館不僅是近半個世紀以來，唯一一座新建成的、專門致力於東亞藝術的博物館；更以其藏品的重要性，而成為倫敦之外最重要的主題博物館之一。
麥雅理五十載之收藏
1955，與中國藝術結緣
在眾多博物館的捐贈人之中，麥雅理無疑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不只是博物館的創始人、榮譽館長，還是博物館圖錄的主要撰稿人。從博物館成立至今，他經常參與博物館的工作。
麥雅理與中國藝術品結緣可以追溯到1955年，那時他才20歲出頭，收藏的第一件中國藝術品是一尊17世紀藏傳〈釋迦牟尼造像〉（圖3）。儘管他當時還只是名學生，手頭沒多少錢，但他被這尊佛像深深地吸引，便用半個月的零用錢，從倫敦西南一家商店將佛像請回家。之後在香港的生活、工作經歷，更給了他收藏中國藝術品得天獨厚的條件與機會。
收藏之初，麥雅理以收藏中國瓷器為主。該館特展中的一件明代萬曆時期〈黃釉盤〉是最早的收藏品之一（圖4）。單色釉瓷器在宋代十分流行，並在明、清兩代得到了新的發展。從明代宣德時期起，單色黃釉及帶官窯款的瓷器基本都是專供皇帝、皇后使用。而在這些朝代所生產及使用的黃色釉瓷器之中，帶有萬曆朝款識者尤為少見。
麥雅理所收藏的藝術品種類十分豐富，除了瓷器、佛像，他還收藏了一些頗為精彩的文房用品及供文人賞玩的物件，即所謂「清供」，這也是此次特展的亮點。一件帶有「康熙賞玩」四字款葫蘆，即是其中的一件精品（圖5）。葫蘆不只形狀別致，更有葫蘆與藤蔓紋飾覆於全身，應是將模子加在葫蘆之上，隨著葫蘆長大而使紋飾成形。因其上沒有任何接縫的痕跡，可以斷定當時用的是不可重複使用的模子，這正是康熙時期的特點。除模製而出的紋飾主體之外，葉脈細部也透過雕刻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足見當時工藝之精細。此次展覽中，類似的文玩還有康熙時期的竹雕及18世紀的〈黃楊木筆筒〉等。
麥雅理收藏的清代〈紫檀蓋盒〉也別具特色（圖6）。長方形的盒蓋上鑲嵌有珊瑚、天青石、滑石、珍珠和染為綠色的象牙片等，拼連出一雙鴛鴦與飛鳥在近水花叢中穿梭的景象，色彩豐富鮮豔、生動有趣。各種花卉果木也都營造出一幅生機勃勃的景象，充滿了吉祥的寓意。
中國書畫作品在東亞藝術博物館中收藏不多，只在博物館依傳統文人書房陳設布置的「書房」中掛有兩幅作品，以及另一幅未展出的作品。但事實上，麥雅理當年在這方面也有一定的收藏，藏品包括豐子愷、吳冠中、黃永玉等著名藝術家的作品。由於麥雅理的父親曾居住於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的維多利亞市，因此曾將其藏品長期借予大維多利亞市畫廊（Art Gallery of Greater Victoria）展出，當東亞藝術博物館成立之時，麥雅理已經把所藏20世紀中國繪畫作品中的絕大部分（超過300多幅作品）捐獻給大維多利亞市畫廊；另外，麥雅理對日本、韓國藝術也偶有涉獵，部分藏品在博物館的常設展中陳列。（圖7）
貫徹教育理念
以布魯耶捐贈瓷器為例
從建立之初，東亞藝術博物館的定位就是一個教育慈善機構，讓東亞的藝術文化在英國得到展示、研究、借鑑是其不變的宗旨。在幾位博物館的捐贈人中，布魯耶所捐藏品較為突出地體現了這一點。
羅杰．布魯耶是英國資深的古董商，是倫敦著名古董店布魯耶父子（Bluett & Sons）商行的第三代。他曾在牛津大學學習英國文學，並在部隊服役之後進入蘇富比拍賣行工作。之後，他加入了他祖父於1884年建立的古董店，並與合夥人布萊恩．摩根（Brian Morgan）一起，將布魯耶商行打造為英國最具實力的中國藝術品古董店之一。他不只對中國藝術品有著極其豐富的知識，且與眾多收藏家保持著良好的關係。他的客戶包括瑞典國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六世（King Gustaf VI Adolf）、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The British Museum）、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等。由於豐富的學識和出色的能力，他是唯一一個連任英國古董商協會主席的商人。除此之外，他一直積極推動藝術、特別是中國藝術在英國的傳播。他與摩根共同執掌的布魯耶古董店，則是英國最早出版學術類圖錄的商行之一。布魯耶還於1993年巴斯東亞藝術博物館對外開放之際，成為該博物館的第一任理事長。
他對藝術教育的重視和積極推動，也可以從他捐贈給東亞藝術博物館的藝術品略知一二。在這次20週年展上，有布魯耶捐贈的五件中國瓷盤。這五瓷盤分別生產於明、清兩代，包括明嘉靖、清雍正、清乾隆、清嘉慶等不同時期。例如，其中一件為清嘉慶〈黃地綠釉龍紋花口盤〉（圖8），內外均施黃釉，盤心繪綠釉正面龍火焰珠紋，內壁飾雙龍趕珠紋、外壁繪花草紋；盤底有「大清嘉慶年製」六字篆書款。相比其他朝代的龍紋盤，這件所繪正面龍毫無兇悍之感，甚至略有點憨態。這五件瓷盤的共同之處，就在於它們都以龍紋作為主要裝飾。將它們放在一組、一同在博物館中展出，無疑能讓觀者觀察同一形制器物上的龍紋在不同時期的各種形態，也更能體會龍紋對中國文化、中華民族的特別含義。
另外，有關教育的理念也體現在這套藏品的來歷上。最初，來自劍橋大學的教授史密斯（Dr. Sydney Smith）將一批藏品委託給布魯耶父子古董店，並希望這些藝術品可用於中國藝術教育上。布魯耶在出任東亞藝術博物館董事長之後，便將史密斯的收藏，連同自己的部分藏品，一起捐贈給博物館。他們的初衷也在博物館得到良好的貫徹。這些精美的瓷器讓學生得以親身上手學習，在那些稚嫩雙手摩挲間，會產生多麼奇妙的感覺呢？
填補藝術研究斷點
芬奇捐贈日本外銷瓷器
作為英國著名旅遊城市，巴斯很早就是各種文化交流、融匯的絕佳場所。在東亞藝術博物館的眾多收藏中，愛琳．芬奇所捐贈的日本外銷瓷，尤為鮮明地體現了不同文化碰撞所產生的火花。
17世紀中期，由於中國正值從明到清的改朝換代之時，瓷器生產受戰亂等影響，產量迅速下滑，外銷瓷器數量大幅下降。與此同時，西方對東方瓷器的需求卻有增無減；因而，從1640到1740年間，日本瓷器便代替中國大量出口至歐洲。1740年之後，由於中國景德鎮的製瓷業迅速恢復和發展，中國生產的瓷器又一次受到西方青睞；同時，西方如荷蘭東印度公司，也開始將他們設計好的圖案帶到東亞，讓製瓷工人照樣繪製。中國或又因其相對低廉的製作價格勝過日本。而後直到19世紀，日本才又經歷一次瓷器出口的高峰。因此有很長一段時間，西方學界曾普遍認為18世紀後半葉到19世紀初期日本的優質瓷器基本上停止出口了。
然而，許多實物證據已推翻前述的觀點。芬奇是最早研究1740年之後、日本外銷瓷器的先行者之一。透過十幾年的收藏、研究，她提出18世紀下半葉，西方仍持續收藏日本出口的優質瓷器，只是數量有所減少，同時，她也從日本瓷器外銷的角度，將1720到1820年命名為「被忽略的世紀（The Lost Century）」，並將這期間的日本瓷器依照紋飾特色分為十大組。芬奇在日本瓷器方面的收藏曾達到數百件，1998年，英國分別在劍橋和愛丁堡舉辦了兩次日本外銷瓷展覽，這是西方首次以此一時期的日本瓷器為主題來規劃展覽，展品則以芬奇的收藏為主。
芬奇的研究無疑是對18世紀日本出口瓷再次深入探索，讓學界對於日本瓷器外銷至歐洲的歷史認知不再有斷層。今日我們重新回首，也可對當時不同國家、文化間的交流，有新的體會與認識。一個很好的例子便是一件日本〈有田燒青花花卉紋碗〉（圖9）。此碗碗口呈三葉草形，碗心繪一朵「希臘蓮花」，碗壁繪對稱的花草紋。碗口的處理方式應是延續自日本柿右衛門風格（Kakiemon），而碗心與碗壁紋飾間的一圈留白，則被認為是模仿明代晚期瓷器風格。「希臘蓮花」是在中國卷軸上常見的紋飾，形狀頗似疊在一起的葉片。可見這個小碗既有對日本製瓷工藝的傳承、也體現了中國風格的影響。這種文化元素的融合，或許是中國瓷器暢銷海外的必然結果，也是文化蓬勃發展的自然演變。這個小碗只是眾多出口瓷中的一件，卻也體現了日本製瓷者對不同風格的完美把握和詮釋。
彰顯玉之五德
收藏亮點－精品玉器
精美的玉器無疑是東亞藝術博物館收藏的一大亮點。在此次20週年特展中，展出了瑪麗．霍爾姆斯、米內特夫婦和麥雅理捐贈的玉器，十分搶眼。
中國人有好玉的傳統。玉在新石器時期的墓葬中就有出土，或被用於祭祀、或被認為可以避邪。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中還提到：「玉，石之美，有五德。潤澤以溫，仁之方也；勰理自外，可以知中，義之方也；其聲舒揚，尃以遠聞，智之方也；不撓而折，勇之方也；銳廉而不忮，絜之方也。」由於玉所喻指的這些美德，與儒家對君子的要求相合，因此君子常與玉相提並論。
漢代以來，玉器更多用於個人裝飾，並被認為比金銀等其他材質更加貴重，且是社會地位的象徵。《明會要》中甚至規定，只有最高等級的官員才可以佩玉帶。玉器上常裝飾有鶴、仙桃、靈芝等各種帶有良好寓意的圖案；龍紋也常出現，佩戴者甚至可能是皇子和重要官員。瑪麗．霍爾姆斯贈與博物館的玉器中，就有一件晚明時期的〈長方形龍紋玉帶板〉（圖10），板上刻著一條張牙舞爪的四爪龍，動感十足。這種玉帶板最早並非中原地區常見的裝飾類型，應是受到北方游牧民族採用金屬腰帶板的影響。
玉質鼻煙壺也是常見的玉器形制之一。明末清初鼻煙從歐洲傳入中國，並從宮廷漸漸傳開到民間。裝鼻煙的器具也從鼻煙盒，變為便於攜帶的鼻煙壺，在實用性的基礎上，成為供人賞玩、體現身分地位的物件，是清代皇親國戚、文人雅士爭相收藏的玩物之一。清代先是從宮廷造辦處開始製作，之後發展到民間，接著全國各地基本上都競相製作具有濃厚地方特色的鼻煙壺。特展中即展示了幾件米內特夫婦贈與博物館的玉質鼻煙壺。比如說一件清代〈桃形鼻煙壺〉（圖11），做工精巧，以仙桃為形狀，表達對長壽永生的追求。
玉器的形制往往相當多樣。特展中展出一件麥雅理收藏的〈玉頂飾〉（圖12）。關於〈玉頂飾〉的用途，學界似乎還存在一些爭議。這種形制的玉頂飾底部常有兩組穿孔，常見於元代北方官服的帽子上，為帽子頂部的玉飾；但同時這種玉頂飾似乎也被文人用作文玩香爐上的抓手。此次特展中的這件頂飾，約為11～13世紀的遼、金、元時期所使用，立體鏤雕鶻擒鵝的「春水」圖案，荷塘中兩隻驚恐的鵝與機敏的鶻，被刻劃得栩栩如生，十分具象地描繪北方民族在春季舉行的大型狩獵活動和儀式，這項活動往往是由皇帝率領、群臣參加，訓練有素的鶻來捕捉鵝雁，後來漸漸演化為一種祭禮儀式。
無論是館藏或者歷史，巴斯東亞藝術博物館若和故宮博物院，或是和倫敦、巴黎、紐約的各大博物館相比可謂微小；但是，它在英國的西南部、在巴斯，卻是不可或缺的博物館。它如同一叢芙蓉花，開在巴斯的溫泉旁，是那麼清新、那麼芳香。
圖片提供｜英國巴斯東亞藝術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