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開飛天之謎
1935到1936年間,「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International Exhibition of Chinese Art)」在倫敦皇家學院(Royal Academy)盛大舉行。在精選的繪畫作品中,有件來自巴黎吉美博物館(Musée Guimet)的伯希和(Paul Pelliot,1878~1945)藏品──唐朝佚名〈飛天〉殘片──曾引起眾人的讚嘆。畫面上一位纖瘦細長的飛天人物,正由上輕盈飛舞而下,其隨身的帶飾輕盈飄揚,配上豐富的色彩,一直都是吸睛的焦點。在經過70年的時光之後,此作又再次參加「中國繪畫名品700~1900」展,丰采依舊、不減當年。
根據英國倫敦亞非學院榮譽教授韋陀(Roderick Whitfield)的研究,他發現在大英博物館的史坦因(Aurel Stein,1862~1943)藏品中,也有數件殘片與此幅〈飛天〉同屬一作,逐漸拼湊出畫作原貌。〈飛天〉上的竹葉莖幹,是以精湛的「雙鉤」筆法繪製而成,有可能是目前所知此類筆法的最早例子。另外透過經緯絲線細部的比對,韋陀也認為〈飛天〉殘幅並非在敦煌當地製作,而有可能是出自首都長安。他推斷當時在作為佛教中心的長安城,曾製作大量的卷軸絹畫,以便運輸到敦煌作為壁畫繪製之範本。韋陀再加上對於顏料、筆墨和現存壁畫做一綜合比較之後,初步斷定此作應是出自於唐代武后年間(690~704)的長安地區。
尋獲瑞鶴芳蹤
現藏於遼寧省博物館的宋徽宗(1082~1135)〈瑞鶴圖卷〉(圖1),不僅為該館鎮館之寶,亦是此展亮點之一。在宋代政和壬辰年間(1112)的元宵節時,開封首府宮殿的天空突然祥雲湧現,一群祥鶴飛鳴其間。為了紀念此次的祥瑞徵兆,徽宗特地親自繪圖題文。按照史籍記載,徽宗曾繪製類似的祥瑞詩圖,並裝裱為大型圖冊,彙編成為《宣和睿覽冊》。在鄧椿(約1109~1179/83)的《畫繼》一書當中,也指明此項皇家計畫藝品共包含約千卷,每卷各有15張圖繪。但時至今日卻只剩下三件作品,分藏於美國波士頓美術館和北京故宮。

至於這些畫作的作者為何?在學界中曾一再被討論著。主張是徽宗親繪的學者認為,徽宗自幼跟隨著宮廷畫師習畫,並專擅於工筆花鳥,且其創作都有留下「御製御畫並書」的落款,因此畫家為徽宗應屬合理。但持質疑態度的另一方學者卻相信,就現存傳為徽宗繪製的作品而言,風格差異頗大,絕非出自於同一人之手,應是畫院藝師所為;目前兩造說法都還需進一步的研究。但此次策展人張弘星則依照曾幼荷(Tseng Yu Ho)的觀察,發現在台北故宮所藏的一件12世紀早期絲織繡錦上,其設計圖案與〈瑞鶴圖〉有著相似造形,打開討論此作與織品之間關係的可能性。
猿猴身世探究
收藏眾多中國繪畫精品的東京國立博物館,這次也出借數件名作,其中的一件就是宋代傳毛松(生卒年不詳)所作的〈猿圖〉。此畫以寫實逼真的手法,描繪一隻猿猴安坐在地,正雙目低迴、緊閉雙唇,似乎透露一股憂傷的情緒,令人不禁擔心牠是否遺失親孩?亦或是與家人分離?這種擄獲人心情緒的效果,正是由於畫家以細膩筆法所營造出來的氛圍。依照該館研究員塚本麿充的檢視,猿猴身體部分畫家首先是由淺淡的棕紅色來描繪皮膚肉色,接著再一筆一筆地描繪毛髮。而且每個部位都是用不同的手法來表現,例如軀幹部分是精短線條、四肢臂肘是粗放而柔軟的筆法,而頭部頂端則是稀疏而綿長的筆觸。
如果再觀察畫作細部,可發現除了黑墨和淡彩之外,泥金顏料也被用來描繪於猿猴獸毛之上。經由這些墨色多層交織,整幅作品豐富的設色表現躍然紙上,但又不失其真實自然。這種典雅精緻的圖繪表現,正是宋畫的特徵之一。此外,在畫底絲絹的背面局部,亦點綴塗上少許泥金,使猿猴雙眼神氣活現,卻又不會太過招搖。專攻於動物學、當年還是太子的昭和天皇(1926~1989),曾指出這隻猿猴其實是屬於日本品種。若真是如此,那這隻日本猿猴就有可能是作為異國貢品而被送到中國,然後成為描繪主角;之後再以畫作的形式東渡,回到日本。
畫意/作者起爭議
在展場中,館方特別訂作數只長方展櫃,為的就是要讓西方觀眾能一覽中國繪畫長卷的特殊美感。其中受到廣大迴響的作品,莫過於波士頓美術館所藏、超過十公尺的宋朝陳容(約1189~1268)〈九龍圖卷〉(圖2)。此次不僅展出作品中九條威龍的全部身影,更包含其後筆墨淋漓的題跋,讓觀者能從頭到底細細觀看,享受迭起不斷的視覺高潮。加上圖文相互輝映,中國書畫美學的精華盡在其中。

美方館員Nancy Berliner認為龍在中國傳統文化裡已長達千年的歷史,特別是在宗教中,扮演著自然界陰陽力量的具體展現,而這幅作品便是最好的例子。她指出此畫在完成不久後,稍後的題跋都提到此作與宗教的連結。尤其在14世紀早期時,文士更詳細舉出本畫和道教的關係。例如像當時的道家宗師吳全節(1269~1346),便主張龍是老子的化身,而數字九是陽的象徵。但其餘眾說紛紜、難以定論。
關於畫家陳容,史籍記錄其祖籍福建、任官莆田,當時雖以創作詩書畫聞名,但他所存留下來的詩作,至今卻只有本幅上的題跋而已。Berliner也提到中國研究者李淞曾在近日為文,爭論此畫作者並非陳容。他從書法的角度結合歷史文獻,支持此畫應是陳容四世孫陳亦所(約1263年生)於元大德甲辰年間(1304)所作,為畫家身分與畫作斷代釋疑再掀討論。
精湛明畫重現
除了前述的〈猿圖〉,東京國立博物館此次亦借展一套四幅、原舊傳任仁發(1255~1327)所作的〈四樂圖:琴棋書畫〉(圖3)。此套畫作每件長172.8公分、寬104.2公分,屬於巨幅掛軸。內容分別以傳統文士的日常休閒生活為題:彈琴、下棋、繪畫和書法。若檢視每件畫作中的事物裝飾與人物背景,可了解此四幅作品也能被當作是四季時令圖繪。首先,在百花盛開的春天庭園中,一位文士正在畫面中撫琴奏樂,其餘數人則坐在一旁聆聽欣賞。次幅則是大夥專注於棋局戰事,而後方仕女正以琵琶配樂,前方童僕亦忙著往來招呼。前景的一盆蓮花,點出此時正逢酷暑夏季。

在秋菊展露的第三幅作品中,塚本麿充從畫中人物所拿題為《五經正義》的書籍上,推測這套作品的人物角色,有可能就是知名的「唐代十八學士」。最後一幅以歲寒三友松竹梅為背景的冬景之作,童僕們撐起一件墨龍作品以供來賓觀賞。尤其是一角的梅花也恰好出現於首幅當中,傳遞出一年四季循環生生不息的意涵。畫上雖有元代任仁發的「子明」署款,但依照塚本氏的研究,他認為從畫中人物表情的描繪手法和風格來看,此畫是屬於明初作品,與現藏於台北故宮和上海博物館的相關題材畫作,可作進一步的比較分析。
宮苑仕女新風貌
當年仕途官場失意、但在藝壇中卻擁有一席之地的杜堇(約1645~1509),在〈宮中仕女圖卷〉長卷裡以宮中仕女為主角,描繪其日常生活圖像,包括踢蹴鞠和打捶丸等,呈現古代女子們娛樂活動的多元面貌。根據上海博物館凌利中的研究指出,蹴鞠在春秋時代就已產生,唐代時成為流行。那時的蹴鞠都是用皮革縫製成為八角狀,但後來則演進成為以動物臟器為外體,內灌空氣使之輕便、利於活動。而此畫出現的蹴鞠新式球體,就是現存最早的相關例子。另外,捶丸則是從宋代就開始流行,其類似今日的曲棍球。這些都讓向來熱衷體育活動的英國人,莫不感到驚嘆萬分。
儘管這是一幅明代之作,但凌利中卻提醒觀眾,事實上當時由於女子裹腳風氣盛行,所以出身貴族世家的仕女們,皆很少親身參與體育活動。所以杜堇此作並非是實景記錄,而是一種對歷史過往的緬懷。尤其在明代中期復古風潮湧起,無論是在文學、藝術和文化上,士人商賈對於古風都傾心追求,因此本幅也應該要以此脈絡來理解。另外,在卷後的題跋裡也指出,此作是為了追尋五代和宋、元兩朝的古意之作。杜堇以精湛的職業手法筆墨,加上文人趣味表現,從往昔的歷史中擷取精華,再次創作出新穎的精湛名品。
中西鬼趣.交流新頁
1766年清代揚州八怪之一的羅聘(1733~1799),以奇異的手法和大膽的狂想,創作出知名的〈鬼趣圖卷〉。11年之後,他又受人之托再繪〈鬼趣圖卷〉,此作後來進入劉作籌「虛白齋」的收藏,現今由香港藝術館典藏(圖4)。根據張弘星的觀察,為了要表現鬼魅的不定外型和虛幻,羅聘首先將畫紙浸濕,然後趁著墨色未乾之時,加以提筆作畫,讓線條與背景互相暈錯。而且羅聘還嘗試著將每個相異的魑魅魍魎,利用烏霧捲雲交疊相連,組成為有整體感、但又有不同的場景變化。

整幅作品中最受到矚目的,就是畫作尾端一手持箭、一手拿著沙漏的人形骷髏。此特異的形象來源,紐約大學教授喬迅(Jonathan Hay)曾找到一件1613年的西洋作品以茲對比。然而,這次張弘星卻發掘到定年於1610年、更早的印刷圖像。這是由知名的荷蘭畫家Hendrik Hondius the Elder(1573~1650)所繪製,作品名為〈Post Funera Vita〉,題識感嘆人生死亡無常。這不禁讓觀者思考著:到底羅聘當時是如何接觸到荷籍畫家的作品?他是見到單章篇幅的圖像?還是整本印刷圖集?他有注意到這本西洋書籍的藝術特性或是內涵意義嗎?諸多的疑問,冀望透過這次展覽引發眾人興趣,並在日後進行更具深度的研究。
圖片提供|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