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兩代是中國城市發展的重要時期。江南經濟發達的城市,居民以士人、手工業者及商人為主,他們的教育和文化水平相應偏高,城市的文化生活亦因應市民的需要而產生,文學方面出現了小說、戲曲、說唱,甚至通俗文學也趨於興旺;而視覺藝術方面,不僅催生了不同的地方繪畫流派,也加速了版畫的發達。
自明代中期以降,社會進入急劇轉變的時代,新的經濟模式讓大量知識分子聚居城市,他們參與各式文化生產活動以謀生計。若從這個角度觀察明、清以來蘇州、松江、徽州、金陵(南京)、揚州等地區的藝術活動,我們可以看到一個與地區經濟發展息息相關的中國藝術世界。
蘇州是明、清兩代江南乃至全國經濟的命脈,明代中葉主導文人畫風格的「吳門畫派」,亦在這經濟高度發展的城市參與大量公開的書畫交易。文徵明、文彭、文嘉父子均以詩文書畫作為經濟支柱。當時著名的吳中畫家如唐寅的畫風及題材均迎合市場,而仇英則完全是職業畫師。
明代後期由董其昌倡導的「松江畫派」,極力主張文人畫家與職業畫家的分野。董其昌中年以後在官場上平步青雲,官至南京禮部尚書,俸祿自然可觀,然這並不代表他不用賣書鬻畫。反之,由於其身分地位,使他可以結交大量仕宦貴冑,書畫更受市場追捧,以致供不應求,董其昌亦因而聘用「代筆」以應所需。
明末清初時局動盪,大量仕宦文人遁入山林,有些為了逃避政治迫害,便剃度為僧或作道士,形成了一批以僧道、隱士為主的遺民文化圈,其中以明朝宗室後裔如八大山人(朱耷)、石濤和尚(朱若極)、弘仁和髡殘最具代表性,他們被後人稱為「四僧」。

隨著黃山地區的開發和明朝人的壯遊風氣,黃山成為名勝,石濤、弘仁、髡殘和梅清,更曾長時間活動於安徽新安地區,以黃山為師,形成獨特的「黃山派」畫風。加上其他安徽籍的遺民畫家如程嘉燧、查士標等,後世統稱為「新安畫派」。
金陵是歷史名城,為明代江南政治、經濟、交通和文化的樞紐,是江南文人薈萃之地,畫家雲集。然在明末戰亂下飽受摧殘,至清初才漸復原,各地畫家紛紛回流金陵,當中不少人猶抱對故國之思,不願入仕新朝,唯靠詩文書畫謀生。當時以龔賢、樊圻等人合稱「金陵八家」,不過,他們畫風各異,也無直接的師友關係。後世則以「金陵畫派」來形容這個獨特的畫家群落。
杭州與揚州亦是豐饒之地。杭州是交通要塞,也是旅遊勝地,富商和騷人墨客雲集,故亦吸引不少畫家至此尋找機遇。揚州更是清代前期的重要商城,富甲天下的鹽商促成了地區經濟的空前繁榮,書畫活動、文酒之會盛極一時,大批外地畫家紛至,形成了規模龐大的藝術市場。揚州市民追新好奇的風尚,亦促成了揚州畫家以「怪」聞名的新風格,最具代表性的畫家計有金農、鄭燮、羅聘、黃慎、李方膺等十多人,時人更以「揚州八怪」統稱之。
金陵、揚州、杭州由於水道連繫,成為畫家的主要活動路線。名滿大江南北的文人畫家如王翬、惲壽平,也同樣奔波於這些城市之間。這些城市更培養出卓越的職業畫家,如揚州畫家禹之鼎及金廷標便先後授詔入內廷供奉。他們的精工細緻風格,不僅體現清代皇室的品味,更反映了文人畫以外的藝術潮流。
文徵明〈長林消夏圖〉

享年90歲的長壽文人畫家文徵明(1470~1559)出身於蘇州的仕宦之家。雖然曾十次應考失敗,至54歲才被薦為翰林院待詔,但在蘇州文化圈中卻是顯赫人物,是「吳門畫派」的領袖,後世更將他與沈周、唐寅及仇英並稱為「明四家」。文徵明的繪畫得沈周真傳,並發展出「粗文」、「細文」兩種畫風,粗筆蒼勁,細筆精工。此青綠園林景觀正是其「細文」風格。
蘇州以園林見稱,此畫可體現文徵明對園林藝術的深入了解。園林布局講求「步移景變」,一草一木,亭台樓閣都經精心設計,連聲音如松風、鳥啼、蟲鳴都成為園林美學的重要元素。此畫不但展現文徵明理想園林的一角,還可窺探當時文人活動的情況。
唐寅〈抱琴歸去圖〉
唐寅(1470~1524)生於蘇州城一戶經營酒肆的小康人家,早年生活無憂,養成浪蕩不羈的性格。29歲那年,在南京鄉試名列榜魁,一時聲名大噪。不過,翌年上京赴考,竟捲入了主試官程敏政涉嫌受賄預洩試題的弊案,讓他不能再參加科舉。經此一役,唐寅大受打擊,經常借酒消愁,以致產生退隱之思。

這幅山水畫是30多歲時的作品,用筆細緻,剛健中見靈巧,貼近宋代宮廷山水畫風,反映了學自周臣的院體風格。山石表面紋理的皴法則沿自宋代馬遠、夏珪一派的「斧劈皴」。整個畫面,結構嚴謹,右邊的山峰與左邊的水岸形成一實一虛的強烈視覺效果,又以「之」字形構圖,使景觀產生層層遞進的深遠高聳之效。
當時唐寅所居住的蘇州乃繁華之地,以詩文書畫作為收入來源,而其書畫又深受達官貴人的青睞。故此,放棄了早年與文徵明較相近的文人畫風,轉學「院派」的周臣,多少是為了迎合市場口味。然憑著卓越的才能,雖與沈周、文徵明的文人風格拉開距離,但在工整秀麗的畫風中卻不失其高雅氣質。
董其昌〈為許翰公仿大癡山水圖卷〉
董其昌(1555~1636)官位高、又精於書畫,是晚明江南文藝圈中的領導人物。明代後期,董其昌帶動松江地區(今上海)的繪畫發展,成為了新的畫壇領袖,還取代了蘇州「吳門畫派」成為主流。「松江派」最初是蘇州人對松江畫風的通稱,並以董其昌為此派代表。
董其昌的「南北宗」論和繪畫理念對清代以至近代畫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重新強調元代以來文人畫家「以古為師」的原則,致力追求「筆墨」的表現力,漸漸形成了重視畫中能否體現古人某家某派的筆墨風格,多於能否表現自然山川的面貌。

黃公望是董其昌最推崇的「南宗」畫家。這裡所見的丘陵起伏、雜樹錯落的山川景象,更是近似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的畫法。然而,董其昌把山巒的結構扭曲,配置隨意,以及濕筆蒼潤的格調也有別於黃公望鬆秀乾淡的筆致。
董其昌認為構成山水畫的主要內容是「筆墨」而非山水本身。觀之畫中,樹木的形態稚拙兀突,前後交錯混亂,那些以橫點表現的遠景小樹被畫到了前景處或是大樹腳下,出現比例失調,產生視覺跳動的效果。其實,董其昌對描繪真實景象並無興趣,而是想透過「筆墨」對大自然進行加工、剪裁,以滿足「仿大癡山水」的意圖。
朱耷〈荷花水鳧圖〉
朱耷(1626~1705)是明朝宗室子孫,「耷」是他的小名,因為生得一雙大耳朵,長相又像頭小驢,所以「耷子」就這樣被叫開了。後來,索性取了一個連小孩子、甚至鄉巴佬也能讀懂的名字:「八大山人」。
八大自幼便受到藝術薰陶。明亡之後,他身心轉變極大,時而作和尚、時而稱道士,但卻有妻有兒,也曾扮瘋子、裝啞巴。有人認為「八大山人」四字豎著連寫,既像「哭之」二字,又像「笑之」二字,是他以「哭之笑之」表達對國破家亡的無奈。八大的特殊身世和書畫中的深意,留下了千古之謎,也帶給學者無限的聯想和爭辯的課題。

八大山人的畫與時人作品大異其趣,好像別有所指。有人認為他桀驁不馴,也有人認為他受亡國之痛影響而出現情緒問題。歷來學者多為八大的作品套上政治色彩,以他對清朝的反抗意識這一遺民角度去解釋創作。八大畫中所畫的瞪眼野鴨(即水鳧),是畫禽魚所用的一貫造型,就像在向人翻白眼,令人聯想到八大是要表達內心對時局的不滿。正是一雙憤世嫉俗的白眼,締造出稀奇古怪的魚和鳥,表現出活潑和神氣。
梅清〈黃山勝景冊〉
梅清(1623~1697)是安徽宣城人,本是世家子弟,喜好結交名士,以詩名聞於江南。明亡之後家道中落,清初再參加鄉試,曾與石濤切磋畫藝,互為影響。他擅寫黃山景色,為「黃山派」的代表人物。因長期生活於黃山地區,故能捕捉黃山地貌山形的精韻。
隨著黃山地區的開發和明代壯遊的風氣,黃山成為了重要的名勝。人們對其雲海、奇峰、奇松的愛好,亦催生了以黃山為題的畫家群,後世稱之為「黃山派」,被視為代表安徽地區畫壇的「新安畫派」的其中一支。由於畫家對黃山景觀有切身體會,所以這套冊頁取景角度變化萬千,有遠觀、有仰望、有臨眺,就好像今天遊人一面攀山一面拍照,讓人有身臨其境的感受。

龔賢〈山水圖卷〉
龔賢(1619~1689)出身自明末江蘇一個家道中落的官宦之家,後隨家人遷居金陵(今南京)。21歲時曾參加「復社」對抗清廷,但最終失敗。國仇家恨使他堅持不仕清廷,並度過長達20年的漂泊生活。晚年返回金陵定居並建「半畝園」,專心繪事,以賣畫及教學維持生計,過著隱居生活。
金陵本是江南最繁華的都市,結集了大量不同風格的畫家到此謀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龔賢,後世統稱這群畫家為「金陵畫派」。這批畫家多是滿懷故國之思的遺民,龔賢便是其中之一。
龔賢後期的作品往往展現出一片沉鬱的氣氛,就如此卷中渺無人跡的山林、空亭和屋子,正體現了不問世情的隱逸心態。此作更帶點抽離人間的超現實意味,畫中的岩洞,就像引導人進入桃花源世界的通道,彷彿讓飽經戰亂的畫家,覓得心靈上的避世之鄉。
龔賢以其特殊的用墨方式和筆法描繪物象,用由淡至濃的墨點堆成葉叢,以表現鬱鬱蒼蒼的樹木,形成疏密聚散和層次分明的效果。又用積疊的墨點以表現山石紋理,再加以疏密有致的苔點,增加畫面的趣味和韻律。

鄭燮〈江南鮮筍圖〉
鄭燮(1693~1765)是「揚州八怪」最廣為人知的一員。他出生於江蘇興化,曾經當過小官,然因不滿官場黑暗,遂辭官歸去,以畫為生。他的文學藝術修養淵博,以詩、書、畫三絕聞名於世,並以畫竹、蘭、石著稱,筆法瘦勁挺拔,瀟灑活潑。
鄭燮愛竹,也精於畫竹、詠竹,竹還寄託了他對民間疾苦的同情,他曾作詩:「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且看此幅,墨韻濃淡自然,就好像日光下掩映在牆上的婆娑。這是他典型的墨竹,以削繁就簡的方式寫成,竹枝雖細而堅韌挺拔,濃淡疏密交疊成趣,創造了立體與光影效果,栩栩如生。濕潤的竹葉和筍,同時給人一分雨後春筍的清新之氣。
他畫竹除了因其寓意優雅,得君子之風骨外,作品往往還加添了另類的生活內涵和情趣。從充滿生活氣息的題詩可以知道,春風三月的鮮筍和鰣魚將是最佳的烹調食材,他還囑咐廚子不要砍盡筍根,以保明年嫩篁再生長,又可再大飽口福。
圖片提供|香港藝術館
作者|鄧慶燊(香港藝術館一級助理館長〔虛白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