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季，冷冽的北方開出了一朵又一朵的青蓮（圖1）。北京大學賽克勒考古與藝術博物館舉辦「疊翠─浙東越窯青瓷博物館藏青瓷精品展」，展覽時間自2013年11月22日起至今年2月28日止，除了出版圖錄（註1），並同步於2013年11月23日舉行學術研討會，會議圍繞越窯議題討論，檢視越窯燒造及中國境內外出土越窯所傳達的信息。
展覽緣起與展品介紹
本次展覽在北京大學中國考古學研究中心教授徐天進的推動及北大兩位教授權奎山、秦大樹的規劃下，歷時四年籌備終於順利開展。展品來源為中國浙東越窯青瓷博物館（註2）；該館位於浙江省餘姚市，藏品為館長陳國禎收集多年的珍藏，館藏以浙東生產青瓷為主軸，多為原始瓷與越窯系產品。本回展覽千中選一，特挑近140餘（組）件精品至北大賽克勒考古與藝術博物館展示；是展由北大中國考古學研究中心與考古文博學院主辦，該校賽克勒考古與藝術博物館、浙東越窯青瓷博物館和北大公眾考古與藝術中心承辦。
展覽主題分為窯址的發掘、原始瓷、早期越窯、越窯和越窯的外銷與影響五部分。首先，原始瓷的出現，除了標誌著中國「釉」出現的象徵，也是世界上最早的高溫施釉陶器，出現在距今3500年的商代中期（二里崗期），雖然原始瓷不少出土於北方，但生產技術與成分分析等證據顯示，由南方製作的可能性較高，尤以浙江北部、江蘇及江西等地為中心。早期越窯在中國學者定義中，時間相當於東漢晚期至隋代，而在日本學者研究稱東漢時期的越窯為「古越瓷」；東漢在公元1世紀前後擺脫原始瓷狀態，成功地燒製出真正的青瓷，最早紀年器為劉荊墓出土的〈四耳壺〉（公元67年）。本次展覽展出一些典型器，如雞首壺、穀倉罐、動物形器、豬圈、狗圈等明器（圖2）。
此回展覽旨在將不同時段的浙東青瓷面貌與燒造工藝等特色介紹給大眾，特別是越窯在中國青瓷史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根據陸羽《茶經》：「碗，越州為上，鼎州次，婺州次，越州次，壽州、洪州次。或以邢州處越州上，殊不為然。若邢瓷類銀，越瓷類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類雪，則越瓷類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綠，邢不如越，三也。」（註3）大家對唐代陶瓷史的認知逐漸建構在「南青北白」的局面，南方青瓷以越窯為最，北方白瓷以邢窯為首。南方為燒造青瓷的主力區域，越窯又占大部分，誠如日本陶瓷史學者長谷部樂爾所言：「……令人想起的是，首先提出以青瓷史作為中國陶瓷史核心的小山富士夫先生之卓見。先生以把中國人的『深邃思索性和澈底性』予以具象化的青瓷作為課題，並追尋其歷史。當然，這不是說陶瓷史中青瓷永遠是最好的，而是作為一種發展來考慮陶瓷史之時，青瓷史則存在於其核心。」（註4）要認識中國陶瓷史，必須了解青瓷史源流的核心，而越窯更是青瓷史中不可避免的重點。以下推薦幾件此展覽的精品，以饗讀者。
戰國〈原始瓷方形烤爐〉（圖3）整體為長方形，中空，回字形，四角呈屋脊狀微微翹起，外壁四面各貼飾兩個獸形鋪首，內部四面分別以一至兩根長條形短柱支撐，共六枚，平底。褐胎，胎質粗糙。青黃釉，釉面光潤，積釉現象嚴重，施釉不及底。器表外側拍印圓圈紋。器物內部略有修復。該件作品與浙江省博物館館藏一件戰國原始瓷方形烤爐（註5）和江蘇無錫鴻山越墓出土的一件硬陶炙爐器形相近（註6）。此種器物多為明器（註7）。
另外，展品一件定年為北宋的〈摩羯形酒船〉（圖4），造型獨特，亦曾現於井里汶沉船，兩件造型略有不同。長橢圓酒器搭配摩羯魚的造型，曾流行於唐五代，亦有摩羯魚形金屬器（註8）；摩羯魚源自印度，是河水之精，龍首、翹鼻、雙翅、魚身的鱷魚，類似的造型還有遼寧庫倫旗遼墓的白釉酒船（註9）。當今所發現中國最早的摩羯圖像為隋開皇二年下葬的李和墓槨蓋（註10），唐代開始將摩羯魚和酒具結合。與此同時，另有一種動物造型的杯具名為「來通」，經北大教授齊東方考證應是唐代受西方影響的藝術製作（註11），因鼻口與出水口相通而得名；另外，類似的唐代動物形杯還有洛陽苗灣唐墓（圖5）和西安南郊唐墓（圖6）出土的〈三彩杯〉，與何家村出土的〈瑪瑙獸首杯〉，皆為卷曲的長鼻。此外，還有五代〈青瓷墓誌罐〉（圖7），也是難得且不可或缺的越窯器紀年資料。
學術研討會交流
此次學術會議共四位學者發言，與各單位的學者進行交流。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沈岳明引唐人陸龜蒙詩句「九秋風露越窯開」為題（註12），從幾個重要的越窯問題（圖8），談秘色瓷的燒造與應用金銀器工藝帶來的陶瓷技術革命：一、秘色瓷不只較一般越窯品質高、成本也高，這是因為使用較好的土製作匣缽；而且，由於需密封兩匣缽接觸的縫隙，使得匣缽的使用次數降低為一次，因而提高了製作成本。此外滿釉也是秘色瓷的一大特色，墊燒工藝必為支燒，哪怕是泥點支燒，也與其他越窯產品刮釉一周的墊燒方式不同。二、北宋早期以後細線劃花一類的裝飾工藝源自於金銀器，他分別從薄胎、撇足、厚底、墊圈、單件裝燒、淺匣缽六方面說明。三、連繫王安石變法對於浙江瓷業帶來的影響，由於「市易法」的實施，造成越窯品質未達預期，因而「制樣需索」的訂貨方式應運而生。四、越窯的最後一個高峰期為南宋，他引用明人筆記，比較南宋越窯與郊壇下官窯的器形和裝燒工藝，得出南宋越窯是介於汝窯和南宋官窯之間的一種類型的結論。
北大考古文博學院教授秦大樹在中國陶瓷貿易的框架下討論「越窯的外銷及相關問題」，中國古代瓷器開始作為商品大規模外銷，實與海上貿易息息相關，時間約始於8世紀後半葉到9世紀初，而在9～10世紀間達到了第一次高峰（註13）。越窯身為當時陶瓷貿易的「四組合」之一（註14），從8世紀後半開始的貿易市場自然不曾缺席。從文獻與出土實物來看，越窯外銷的範圍遍及日本、東南亞、西亞、埃及與非洲等，並舉井里汶、黑石號和印坦沉船為例，說明越窯10世紀外銷的規模。10世紀後半葉越窯瓷器一躍成為陶瓷外銷最主要產品，是當時中國向海外輸出量最大的瓷器窯口。
吉林大學邊疆考古研究中心教授彭善國以「越窯青瓷的北方流布及相關問題」為題，談浙東青瓷在北方墓葬出土的情況。他把西晉高句麗遺址、唐代渤海遺址、五代與北宋遺址、遼墓出土瓷器（以960年為界，分前後兩期）五段時間的墓葬出土越窯器製表歸納：10世紀上半～11世紀30年代前後的遼代墓葬中，越窯青瓷出土數量遠多於五代至北宋初期墓，11世紀中葉後北方地區已不見越窯青瓷蹤跡。越窯進入北方的途徑依時代不同，各有唐代的土貢、吳越朝的進獻和不同時期的榷場貿易。北方地區墓葬出土的越窯青瓷，其階段性與越窯生產的興衰起落吻合；至於4～11世紀北方地區越窯青瓷，多出土於身分等級較高的墓葬。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鄭建明以在浙江多年的工作經驗為基礎，發表「原始瓷的考古與研究」，將浙江出土原始瓷粗分為夏商、西周早期、西周中晚期到春秋早期、春秋中晚期、戰國共五期，欲探討原始瓷製作涉及不同的族屬問題，乃至於吳、越二文化彼此消長的關係。夏商周時期越文化以東苕溪為中心，而戰國時期則轉移至以紹興為中心，反映越文化中心區的變遷；又戰國時期政治中心轉入紹興地區，此處遺址等級最高、貴族墓葬相對集中，實受北邊吳文化南下的排擠、被迫南遷的影響。反觀吳文化在西周以前始終以鎮江一帶作為核心區域，春秋時期城址南移，進入常州地區，吳王闔閭時擴張至太湖西區，吳王夫差時擴張至太湖東區；而政治重心的移轉同樣體現在原始瓷於春秋中期生產的轉折，彼時大型禮器消失，由碗盤日用器取代，器形小而單純。鄭氏將原始瓷製作的興衰，連結到吳、越的發展歷程中。學者分別就所長發表對越窯不同角度的探索，提供與會人員多方認識越窯產品及相關問題的機會。
青翠越窯色，橫跨三千年
青瓷是中國陶瓷史首度高溫施釉成功的品類，從原始青瓷、古越瓷、秘色瓷、汝窯、宋代官窯、張公巷和龍泉窯，甚至包括受中國青瓷影響的高麗青瓷，時間橫跨三千年。青瓷以浙江為發展中心，長時間引領了中國與境外地區的流行（註15）；越窯作為青瓷首波的領軍產品，越窯系青瓷影響同時代周邊地區的陶瓷生產，如甌窯和婺州窯等；從越窯帶黃色調的釉色、唐代艾色、帶淡青綠的「秘色瓷」、北宋時期北方偏藍色調的汝窯、官窯等，以及再度流行回南方浙江西南方、乳濁失透性低、偏綠色青釉的龍泉窯等，青色始終受人們喜愛。浙東越窯青瓷博物館館長陳國禎窮盡多年時間，收集浙江出土青瓷，從原始瓷、早期越窯青瓷、越窯到高麗青瓷等，不一而足，此次假北大賽克勒考古與藝術博物館與學者合作，共同推出的浙東越窯青瓷博物館館藏精品展覽，具體而微的體現了越窯生產起源、繁盛至衰落的過程，堪稱一次成功的展覽。
註釋：
註1：秦大樹主編《疊翠─浙東越窯青瓷博物館藏青瓷精品》，北京：文物出版社，2013。
註2：中國浙東越窯青瓷博物館http://www.yueyaomuseum.com/（檢索網站時間：2013年12月10日）。
註3：（唐）陸羽《茶經》，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頁202。
註4：長谷部樂爾〈唐代陶瓷史素描〉，《藝術學》，1994年11期，頁144。
註5、7：王屹峰《中國南方原始瓷窯業研究》，北京：中國書店，2010，頁210，圖版7.2.63；頁208。
註6：南京博物院、江蘇省考古研究所、無錫市錫山區文物管理委員會《鴻山越墓出土禮器》，北京：文物出版社，2007，圖175。
註8、9：揚之水〈對沉船中幾類器物的初步考訂〉，《故宮博物院院刊》2007年6期，頁117～119與頁119圖四之2。
註10：岑蕊〈摩羯紋考略〉，《文物》1983年10期，頁79。
註11：孫機〈瑪瑙獸首杯〉，《中國聖火》，遼寧：遼寧教育出版社，1996，頁178～197。齊東方〈何家村遺寶與絲綢之路〉，《花舞大唐春：何家村遺寶精粹》，北京：文物出版社，2003，頁39。
註12：「侯鯖錄云：今之秘色磁器，世言錢氏有國越州燒進，臣庶不得用之，故云秘色。比見陸龜蒙〈進越器〉詩云：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峯翠色來；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鬥遺杯。乃知唐已有秘色，非錢氏為始。」（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24〈秘色〉條，清乾隆刻本。
註13：秦大樹〈中國古代陶瓷外銷的第一個高峰—9～10世紀陶瓷外銷的規模和特點〉，《故宮博物院院刊》2013年5期，頁32～49。
註14：所謂三組合、四組合最早為日本學者提出，8～10世紀的中國陶瓷貿易囊括四種產品──長沙窯、白瓷、越窯和廣東青瓷。龜井明德〈貿易陶磁史研究の課題〉，《日本貿易陶磁史の研究》，京都：同朋社，1986，頁4。
註15：施靜菲〈獨一無二的中國青瓷史〉，《典藏．投資》第22期，2009年8月，頁32～49。
圖片提供｜劉靜（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陶瓷考古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