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有心到無心，歐豪年天寬地闊──八旬無心—歐豪年書畫展

八旬無心—歐豪年書畫展

展覽地點：中華文化總會文化空間（台北市重慶南路）

展覽時間：2013/11/30～2014/1/19

歐豪年立於2013年新作〈春風駿遊〉四屏（200×400公分）前，精神矍鑠、瀟灑豪氣。攝影╱黃建勝。

開展在即，年近八旬的嶺南派當代宗師歐豪年精神矍鑠、聲若洪鐘，一襲儒雅湛藍長袍中帶著瀟灑豪氣，神情專注地在台北中華文化總會「八旬無心—歐豪年書畫展」展場指揮布局，一如畫筆在手，造化萬象盡逍遙，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展場上，2013年新作〈春風駿遊〉四聯屏八駿馬圖，綠柳草原上駿馬奔馳，筆法超脫，布局雄偉，悠閑春光中展現雄壯磅礡的大氣勢，「八十明年甲午逢，干支駿足逐春風；一揮四紙聯屏出，且喜新圖迎歲豐。伯樂驊騮相術工，昔過冀北萬蹄空；將軍筆下開生面，慘澹經營意匠中。韓幹公麟鞍馬同，子昂更畫五花驄；欲趨附驥談何易，古法原來矯似龍。巨擘於今仰悲鴻，東西合璧稱時雄；我窮心血平生力，已是藝林不老翁。從心之年，將逾八旬，其許我以無心也乎。」和以往驍騰草原揚起塵土的八駿馬有所不同，更添從容自在，筆墨功力雄健不老，盡顯「詩書畫三絕」！

將逾八旬，回首年少藝事「心」境

「其許我以無心也乎。」年近八旬的歐豪年娓娓道來這一路走來的藝術心境：1935年，他生於廣東茂名縣（現改隸為吳川市），書香世家中常有南北東西的文人雅集，也延請塾師教授經史子學，在家學薰陶與父親督教下，聽得多，看得多，也學習得多；十歲時即對嶺南三傑的畫著迷，且有著堅實深厚的國學修養與書畫磨練。1950年移居香港，在17歲時拜入趙少昂門下，歐豪年說：「少年有心，志於中國文化；下定決心，中國文化就是心力所在的方向。」趙少昂鉅細靡遺親授四年，歐豪年亦常協助趙少昂帶領嶺南藝苑學生一同寫生。趙少昂1960年赴美講學展覽前，將原在香港崇基學院（香港中文大學前身）中文系教授的中國畫科課程交給歐豪年主持。由1955年20歲結合工筆與寫意的〈布袋蓮〉；1966年31歲用筆雄勁、水墨淋漓的〈趺跏〉達摩像，可見其卓犖不凡的繪畫功力，自是趙少昂門下高徒，英雄出少年。

1968年在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展出畫展，獲各界好評，更受蔣宋美齡深深喜愛，觀展後延請了十餘幅六尺、八尺的大中堂移至官邸欣賞，時任陽明山管理局課長的前警政署長盧毓鈞伏於地上舒捲畫作給總統蔣中正觀看，盧氏在日後的回憶錄中印象深刻幽默地說他當初屢屢「跪倒」折服在歐豪年畫作前。蔣總統看得連聲讚好，而後歐豪年的〈海鷹〉、〈柳鷺〉、〈雄獅〉、〈紅荷〉、〈壽色〉、〈晨雞〉、〈朝雲〉、〈山高水長〉八幅巨作被陽明山中山樓購藏，翌年（1969）〈奔馬〉12尺聯屏巨作兩幀再度被中山樓購藏。也因為此展，年僅30餘歲的歐豪年受中國文化學院（文化大學前身）創辦人張其昀激賞，許為國士；張其昀一年中以毛筆親書了30餘封信，誠摯邀請歐豪年來台任教。教育家的熱情讓他深受感動，遂在1970年定居台灣，執教於文化學院美術系，自此嶺南畫派於台灣開枝散葉、發揚光大。臨行前，趙少昂寫贈詩歌以壯行之，「自有高人韻，空山任鳥啼；扶搖雲漢路，回首萬峰低。」這幅字至今仍長掛書齋，伴歐豪年讀書、寫字、作畫。隔年，1971年所畫〈仁壽里故家〉是童年憶舊，也是對家園故里的思情，長跋中有言：「憶幼時家父為延師課讀於後園小齋，課餘恒喜留連其間……七歲讀摩詰竹里館詩，慕前人幽致，因亦鎮日獨作幽篁；余不知琴。惟繪事志樂，蓋性情耽此，不能自己，非敢如摩詰所云前身畫師也。」深刻且謙虛地表達出自小對繪事的喜愛，有心，且有志。

各科皆善，誠與造物同功

歐豪年山水、人物、花鳥、走獸、蟲魚各科皆通皆善，筆墨蒼勁豪邁，造境幽遠高深，意象闊大，豪情中具詩意，抒發文士情懷。最令人讚絕的是，其每每能即席揮毫，不拘題材，落筆有神，並能應景賦詩文，這與其遊歷大江南北、多年養成的寫生深厚真功力密切相關，詩詞文章則是年少時奠基的國學涵養、且經歲月經驗積累沉澱之功。清人唐岱《繪事發微》有言：「不破萬卷，不行萬里，無以作文，即無以作畫也……欲求神逸兼到，無過於遍歷名山大川，則胸襟開豁，毫無塵俗之氣，落筆自有佳境矣。」歐豪年常年有著隨手以筆墨寫生的記錄習慣，各地之景皆能入畫，並作詩文，畫真山水法自然，遊美國白麗峙峽谷（Bryce Canyon）寫奇瑰石峰、登臨黃山繪萬壑雲瀾殊景、望桂林山水見浮雲變古今、漫漫行舟攬長江峻美無窮、觀烏來信賢瀑布泉飛水霧飄盪等等。不單是靜態山水，歐豪年亦勤於寫生動物，為描繪老虎可在新竹動物園制高點處坐上一天，並多次在同一點上細心觀察其毛皮指爪、姿勢、眼神；前總統蔣經國亦曾以金門養有駿馬為名，邀請歐豪年同遊金門。對於各科畫題皆能，他以古代君子具六藝為例，說：「我所主張的畫家，應當不限一方面的題材作畫，為什麼呢？這等於是一個知識分子，天文、地理都該要涉獵。」

關於歐豪年的書畫作品，同為書畫家的前故宮副院長江兆申在1974年言：「豪年作畫對即事獵景，遠近取勝，有獨到處。所以對畫的經營位置，也特別出色……豪年用水，也是特色之一。至於對古畫的欣賞，除了南宋一些畫家之外，豪年很喜歡明代的林良，林良講究以『草書入畫』，因此用筆雄勁。這一點，在豪年的畫裡，我們不難察覺出來。」張大千更在1975年於舊金山書贈：「豪年道兄，纔一落筆，便覺宇宙萬象，奔付腕底，誠與造物同功。」充盈讚賞之情。而歐豪年多次赴日展覽，更獲日本藝評家植村鷹千代評：「歐豪年之彩墨作品，在表現近代感覺中，尤使人感到中國人的豪邁與莊嚴。」今人畫家已難有能自寫詩作，歐豪年不僅於畫作上題詩，詩也成為藝術生活的切面之一。2006年出版《挹翠山堂吟草》，輯錄題畫詩、酬酢贈答、詠物等詩歌，前故宮博物院院長秦孝儀序：「近廿年間，漸耽吟興，雋逸矯健，奇氣橫溢。詩雖晚出，而明漪絕底，如奇花初胎，令人激賞。」歐豪年說：「詩是我的生活，書是我的調劑，畫是我事業。」從小開始就提筆寫詩作畫，至今藝術事業創作與美術教學不輟，學校教學40年，年屆八旬仍於個人畫室教學，「沒有拿毛筆，日子怎麼過？」歐豪年講起心中所愛的藝術事業，爽朗且幽默。

盡攜書畫到天涯，推廣中華文化

「鵬翼展天寬」，歐豪年居於「天寬樓」，其筆下王者鷹展翅高飛，翱翔天地；歐豪年的藝術行跡亦如是。歐豪年21歲年少時，即參加東南亞巡迴畫展，自此應邀赴海外各地展出，聲名遠播。1962年在西德各大博物館巡迴展出，1965年起在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日本、南非各國重要畫廊及博物館展出，1990、1991年參與英、法、德、奧、荷、比、西等七國博物館巡迴展覽，享譽歐洲；並由日本三越畫廊代理巡展20年，與書畫相伴共游天地，「盡攜書畫到天涯」。歐豪年曾獲頒行政院新聞局國際傳播獎章、法國巴黎大宮博物館特別獎章、第二屆全球傑出人士金龍獎、首屆龍文化金獎，並受聘香港文學藝術家協會永久榮譽會長，獲獎無數，載譽全球；並榮膺韓國圓光大學榮譽哲學博士、美國印地安那波里大學榮譽文學博士，2013年又獲中興大學名譽文學博士。除了個人的榮譽，歐豪年為推廣嶺南畫派，於2000年創立歐豪年文化基金會，不遺餘力地推動成立美術館：一為中央研究院的嶺南美術館，美術館典藏的嶺南名家書畫全由歐豪年文化基金會捐出。二為中國文化大學的歐豪年美術中心，集結近百幅作品典藏展出，供人品賞。三為美國印地安那波里大學的歐豪年美術館，這是嶺南派美術館在華人世界以外的開發。2013年10月更成立第四館北京歐豪年美術館與第五館上海歐豪年藝術館；第六館正在籌備階段，已和安徽省博物院締結合約，未來將設立歐豪年美術館。「文化是長遠的，是一個人與社會的精神食糧，就像食糧對民生是有意義且重要的，我一人花費數十年的精神心力去做，就這樣努力下去，不論是十年，一百年，一定會讓中華文化發揚光大，立足世界！」嶺南畫派很容易因字面「嶺南」一詞，而被狹隘的看作僅是地域性畫派，探究其本質，它承繼於傳統且前進開拓，有感而作，緣事而發，是與時代脈動相結合的藝術理念與實踐，深具積極開創性。這精神反映在歐豪年的作品，也折射在其作為，「所以我創立歐豪年文化基金會，就不會是歐豪年一個人，而是可以延續下去，持續推動藝術文化的發展。」

有心，從心到無心

歐豪年詮釋藝術「心」境，「少年有心，中年從心，晚年無心。孔老夫子言：『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我明年八十（按：採訪時為2013年底），逾過自己的規矩，從有心到無心。」從心所欲，仍有我執，「無心」則是另番境界，並非無所為，而是順應自然、不刻意也就無心，猶如「物物而不物於物」；也像歐豪年欣賞的蘇東坡「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八旬無心，物我相忘，天地自在。

圖片提供｜歐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