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大東》：「惟天有漢，鑑亦有光」。在古人的眼中，天上的銀河是和地上的漢水相互對應。
城固，地處天漢之地的漢中盆地。北依秦嶺，南連巴山，漢水橫貫而過。這裡是西漢著名外交家、探險家、「絲綢之路」開拓者張騫的故里。境內有一條發源自寶雞太白山的河流──湑水河，在其下游與漢江交匯處約150平方公里的範圍內，出土了大量精美的商代青銅器，學界認為，這些銅器的主人有可能就是巴人的先祖。
據說巴人是太皞伏羲氏的一支，商代末年，不堪忍受壓迫的巴人參加了武王伐紂的戰爭。他們驍勇強悍，隨著征討大軍邊舞邊行，氣勢雄渾、鏗鏘剛烈的舞姿讓商王軍隊膽戰心驚，紛紛倒戈相向。滅商後，巴人由於戰功卓著，被封為子國，亦稱為「巴國」。
當您看到那些奇怪詭異的青銅面具，鋒利的斧鉞戈矛和形制高大的青銅禮器時，難道不想和我們一起去探訪古老神祕的巴族文化嗎？
人神對話
政權與神權合而為一
商代是中華文化建構的重要時期。政治方面政權與神權合而為一，精神上透過銅器的造型與紋飾，寄託了對鬼神的敬畏和心靈的溝通。在巫、儺文化傳統濃厚的湑水河畔，先民們用青銅器展示了他們崇神、禮神的精神世界，和充滿神祕宗教色彩的世俗生活。
在中國，面具最早出現於舊石器時代，不過當時是用獸皮、木、泥等材料製成，其主要作用是用於漁獵、驅邪、祈求年豐歲滿等。青銅出現後又產生了青銅面具，其主要用作進行巫術活動的道具。巫師透過使用這種面具，使他們由人變成神，然後再開展大量的祭祀活動，一方面顯示他們和神的親緣關係，讓被統治的人認為他們的統治是上天的旨意。一方面期望得到神靈和先祖的保佑。
青銅面具大體可以分為人形面具和獸形面具兩種，但有些面具於兩者的界限區分並不顯著，有些面具是人神同體、人獸同形的特徵。這些人神、人獸不分的面具，是人們把想像中的神靈形象和現實中的人像和獸像相結合鑄造出來的，屬於超自然的東西。面具的造型從新石器時代晚期開始一般都是兇悍威武、頭生犄角，嘴露獠牙，眼睛突起，給人以猙獰之感。同時古人認為猙獰的面具一般力量巨大無比，可以達到驅鬼除病等目的。城固出土商代面具50件，其中人面具23件，獸面具27件。1976年城固寶山鎮出土的商代〈人面具〉（圖1），高15.5公分、寬16.3公分，重量362公克。人面形，額部有兩穿孔，眼部微凹，中部凸起；圓孔，兩耳菱形，中有穿，鼻有兩孔，裂嘴露齒，上下牙齒排列整齊。面具體較厚重，牙齒處漏銅，器形獨特。另外出土的商〈牛首面具〉，高19.1公分，寬17.3公分，重量356公克。形似牛首、兩角粗大，中部豎一堅直棱脊，大眼凸起，鼻兩側有紋飾。這種變形了的、幻想的、恐怖的形象，使人感到一種神祕威力和原始獰厲的美。
鐮形器是城固和洋縣一帶出土的獨有器物，這種器物在史書上未見記載，在中國其他地方也很少出土，但在城固的龍頭、五郎、寶山遺址都有出土，器形相似，唯大小及器物下方齒的多少有區別。大的在45～50公分，小的在20公分左右。1980年城固龍頭鎮上街出土的商〈鋸齒鐮形器〉（圖2），外弧長54.3公分、寬2.6～5.9公分、銎深4.5公分、重量690公克。單齒，弧出，一側布滿如鋸齒狀的短齒，器形獨特。關於這種器物的用途說法各異，有人認為是當時的軍鐮，有人認為是一種祭器，也有人認為是一種具有裝飾性質的擺件。
牙璋又稱刀形瑞刃器，其形狀是器身上端有刃，下端呈長方形，底部兩側有突出的鉏牙。它產生於新石器時代，流行於新石器時代晚期到西周時期。一般以玉材質製作的居多，所以《周禮．春官．大宗伯》有「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白琥禮西方，以玄璜禮北方」的記載。考古發現玉璋較多，青銅製作的牙璋相對較少。1963年城固縣五郎鎮五郎村出土青銅牙璋三件，通長10.7～13.9公分，寬1.2～2.6公分，重量5～17公克。體遍呈長條狀，一面鑄平，有岐峰式尖。
巴人的先民將人與神的形象鑄造在青銅器上，在無數次的人神對話中融入了現實與期望，寄予了信仰與理想，也演繹出一個個精彩輝煌的青銅文化，書寫出一部部飽含遞嬗興衰的悲壯史詩。
敬天祀祖
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
商代早期巴族方國就已經形成，隨著國力日漸強盛，感受到巨大威脅的商王朝開始出兵征伐。從商代甲骨卜辭可以看出，商王朝與巴國之間多次發生戰爭，均未獲勝。最後一次，商王武丁與妻子婦好一同親率出征，終於打敗了巴國。之後，為了防止巴國再次反叛，武丁還派出使者去安撫和教化巴人。
「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在中原禮樂制度的影響下，湑水河流域的先民們也開始用貴重的青銅器來彰顯自己的身分與地位。當王公貴族們的奢靡在能工巧匠的手中昇華為精美的藝術品，冰冷的青銅便被賦予了生命。巴族青銅器中那些鑄造精美的禮器，與中原地區出土的青銅器風格近乎一致，一方面說明商文化對其重要影響，而高度發達的青銅文化也證明了巴國的強盛。
2004年城固龍頭鎮出土的商〈獸面紋鼎〉（圖3），通高43.5公分，口徑32.5公分，腹徑32.5公分，腹深23公分，重量7961公克。直立雙耳，斂口，方唇；腹微垂，圜底，柱足，腹上部飾六組饕餮紋，三足中上部飾饕餮紋，下部飾三道凸弦紋。1980年龍頭鎮出土的商〈獸面紋四足鬲〉（圖4），通高23.2公分，口徑21公分，腹深16.1公分，重量4800公克。折沿，侈口，短頸，四款足，足尖乳頭突起組成腹。頸部飾寬線條雲雷紋，四足款飾四組獸面紋。此器造型別致，非常罕見。
1980年城固龍頭鎮龍頭街出土的商〈乳釘雲雷紋簋〉（圖5），通高16.7公分，口徑26.3公分，腹深12.3公分，圈足18公分，重量4295公克。簋為直口，斜沿，方唇，微束頸，腹壁稍直，圈足；足部有三個十字鏤孔，沿至頸部有對稱的牛首形雙耳，頸下部飾有一周斜三角形，目雲紋，腹部飾繁密的雷紋，中間有乳釘紋一周，圈足上部飾兩道凸弦紋，其下飾一周三角形目雲紋，與耳對應的口沿處，有三個呈倒三角形分布經打磨的銅塊，是鑄接器耳的。據觀察此簋兩次分鑄技術鑄造，即先將牛頭單個鑄好，然後將其分別配置在外範內，再進行整體澆鑄。整個器物用塊範法澆鑄，一氣呵成，鬼斧神工，顯示了高超的鑄造水準。
酒器是商代貴族生活永恆的主題，城固出土商代青銅器中，酒器也是體量最重的組合。1976年城固寶山鎮出土的商〈獸面紋方罍〉（圖6），高51.2公分，上腹寬27公分，底寬12.8公分，重量21250公克。罍為方唇，直頸，圓肩，弧腹，凹底，肩兩側施牛形首一對，背面腹下部有一獸首，蓋、頸四面各施一道扉棱，蓋和握手皆飾倒置卷角饕餮紋，握手紋飾以細陰線紋表現，頸部以扉棱為界，飾一對夔紋，組成饕餮面。肩部兩面各飾一高浮雕卷角獸，以獸為界兩部分：上部為渦紋間飾夔紋，兩面各有五個渦紋，兩側腹下是一周蕉葉夔紋，下部一側有獸頭。該器製作精工，通體紋飾華麗。城固目前共出土罍有六件，除兩件方罍外，還有四件圓罍。1980年城固龍頭鎮龍頭街出土的商〈獸面紋圓罍〉（圖7），通高38.6公分，口徑23.4公分，腹徑31.6公分，腹深30.9公分，圈足徑17.3公分，重量10178公克。罍口微侈，方唇，頸較高直，肩微聳，腹微鼓，圈足，三合範。肩部飾一周夔紋，腹部飾三組由雙夔紋組成的饕餮紋，夔紋兩邊各有一小夔，該組紋飾上下界各飾一周連珠紋，主體紋飾線條較粗，紋路深峻，有厚重之感，圈足上部飾三道凸弦紋，有三個鏤孔，下部飾有一周弦箍，製作精整。它和方罍一樣，都是祭天地、祀祖先、敬鬼神、明尊卑、別上下的一種禮器，這種禮器的出現與商人「重酒觀念」有關。中國歷史、古文字學家李學勤認為「罍和玉牙璋一樣，在巴蜀文化中有特殊意義」，是等級高低標誌和權力的象徵。
瓿是盛酒器，出現於商代二里崗上層時期。流行的時間很短，僅在商代的中期大量使用，商代晚期趨於消亡。1972年城固蓮花村出土的商〈獸面銅瓿〉（圖8），通高26.1公分，口徑23.5公分，腹徑32公分，腹深20.2公分，圈足徑24.8公分，重量6250公克。侈口，束頸，鼓肩，腹圓鼓，斜直圈足較高，足上有等距離三個方形鏤孔，肩部有等距三獸首，獸首間飾三組首尾相向的夔紋，腹、足部飾由夔紋組成的三組饕餮紋，腹足部三道扉棱作為饕餮鼻樑，製作精細。城固的寶山蘇村、五郎鄉五郎村也出土有類似的青銅瓿。
觚是古代飲酒器和禮器，相當於酒杯。銅觚出現於二里崗時期，到殷墟三期發展到鼎盛時期，是商代奴隸貴族祭祀時核心禮器之一，在商代酒器最基本的組合是爵觚組合。商早中期，銅觚身較為粗矮，較商代後期和西周的粗短一些。圈足部多有「十」字孔。商晚期至西周早期，觚身細長，中腰更細，口沿和圈足外撇更甚，圈足上無「十字孔」。城固共出土五件觚。其中，1980年城固龍頭鎮上街出土商〈饕餮紋銅觚〉（圖9），通高20公分、口徑12.2公分、腹深15.5公分、圈足徑7.9公分，重量473公克。觚為喇叭口，深腹平底，下附喇叭形矮圈足，足上有三個十字形鏤孔，腹下部飾變形饕餮紋，上下各有一周連珠紋，腹下部和足部各有三道凸弦紋。
卣是盛酒器，古籍中也多見記載。《尚書．洛誥》有「以秬鬯二卣」，《詩經．大雅．江漢》有「秬鬯一卣」的記載。1981年龍頭鎮龍頭上街南側出土的商〈獸面紋提樑卣〉（圖10），通高28公分，口徑6公分，腹深18公分，重量4800公克。子母蓋，長頸，球型腹，圈足；肩有一對環鈕與提樑相連接。蓋飾四組獸面紋，頸部有弦紋三周，腹飾以聯珠紋為上下欄的獸面紋，圈足有兩個方形鏤空。
城固出土的這些酒器，將對稱嚴謹的裝飾構成與穩重、冷峻的造型融為一體，恰到好處地體現了一種無限的、原始的、宗教的情感，配上沉著、堅實、穩定的器物造型，反映了早期宗法制社會統治者的威嚴、力量和意志。
干戈寒光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在王朝遞嬗的漫長歲月中，戰爭是亙古不變的主題。軍事上的迫切要求帶動了兵器製作的長足發展。長江流域的青銅兵器素以精良著稱，這些飽經滄桑的利器雖然經過了數千年的埋藏，但卻依然鋒刃尖利，閃爍著歷史的寒光。
據《華陽國志．巴志》記載：「巴師勇銳，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周武王伐紂時，行進在隊伍中的巴人跳的正是古老武舞。其舞風剛烈，音樂鏗鏘有力，表演時劍弩齊列，戈矛為之始，「退若激，進若飛。五聲協，八音諧。」（〈晉宣武舞歌〉）驚心動魄的巴族武舞成功瓦解了商朝軍隊的鬥志，為武王滅商立下了汗馬功勞。
1964年城固五郎出土的商〈鏤空虎紋鉞〉（圖11），通長16.9公分、寬12.4公分、內寬4.4公分，重量265公克。長方形內，身作長方形，亞腰，弧形寬刃，內上有一個三角形孔，器身透雕一虎紋，器形獨特，地方性特徵顯著。〈人面鉞〉（圖12），通長8.8公分，刃寬8.4公分，銎口長5.3公分，寬1.7公分，深5.8公分，重量310公克；深銎，半圓形寬刃，刃與身分界甚明顯，銎外箍下飾人面紋。〈雙頭蜈蚣戈〉（圖13），通長24.1公分，內長7.5公分，內寬5.8～6.8公分，重量460公克。援身寬短，本部寬大，呈三角形，鋒銳利，長方形內，內上有一圓孔，內端下角做成一小缺口形尖齒，援上緣向下弧彎，鋒在內援平行中線以下，援兩面飾有同樣的雙頭蜈蚣紋，體厚重而精緻，地方特徵明顯。1975年陝西城固五郎鄉五郎村出土的商〈曲內戈〉（圖14），通長29.8公分，援20.1公分，內長9公分，內寬3.9～5.4公分，重量408公克。曲內長方形援，援上緣向下微作弧彎形，內部一圓孔，飾目雲紋，製作精緻。1980年城固龍頭鎮龍頭街出土的〈柳葉形矛〉，長23.2公分，刃長15.6公分，刃寬4.1公分，骹4.1公分，徑2.5～3.4公分，重量293公克。矛葉長，呈柳葉形，骹下粗上細，骹下端兩側有兩個對稱半環耳，鑄造精良。在兵器的造型上，鉞和三角援戈引領了同類兵器發展的潮流。就目前所知，城固青銅器對安康、四川、寶雞等地的兵器製造都有著很大的影響，這應是不爭的事實。城固出土的商代青銅禮器大都富於中原色彩（圖15），表明受到中原文化強烈影響，有的甚至直接從中原移來。而兵器則更多呈現本地特色。前者反映了中原王朝禮樂制度的強勢地位，後者則表現出地方民族的文化區別。
巴族是一個以鹽為命脈的古老民族。食鹽，又被稱為鹽「巴」，食鹽貿易促使巴族迅速強大，建立了「不耕而食，不織而衣」的美好樂土；巴族是一個尚武好戰的古老民族。他們曾在商、周、楚、秦等強大部族的包圍中不斷征戰，在荒莽的大巴山、秦嶺中，在極為艱難困苦的生活條件下，自強不息，世代繁衍；巴族是一個能與神對話的古老民族。神祕莫測的青銅面具、用途詭異的鐮形器，還有至今依然在巴地流行的儺戲，巴人構建了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精神家園。
公元前316年，巴國為秦國所滅。這個在長江流域創造了可與中原文化相媲美的古老文明就這樣突然消失了。神祕的巴文化就好像一團迷霧，留給我們無盡的遐想。
圖片提供｜陝西寶雞青銅器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