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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台三傑,美術史上的思考新角度──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書畫展學術座談會

閩台三傑,美術史上的思考新角度──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書畫展學術座談會

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書畫展學術座談會
沈耀初〈籠雞圖〉,123×53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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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水墨史的發展,因特殊的地域位置與政治情勢,清末以來受粗放的閩習與雅宜的漢文化影響;日據時代則受日本現代化的啟發;1949年國共分治,來自中國的新移民挹注傳統中華文化,不少藝文人士相繼渡海來台,他們來自各地有著不同的人生際遇,都共同在台灣此地生活。台灣雜糅融合多元文化,書畫景況自是精彩紛呈,尚有待研究關注的領域空間。

2013年底,集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三人,以「閩台三傑」為命題的展覽首次在台北歷史博物館展出,也是此名詞概念的第一次提出。2014年1月12日下午二點半在史博館由主辦單位聞名畫廊邀請中央研究院院士石守謙擔任主持人,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及研究所教授何懷碩、書畫家鍾弘年、行政院政務委員黃光男三人分述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之書畫藝術,位於地下室的遵彭廳內擠滿百餘位聽眾,為單場座談會少見之盛況,亦證「閩台三傑」此題所引起的迴響與關注,以下摘錄整理座談會內容以饗讀者。

石守謙引言:「閩台三傑」的歷史性

在展場最重要的空間──歷史博物館「國家畫廊」四個字下面,看到主辦單位的特別安排。中間掛上余承堯先生作品,然後左邊是沈耀初先生的作品、右邊是鄭善禧先生的作品。三位一起,讓我想起他們與史博館的淵源。

三位藝術家最重要的發展是在台灣,都在歷史博物館做過展覽,跟國家畫廊有著密切的關係。最早在史博館展出的是沈耀初,1973年。十年後1983年,鄭善禧舉辦特展,最晚的是余承堯在1988年,那時他已90歲了。不管時間前後,他們都分別在史博館展覽;這次是三位一起在史博館展覽,雖已有兩位不在世了,但看到三人作品,令人非常興奮,也是回顧台灣水墨畫發展歷史的一個好機會。

閩台三傑座談會,史博館遵彭廳內滿滿的聽眾。
閩台三傑座談會,史博館遵彭廳內滿滿的聽眾。

主辦單位提出「閩台三傑」此概念,提供了一個角度來看他們三位在台灣、還有整個水墨畫史。在此前,會想到張大千、溥心畬跟黃君璧「渡海三家」,也是在歷史博物館,開始把他們三位聯合在一起展覽。渡海三家的藝術事業是還未來台前就已開始,並多在中國大陸建立起他們的地位。就此角度來說,他們與台灣的文化環境關係,相對來說不那麼凸顯,「渡海」只是三位共同到台灣的經歷。而閩台三傑雖都是從福建到台灣,也經過了渡海的歷程,但不同的是,三位的藝術事業是在台灣發展起來的,這是閩台三傑非常重要的現象。

以文化地圖來說,福建未曾扮演過主流地位。中國畫史的主流是在江南、北京,南方相對來說是較邊緣的;但在20世紀,出現了從邊緣反過來變成主流的時代,原是劣勢的福建在20世紀變成新銳的地位。三位都來自福建,且充滿了勇猛的創新精神,這是主流畫派可能較不特別凸顯之處。「閩台三傑」此一閩台地理概念,將三位福建人在台灣發展出的藝術事業合在一起來看,是相當有意思的事。

何懷碩:余承堯,「無所為」的畫家

余承堯在台灣,到很晚大家才知道有這個人。開始知道這個人,是因為王季遷。在美國的王季遷因喜歡古箏而結識了梁在平,在梁家見掛在牆的余承堯畫作。他感到很好奇,經梁在平引介認識了余承堯。王季遷見余氏後,驚為天人,這樣一個老先生竟然沒有人知道,回美後就開始宣揚。1964年中國美術史家李鑄晉和中國通羅覃(Thomas Lawton)在美國辦了「中國山水畫的新傳統」展覽,這是余承堯的畫第一次跟世人見面。

1983年,王季遷到台灣住我家,經由梁在平帶路一同拜訪余承堯。他住在中和一個小巷子裡,在門口煮青菜,清苦的不得了,家裡頭破破爛爛的,什麼都沒有。畫作一卷卷的也沒有裱,放在床下、窗邊,都是灰塵,他都無所謂。大家都說,每個人要跟他買幾張畫,一方面是佩服這個老先生,另一是這老先生生活太苦給點幫忙。這點幫忙,後來變成我們獲得好處。我們以前買畫的錢不多,幾千塊,加起來幾萬塊,後來拍賣公司要買我們的畫。我就感到很慚愧和感慨,這樣一個人在台灣沒有人知道,要等到王季遷半個洋人他的慧眼。

座談會討論人:左起鍾弘年、石守謙、黃光男、何懷碩。
座談會討論人:左起鍾弘年、石守謙、黃光男、何懷碩。

我去他家後,認為他了不起,就跟當時的歷史博物館館長何浩天,講說要展覽,但是因他後來退休,所以辦不成。余承堯1986年在雄獅畫廊,1988年才第一次在公家單位被展覽。

中國美術史上,找不到第二個人像余承堯。他是軍人出身,且與蔣中正為同學,官拜中將曾任教於黃埔軍校,輩分說來很高,但與上級理念不合轉作生意,而後失敗,一貧如洗。他畫畫跟所有的畫家起來的過程完全不一樣,他的天才不在於筆下,而在於心靈。

余承堯人品第一,他視物質財富為煙雲,畫畫不為了賣錢、出名,而是找一個東西寄託人生。除作詩、演奏南管跟寫寫字,他56歲才開始畫畫。他畫畫像女孩子繡花一樣,心裡有數,桌子不大,一點一點、一筆一筆,聚沙成塔,慢慢積起來而成一張畫。他不像我們學美術的人,要找一個很大的畫板或者牆壁。因為他拿畫畫度小月、消磨時間、娛樂自己,誠懇、「無所為」,心靈裡面儲蓄很多,把對於山川的理解和感受畫出來。他也不是素人畫家,在藝術、音樂與文學上的修養,是受過傳統文化薰陶的,只是畫畫不是透過寫生、臨摹畫冊、名師指導這條路。余承堯透過樸素的道路,通向藝術的高峰。

鍾弘年:沈耀初,今日的顏回

余承堯〈深谷〉,90×34公分。
余承堯〈深谷〉,90×34公分。

1951年時,沈耀初的堂叔拿出一張沈老的墨蟹,問我的觀感。我說這是非常人,但是這個人為什麼名不見經傳?

他跟我說,他堂姪在1948年來台灣購買農具,結果兩岸發生變局,沈耀初先生一個人就留在台灣,漂泊各地。後來考上教員,在霧峰農校擔任國文老師,約1961年退休在霧峰一香菇寮借住下來。原是放農具的地方隔成一個小房間,沈老住在那裡,每天看的就是雞、鴨、藍天、白雲,非常寂寞蕭條,靠著很少的退休金,維持生活,十分清苦,聽說有過一天才吃一個饅頭。但是他沒有一天不畫畫,有時在報紙上,拿起任何一張紙都畫。

一個人能在沒有知音的情況下,畫了幾十年,這種堅毅的力量,真是可欽佩。所以我常講沈老是今日的顏回,「一簞食,一瓢飲……也不改其樂」,是古之君子、千里馬,只是沒有伯樂。

後來我介紹高雄顏小仙跟沈老堂叔認識,顏小仙一看到沈老的畫,就說應該要向他學習,於是介紹沈老的畫給海天藝苑,共同邀請沈耀初參加海天藝苑。1971年後,他的畫在高雄傳開,姚夢谷經過海天藝苑,也才認識到沈老的畫作,既感到驚奇且欣賞,後經顏小仙陪同去到霧峰。姚夢谷看到他居住的環境非常難過,當面邀他到歷史博物館展出。歸功於姚夢谷這伯樂,能為他辦一個大畫展。

沈耀初他的作品可分為兩類,一是「寫情」,重點在悲情;一是「寫物」,物是寫生。沈老寫生,不僅表現生趣,同時表現個人情感。他畫一個破竹簍跟兩隻小雞〈破巢雛雞圖〉,題詩「故國悲淪落,舊巢風雨侵,大難求淨土,破屋話酸辛。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對此長歎息,飄泊兩關情。」懷念著故鄉的妻兒,回不去了,看到隔壁養雞,藉雞表達自己的情懷。因沈老屬雞,所以常藉雞來表達感情。約1973年的〈籠雞〉不只是畫形象,當時他年紀已有六十,破竹籠就是他家已經破了、流散了,也是畫思念家鄉、妻兒,悲傷自己到老還不能回家的情懷。他表現的雞都非常憔悴,後面的衰草,則代表他年紀將老,唐朝司空曙有詩云:「寒禽與衰草,處處伴愁顏。」我相信沈老是對身世的悲懷畫出這幅圖來。

沈耀初〈籠雞圖〉,123×53公分。
沈耀初〈籠雞圖〉,123×53公分。

黃光男:鄭善禧,建立台灣文化圖像

鄭善禧是我念研究所時的老師,他不教我們畫畫,他教文學。作為一個藝術教育工作者,鄭老師是非常努力的,他曾經告訴我說要注意看,齊白石有方「一息尚存書要讀」的印,就是說人一定要不斷充實自己。鄭老師是一位非常執著的藝術工作者,他畫就是他所看到的,想表達的。他讀很多中國古書,每張畫在表達什麼他要弄得很清楚。他不只畫中國的東西,也研究西方的藝術,了解現實生活與藝術之間的關係。他了解民俗,包含布袋戲,都出現在他的畫中。他的畫有餘興,看完後會發出會心的一笑。他的畫看起來很簡單,但都有畫出民俗、地方的特色。

歸結四點:一、鄭老師的作品是感應人生,和人生脫離便畫不出感性的東西。二、他有學者追求真理的精神。三、表現生活的真實面,他信仰藝術、文化,他的色彩雖用的很重,但是不會俗氣,他追求畫畫的初心、童心。四、每個朝代都有每個朝代的圖像,他對台灣的貢獻在哪?這是他在考慮的,他建立了台灣的文化圖像。這是從他的老師們:溥心畬叫他去讀書,不要畫畫;黃君璧說,你沒聽到那個水流下來有聲音嗎?林玉山說,那隻猴子站在哪裡,能站得住嗎?這些東西他體悟感知得很深。

石守謙總結:在台灣思考,思考台灣

閩台三傑,美術史上的思考新角度──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書畫展學術座談會 5

何懷碩教授講余承堯,特別提到當年的台灣的文化環境。余老師60歲畫畫,到90歲在歷史博物館開畫展,中間經過34年,知音不多。鍾弘年先生也提到,一直到1973年,才有幾個人欣賞沈耀初,並幫他在歷史博物館辦展覽。因為整體社會資源有限,在那個時代看起來要有特別的機遇,才能得到發展,這中間當然很多人就被忘記了,沒有站在舞台上的機會,這將來要靠大家的努力,發掘重要的藝術表現。

三位從不同角度談閩台三傑,何教授強調無所為是最值得珍惜的精神;鍾先生談到藝術家在那個時候的堅持,藉由藝術來抒懷,也是非常令人感動;黃光男教授講鄭善禧如何一路建立台灣圖像,這一點也十分值得注意。我們思考台灣十幾年來,我們到底做了什麼?台灣到底提供了什麼?我想這是主辦單位以「閩台三傑」為題,希望提供一個角度來思考。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石守謙主編《千巖競秀:余承堯九十回顧》,台北:漢雅軒,1988。

何懷碩〈被漠視的天才-敬悼余承堯先生〉,《雄獅美術》1993年7月。

閩台三傑,美術史上的思考新角度──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書畫展學術座談會 6

黃光男〈鄭善禧:畫進平實自然的世界〉,《雄獅美術》1983年6月。

座談會主持人中央研究院院士石守謙。

書畫家鍾弘年講述沈耀初。

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及研究所教授何懷碩講述余承堯。

閩台三傑,美術史上的思考新角度──余承堯、沈耀初、鄭善禧書畫展學術座談會 7

行政院政務委員黃光男講述鄭善禧。

何懷碩帶來所藏余承堯未落款題字的〈長江萬里圖〉稿本與聽眾分享。

鄭善禧1979年作〈宜蘭五峰瀑布〉,180×75公分。

1995年何創時參展揭幕前夕,鍾弘年委何創時基金會撰句,商請名書畫家鄭善禧揮毫345公分長的對聯,掛在書藝館的門廳上,氣勢撼人:「繼傳統、開現代,舊學新學,論是論非,萬頃波瀾瀰天地;先辛亥,後五四,國事世事,時風時雨,一盤迷棋任縱橫。」圖/聞名畫廊。

圖片提供|聞名畫廊

藍玉琦Yu-Chi Lan 456 篇

藍玉琦,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長期專注於古美術研究與推廣,致力於使其價值進入公共對話與更廣泛的閱讀場域。2025年獲第49屆金鼎獎雜誌類主編獎,現任《典藏・古美術》總編輯。行走於文字間,願有愛的你我都身心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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