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荷蘭國立陶瓷博物館（Keramiekmuseum Princessehof）
近年來在中國經濟起飛之下，對於古代陶瓷有所興趣的大陸買家，屢屢在海內外的藝術拍賣市場中，展現出義無反顧、一擲千金的氣魄，為的就是想要獲得那心目中的標的。尤其是明代陶瓷，更是得到眾人的熱切關注，其交易金額不斷地創下世界紀錄。另一方面，在歐洲當代的大眾通俗文化裡，例如影集《勞萊與哈台（Laurel and Hardy）》或是《豆豆先生（Mr Bean）》中，每當提及中國的昂貴古董時，出現的物品也總是明代花瓶或盆碗。這些場景都讓人不禁猜想著，到底明代陶瓷有著什麼樣的神奇魅力，能讓世人對其如痴如迷而難以忘懷？
為了探索這個問題，今夏位於荷蘭呂伐登（Leeuwarden）公主宅邸的國立陶瓷博物館（Keramiekmuseum Princessehof），便舉辦一場「玄明（Het Mysterie Ming）」特展，試圖為公眾解答這個疑問。（圖1、8、9、10）在這場展覽中，館方提供約250多件稀有的明代花瓶、餐具以及壺器。另一焦點則是從當年荷屬東印度公司兩艘沉船中打撈出來的陶瓷遺物，這些物品證明中、荷兩國，自17世紀以來就存在的陶瓷貿易事實。透過在打撈期間拍攝的水下照片，這些探險歷程將會再次呈現於世。然而，若要追尋這些價值連城的明代皇家御用瓷器以及當今備受矚目的貿易瓷器之收藏來源，就不得不提到這位主要關鍵人物——南尼．奧特瑪（Nanne Ottema，1874～1955，圖2）。
一位荷籍律師收藏家的畢生心血
奧特瑪出生於荷蘭北部的弗里斯蘭地區（Frisia），成年之後便跟隨著父親學習法律事務，稍後繼承家業成為公證律師。從小開始奧特瑪就對文化遺產感到興趣，尤其是弗里斯蘭的本土文化和亞洲陶瓷更為熱衷喜愛。因此畢其一生，極盡全力收藏與這兩個領域相關的藝術作品，最後數量共達三萬件之多。除了耗費財力蒐羅之外，他也親身對這些藏品加以研究，並出版大量的文字著作。從報章雜誌上的短篇簡介，到對中國陶瓷的收藏賞鑑手冊，都表明他想要成為一名具有影響力收藏家的強烈企圖心。
奧特瑪在世期間曾把他許多的工藝藏品，都出借給弗里斯蘭博物館（Fries Museum）。1917年在市政府的協助之下，以當地的公主府邸古蹟為建築和自己的個人藏品為內容，他建立起一座專門展示陶瓷器物的博物館，後來成為今日的國立陶瓷博物館。館內不但有著偌大展示場地和豐富陶瓷藝品，奧特瑪還捐贈出其龐大藏書，在館中設立一間現今包含1萬5,000多冊書籍的圖書館。這些著作內容多是與陶瓷相關，更方便日後館方人員使用。在奧特瑪與其妻過世之後，以夫婦倆為名的基金會——Ottema-Kingma Stichting成立。其宗旨為「在弗里斯蘭地區推廣文化史和藝術史」，接續兩人未竟的使命。
從皇家公主宅邸到國立陶瓷博物館
說到這座歷史悠久的公主宅邸，現今是以國立陶瓷博物館而聞名。1709年當德國公主瑪麗亞．路易絲．黑森－卡塞爾（Maria Louise van Hessen-Kassel，1688～1765）嫁到弗里斯蘭來時，此建築便成為她的住所。在公主逝世後，宅邸屢被買賣數度易主，直至1917年呂伐登市政府與奧特瑪相互合作，決定讓這棟建築公有化，並籌劃成為當地的公立博物館。不僅對外向民眾開放參觀，也加強館藏品徵集。起初的館藏大部分都是奧特瑪個人的工藝藏品，他也是博物館的首任館長。在其去世之後，市政府因故閉館整頓，決定未來營運方向。1973年再次重新開放，往昔的皇家公主宅邸遂轉變成為一間現代化的專業陶瓷博物館。
此博物館現今是以歐亞陶瓷為典藏展示主題，其中絕大部分的館藏品都是來自於奧特瑪的私人收藏。但數年來在館方積極的購藏之下，其藏品數量大幅成長，內容也呈現多元化。尤其是從中國、日本、泰國和越南等地，外銷至波斯、印尼、菲律賓和歐洲的陶瓷藏品，不僅反映當時荷屬東印度公司在全球貿易海上的豐功偉業，更是今日研究亞洲貿易外銷瓷的重要材料。此外館方還收藏著包括歐洲傳統瓷器、瓷磚和現代陶瓷等作品，對於想要全面理解歐亞陶瓷發展交流史的有志之士來說，此地更是不可忽略的學習重鎮。
精美明代官窯
在這次的特展中，館方所主打的明星展品，就是一件永樂年間（1402～1424）的〈青花蓮枝龍紋天球瓶〉（圖3）。這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其上描繪著一隻活潑生動且色彩鮮明的三爪龍正在追逐著寶珠，其旁還圍繞著蓮花式裝飾。主體底色潔白柔和，釉色光彩動人，加上鈷藍線條的沉厚穩重和顏料中參差不齊的濃郁小點，都表明此作是永樂朝時期最具代表性的青花瓷標準品。
根據館方人員指出，此件精品極有可能是出產自當時江西景德鎮附近的官窯。其三爪龍紋的圖飾表現，也推測著這是明代皇室為了要贈送給外國君王而特地製作的禮品。1935年奧特瑪從鹿特丹一位古董商的手中購得此瓶，他還指出這件作品是從印尼的桑格群島（Sangir Islands）上尋獲。若此言不假，那這就有可能是當年鄭和（1371～1433）下西洋時，其所攜帶並餽贈給當地統治者的隨行禮物之一。其後隨著荷屬東印度公司的貿易船隻，再流傳到歐洲荷蘭本土，成為中西方藝文交流的重要歷史物證。
除了這只永樂瓷瓶之外，一件正德朝的〈黃地綠彩龍戲珠紋碗〉（圖4）也獲得不少的注目。此碗有著優美的外型，沿口圓滑、腹底深足。在鮮黃的底色之上，繪製著兩隻綠龍圖紋，相互在追逐火焰寶珠，其旁還有如意雲朵點綴。要製作像這樣的精品，其過程並非易事。首先匠師們要先在碗體表面刻描龍紋和其他圖案，然後在這些裝飾部分上予以塗蠟，最後整體上釉送入窯內燒製。在燒製過程裡，蠟料會因熱融化而留下原本的素燒胚，此時再將綠釉塗在圖案上後，送至窯內以低溫進行第二次的燒製，才大功告成。因為製作期間手續繁複，所以最後獲得的成品皆屬不易，何況此件作品流傳有緒，更顯其珍稀價值。
按照現有的資料指出，1933年奧特瑪從盧芹齋（1880～1957）處獲得此碗。盧芹齋是當年全球中國藝術市場中，最重要的古董商經紀人之一。他原籍浙江湖州，後來至上海發展。在20多歲時他有機會到法國巴黎，並建立自己的古董貿易公司。在1920到1930年代間，盧芹齋在北京和上海兩地，有幸收購到大量的中國古代藝術佳作和出土文物。之後透過他在歐美兩地藝廊分社的營運，不但許多知名的私人藏家，前往其店面鑑賞購買，不少公立博物館也向他諮詢聯繫。奧特瑪久聞盧芹齋盛名，而前往拜訪購藏物品。
東南亞地區的馬達班罐
在這次展覽中還有許多來自東南亞的貿易瓷，其中以馬達班罐（Martaban jar）最為出色。馬達班是緬甸南部著名的貿易港，在中、印的海上陶瓷貿易中，具有樞紐的地位。尤其在宋、明兩代之間，中國就經常將貨物運往當地，然後再轉運至西亞、印度和非洲等地。14世紀中期，泰國王朝興盛繁榮，導致許多阿拉伯、印度和晚期歐洲的商人，也以馬達班為中繼站，而轉由陸路行進。期間為了能讓酒類、香油、醬菜等飲用品在運送過程中保持新鮮安全，一種特殊型制的器皿，遂在中國南方、泰國、越南、高棉和緬甸各區大量製作。世人們便將此類的陶瓷，稱為馬達班罐。
如同館藏的一件〈馬達班罐〉（圖5）所見，為了功能需求，其設計以能封閉罐口為重點。過去商人們經常以樹木、獸皮或是陶瓷製品來當作蓋子，然後通過罐口旁的耳，用粗繩貫穿加以綁緊，以防內容物溢出。其實到了後來，馬達班罐的用途多廣，已不再單純用於商務貿易之上，而是滲入於民間日常生活當中，例如儲藏、展示或是陪葬品。因為此類陶瓷造型樸素設色單調，一般來說並不受到藏家的喜愛。但是奧特瑪卻獨具慧眼，因為了解其背後所蘊藏的海上貿易文化，購買了不少的相關作品。現在都成為博物館引以為傲的藏品，使之成為歐洲地區馬達班罐的重要典藏機構。
運往歐洲的中國外銷瓷
館方在收藏明代的官窯名品之外，其外銷瓷的藏品種類更是精彩絕倫。一只〈青花葫蘆式執壺〉附19世紀金屬把手的作品（圖6），便是其中的佳例。這件陶瓷執壺主體造型優美，雖然把手部分因為斷裂、而在19世紀被藏家以新文藝復興風格（Neo-Renaissance）的金屬造型修補，但仍不失美感價值。作品表面上淺柔鈷藍描繪的圖案，顯示著明代後期的特色風格。葫蘆下方裝飾著中國傳統的蓮花紋飾，而上方則是荷蘭當地著名的鬱金香圖騰。
鬱金香並非為明人所熟知，也幾乎很少在中土的傳統花卉裝飾上出現。因此研究人員謹慎推斷，這只壺器乃是一件外銷瓷。應該是當時明代為了歐洲市場的需要，而先在中國本地製作完成之後，再運送到荷蘭販售。為了迎合當地居民的審美品味，所以在圖案上加以變更轉化。如果仔細比較此壺上的兩種花卉圖案，我們會發現中國的藝匠們似乎對於描繪蓮花得心應手，而鬱金香則是刻板制式。或許荷屬東印度公司當初在訂購這批外銷瓷時，曾給予中國藝匠關於鬱金香的木刻版畫圖形，讓他們照本宣科臨摹描寫。這也造成了現存許多中國外銷瓷上的西洋主題圖式，看起來都似乎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狀況發生。
海底沉船遺物
時間回到1643年，一艘荷屬東印度公司的貨船，滿載著陶瓷器物，預計要從中國回到荷蘭。但不幸在航運途中於南中國海上因故翻覆，整船人員貨品皆沉沒海底。直到1981年，一位英籍的海上探險者麥克．哈徹（Michael Hatcher），在費盡心血之後，終於尋獲此船的遺跡，成功發掘出來。而從中被他打撈上岸的出水遺物，也被稱為「哈徹貨品（the Hatcher cargo）」聞名於世。1984年奧特瑪夫婦基金會為了增加博物館藏與特色，遂從佳士得阿姆斯特丹的拍場中，購得「哈徹貨品」中40件的陶瓷打撈品（圖7）。這些物件的種類品質，除了大部分屬於克拉克外銷瓷（Kraak type）之外，還有少數精美的碗盤作品。這批出水品正代表著明代晚期為西方而製作的中國陶瓷器，在全球的貿易市場中已極具影響力。
圖錄出版和文化交流
與此展覽同步進行的，還有館方出版的學術圖錄《明代！全球化貿易的陶瓷（MING！：Porcelain for a Globalised Trade）》。在作者兼策展人伊娃．斯特伯（Eva Ströber）的研究之下，本書共分三大部分。首先文中處理從帝國官窯出產的陶瓷製品，其次介紹當時為了運送到東南亞市場的外銷瓷窯，最後則是聚焦於明代的主要外銷陶瓷——克拉克瓷。在17世紀荷屬東印度公司的全球貿易盛世之下，這些器物因此從亞洲地區散布至歐洲各國，尤其對荷蘭當地青花瓷的風格創造和品味形塑有著深遠的影響。綜觀而論，這次館方並非企圖對明代陶瓷進行全方面的展示研究，而是針對館藏特殊作品，探討在近世全球貿易市場中，其所占有的重要地位和歷史意義。主旨是希望觀眾能藉此理解到，中西方世界的藝術與文化，是如何透過陶瓷這種媒材，而達到相互影響和交流。（作者按：本文寫作蒙受Eva Ströber博士和Eveline Klei小姐之熱誠協助，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