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藝」齊逗陣──台北歷史博物館「閩台三傑書畫展」

這一場展覽很特別，由一齣布袋戲揭開序幕。

小生：青山綠水，景非常，在下鄭善禧，今日天氣清和，適合出外遊景，趕緊喚出內中嬌妻出來，愛妻何在？

小旦：來囉！官人，何事？

小生：啊！今日你想要去何處遊玩呢？

小旦：聽說，歷史博物館的國家畫廊展出「閩台三傑」書畫展，不如一同前去欣賞吧！

……

笑生：白紙白波波，寫字是橫橫革，讀冊嫌甘苦，畫圖尚介好。嘿嘿！大家有熟識嗎？不是別人，我是就王仔舍啦。人說除了賺錢之外，也要提升文化水準，增加氣質。聽說今日歷史博物館國家畫廊有一場「閩台三傑書畫展」，你大家耶趕緊跟我來去看畫展囉！

台灣布袋戲源於福建漳、泉、潮、汕間，自延平郡王鄭成功來台後隨移民發展於民間社會，掌中戲也是閩台三傑──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三人小時候的共同回憶，余承堯與沈耀初雖已千古，但展覽開幕見此懷念的掌中戲，二老神臨想必也歡喜，鄭善禧開心地說：「阮細漢時攏是看這大漢ㄟ！（我們小時候都是看這個長大的）」展中亦有鄭善禧2013年新作〈布偶群像圖〉：「神仙鬼怪奇幻新，帝王將相與平民，小小布偶容千變，多少故事傳真情，莫謂小小掌中班，人員簡約播遠鄉，三百年前過台海，憑此宣揚識宗邦，憶我童年亦戲迷，每攀棚柱立不疲，於今老朽尚樂此，彩筆書寫情所依。布偶群像，台灣布袋戲偶神奇古怪，多彩多姿，甚有畫趣。」

20年來的約定

不畏冷雨，熱情圓滿

「閩台三傑書畫展」2013年12月20日至2014年2月23日於台北史博館主辦展出，由聞名畫廊、沈耀初美術館合辦，典藏藝術家庭協辦，集48位藏家之力，展出超過180組件書畫（為余承堯1965至1992年、沈耀初1963至1990年、鄭善禧1968至2013年之作），之後將擇件接續於廈門美術館展出，是為台灣水墨藝壇難得的盛會。三位藝術家均來自福建，但畢生大部分創作生涯都在台灣，並有著相知情誼；早年三人曾相約要一同展覽，鄭善禧廿年來念茲在茲，終於圓滿。

2013年12月20日開幕式雖是陰雨綿綿的濕冷天氣，但不減藝文同好們的澎湃熱情，副總統吳敦義與夫人蔡令怡、行政院政務委員黃光男、新北市副市長侯友宜、台北市立美術館館長黃海鳴、前文化部文化資產局局長王壽來、百歲書畫家張光賓、書畫家歐豪年、前中央通訊社社長黃天才、前台北故宮書畫處處長王耀庭、沈耀初美術館館長沈秋農、中國書畫名家紀念館聯誼會秘書長盧炘、廈門大學藝術學院教授洪惠鎮、劉延濤基金會會長劉彬彬、典藏藝術家庭社長簡秀枝、前台灣藝術大學版畫系主任鐘有輝、書畫家李轂摩、書畫家諶德容等，嘉賓雲集。吳敦義致詞表示夫人對鄭善禧畫作的喜愛之情，並言：「中華文化不能斷，源遠流長，讓我們知道有源；而台灣特色不能丟，台灣已經成為融會東西方文化的一個重要結合體。」

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

三傑藝術小傳

余承堯（1898～1993），名舜，自承堯，福建永春人，早年投筆從戎，1920年東渡日本，於早稻田大學攻讀經濟，又轉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鑽研戰術。返國後服務軍旅，1946年以中將退伍。其後，余氏因從事藥材往來於台灣、新加坡、廈門之間；1949年滯台期間，因政局變亂不及將家人接至，從此獨自在台生活，經營藥材生意，餘暇則讀書、作詩、作畫、寫字自娛。他從56歲開始作畫，86歲個展後才在藝壇畫名鵲起，沒有師承，僅以大自然為師，以細碎密結的筆法，皴擦出山岩肌理，再由多塊山石峰峭組構成密實的山形，以獨創的繪畫語言及構圖形式，創作出一幅幅足以撼動觀者心靈的峻奇山水畫作。

沈耀初（1907～1990），福建詔安士渡鄉人，故自號「士渡人」，70歲後改稱「士渡叟」。幼喜繪事，曾受族內老畫家沈鏡湖指導。後入汕頭藝專攻讀，1948年冬，與友人來台旅行寫生，後因戰事而滯台以從事教育，課餘索居獨處，精研書畫古籍、名家真跡，數十年如一日。其畫主張「省筆」，揮灑幾筆就表達出物象的神態，「能一句話就表達的，何必多講」，其畫風融合齊白石、吳昌碩、任伯年等大家之筆墨，融入金石筆法，擅長寫意花鳥、山石，以水墨寫意畜禽畫聞名，特別是描繪雞鴨的生動表現，最受人注目。

鄭善禧（1932～）福建龍溪縣石碼鎮人，1950年來台，1953年從台南師範美術科畢業，1960年再畢業於師範大學美術系，其間曾受教於溥心畬、黃君璧、廖繼春、林玉山、馬白水等諸中西畫名家。曾任教於台中師專、台中師範及國立師範大學美術系，任教期間每逢假日必定到處遊歷寫生，凡公園、廟宇、市場街道及火車站來往行人皆是題材，眼目所及均可入畫；其從不間斷地寫生，成就他紮實的速寫能力。作畫風格運筆靈活流暢，不拘小節，畫面造形融會中西而生動樸趣，用色強烈奔放，最能呼應常民之生活意境，時時具有一種幽默達觀的趣味，為全能型畫家。

閩人鄉親好逗陣

無老無少書畫結奇緣

三人年紀相差雖大，余承堯大鄭善禧34歲，沈耀初大其25歲，但因同鄉與書畫因緣而相識，說來也是段奇緣。鄭善禧於師大學生時期即認識余承堯，鄭善禧於余承堯作〈幽谷林居〉邊綾題跋記下相識故事：「老畫家余承堯先生，精筆細描山水，時下工此者鮮矣，余之堂哥十兄善政於僑委會時，與之交誼甚密，常暇時同賞南管。我讀師大時得識先生於晚年……青綠山水新典範，承古開今有創意，後學善禧又題時在台北。」鄭善禧與沈耀初則更為熟稔相識，鄭善禧憶述1960年於台中裱褙店認識當日景象：「一位身材清瘦文人風韻的先生走進翠華堂來，和老闆林茂樹先生招呼而後面對裱畫牆坐下，凝神審視默然無言。林老闆有些詫異，在此之前我去翠華堂裱畫店每一發現沈老的作品，我總是讚賞不置，老闆以為我們早以相識，而現在居然沒有交談一句。老闆才悟到，乃為我們介紹。」二人有緣相投契，時時有往來，無老無少像朋友般，鄭善禧說：「有時後抬槓（聊天）抬到火熱起來的時候，沈老有次說：『我在泡茶，你還未出世！』當時我卡在喉嚨裡這樣想說：『早生會早死啊！』我回說：『還未出世，慢慢來比較好！』他一聽到我說慢慢來，他喝了一口茶，想想說：『這樣你生的正是時間！』」在展覽中沈耀初寫贈鄭善禧書作〈讀萬卷書貧亦樂，擁生華筆老猶雄〉，由選句與用筆，皆可知沈耀初對鄭善禧的用心與誠摯。另一件1969年〈春山瑞松圖〉二人合作畫，鄭善禧題：「春山瑞松圖。耀初先生過小舍寫此山水，余為之補人物設色以成，己酉春日善禧識。此為一九六九余居臺中師專宿舍與沈老合作，今年一九九零年十月二十四日沈老終老故鄉，余展視是畫又記。沈老民前四年生，壽年八十有二，晚近二十餘年，畫名滿臺閩。」鄭善禧二次題識，由初始畫成的1969年到沈老歸道山的1990年，相隔20餘年，故紙合繪見證了二人情誼，也顯現出鄭善禧對沈老的深厚感情。

鄭善禧幽默有禮

自許步上二老後塵

歲月悠悠，如今作為唯一代表、年已八旬的鄭善禧致詞表示：「說來辦這個閩台三傑，那兩傑是肯定沒有問題的，我在這就像個地下爬兒，那兩個領袖是成就非凡……他們二老的成就是非凡，不可否定。那麼我啊，跟在後頭，真的是很吃力，所幸運的是我還可以在這裡說話，還有努力的時間，你們大家監督我，好好步上他們的後塵，好好的努力，這是實在。」鄭善禧對此展除了感謝諸位故舊友朋蒞臨現場，對後學亦是深深期許，「為什麼現在的學生不按照傳統學，大家畫得實在看不懂。寫字的話又不按照碑帖來練，都寫那草書草到人家看不懂，好像人家看不懂得莫測高深比較高妙。像我們這種東西，年輕人感覺老套嘛。但是沒有基本功，怎樣一步登天呢……現在很少看到年輕學生拿畫架在路邊寫生，我們以前都在路邊寫生，而且我翻出他們寫的論文來看，前輩老師很少提到，尤其是我們師大，前輩老師都是大師級的。溥心畬老師、廖繼春老師、黃君璧老師、林玉山老師，到晚近的陳景容老師，都很不得了。我每次上課啊，我總是引述我的老師怎麽講，我天天倒帶講給他們聽。我自己感覺到很離譜，所以我跟學生開玩笑的說：『想起來的話，你們的老師不及我的老師。我的老師個個都是大師級的，我跟你們講。你們的老師站在這裡算老幾啊！』」鄭善禧的幽默直率，引起聽者迴響，現場笑聲不斷，共鳴有所感。開幕式後合影，一向敬重前輩的鄭善禧，合照時更是蹲低身形於張光賓身側以表尊重，說二人的長期聯展是沾了張光賓的光。

一張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三位的合影，凝結了舊時光裡書畫家的情緣記憶。鄭善禧不忘合展約定、敬重前輩的古風，可讓今人省思並為之典範。「閩台三傑」的歷史定位由此展出發，深刻地為未來台灣藝術史的研究開啟了新篇章。

圖片提供｜國立歷史博物館、聞名畫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