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的中國藝術史學家邁可．蘇立文（Michael Sullivan，1916～2013）教授，在2013年9月以97歲的高齡仙逝。同年12月後人謹遵遺囑，將蘇立文和其妻吳環超過一甲子的心血、多達450件的藏品，悉數捐贈給英國牛津大學的艾什莫林博物館（Ashmolean Museum）。為了緬懷這位傑出學者及其慷慨義舉，博物館在2014年3月17日下午於大學教堂舉行追思禱會，更規劃從3月11日至9月14日在館內舉辦相關的捐贈紀念特展，名為「邁可．蘇立文之藝友錄（Michael Sullivan：A Life of Art and Friendship）」。此展總共陳列30多位藝術家的作品，種類涵蓋了繪畫、版畫、雕塑和書信等。這些創作者都與蘇立文伉儷有著密切關係，因此每件展品都是彼此間友誼長存的明證，各自訴說著一段段深刻的收藏緣分。
結緣抗戰西南
1940年，當蘇立文正要從英國搭船至中國時，吳環已任職於重慶一地，並結識不少當地藝文人士，期間她還收到一張呂斯百（1905～1973）的鉛筆素描〈日軍轟炸後之重慶街景〉。1943年蘇立文與吳環相識相戀而緣定一生，因此這件作品可說是這對新婚夫妻共同的首件藏品，開啟日後兩人半世紀的收藏生涯。而此作這次也在展品當中，可說是意義甚大且極具紀念性。後來兩人遷居成都，接觸的藝術家友人也日益增多，像龐薰（1906～1985）、吳作人（1908～1997）、丁聰（1916～2009）和關山月（1912～2000）等人。大夥之間的深厚友誼自此綿延長達數十載，當然也留下不少的佳作名品。
例如，展場中吳作人的〈青海市集〉，是畫家於1943至1944年間為蘇立文和吳環所作。據說之後吳氏還另外製作一幅相同內容的大型油畫，懸掛在兩人位於成都的家裡走廊間。此外，當時關山月與蘇立文進行著交換課程：即關氏向蘇立文學習英語，而蘇立文則從關氏處學習國畫。有一次蘇立文在關氏家中看到一幅河岸風景，甚為喜歡，並希望從對方手中獲得，可惜畫家不忍割愛，但事後仍繪製一幅同款的作品贈與蘇立文，即展品之一的〈水車野鶴〉。在1945年間龐薰也贈送蘇立文夫婦數件以〈唐代舞女〉為主題的水墨白描和設色作品，顯現彼此間的真摯情誼。
英、美兩地寄雁傳書
1946年蘇立文攜妻由中國返回英國，稍後於倫敦大學研習藝術史課程。1950年他再次獲得獎學金，並啟程前往美國哈佛大學攻讀中國藝術史博士學位，直到1954年為止。在這段時間內，蘇立文雖然奔走英、美兩地辛勤學習，但仍不忘與各地的華人藝術家聯繫。藉由書信往返，蘇立文不僅得到第一手的畫家親筆資料，有時更幸運地獲得對方惠贈的作品。例如在中國地區有龐薰、丁聰、徐悲鴻（1895～1953）和丘堤（1906～1958）等。在法國巴黎則有潘玉良（1895～1977）、常玉（1901～1966）和趙無極（1921～2013）等。因此在這次展覽裡，館方亦陳列多件當時蘇立文與畫家的往來信件，以供大眾享閱。
在這些書信之中，最令蘇立文與吳環驚訝的，莫過於來自黃賓虹（1865～1955）的郵件。那時夫妻倆和黃氏素未謀面、並不相識，但黃氏卻從上海郵寄一封信件給他們，並在信中夾帶一件親作的小幅水墨畫作〈松陰待渡〉。當時他們不知為何黃氏會捎來作品，而感到疑惑萬分；後來經過多年才清楚，原來當年在上海的藝評家傅雷（1908～1966），從龐薰處得知蘇立文正有志於寫作中國現代藝術史，所以便在1946年寫信給黃氏，請他務必與蘇立文聯繫，並提供相關作品以為參考。〈松陰待渡〉以四川風景為主題，可見黃氏知曉蘇立文夫妻待過西南方，便特地繪製此畫贈與，聊以慰藉相思之情。
南洋之行
在美國完成學業之後的蘇立文，1954年時毅然決然地帶著吳環前往新加坡，擔任馬來亞大學的藝術史講師。在旅居南洋期間，與夫婦倆成為好友的當地華人藝術家有鍾泗濱（1917～1983）、劉抗（1911～2004）、陳文希（1906～1992）和陳宗瑞（1910～1985）等。其中鍾氏曾送給他們一批畫作，還在1959年完成了一幅〈吳環肖像〉。蘇立文曾回憶起兩人拜訪藝術家工作室當天，那時吳環正拿把扇子與鍾氏交談聊天，突然間畫家要求吳環保持姿態，立即拿起紙筆很快地畫下素描，並在稍後補色題款成為贈禮。這幅肖像畫忠實地捕捉到吳環的優美神韻與高雅氣質，是蘇立文夫婦所珍愛的藏品之一，總是擺放在家中客廳的一角。
在展品裡還有一幅紙本水墨設色的〈黃花竹籬圖〉，這是在1959年由凌叔華（1900～1990）於新加坡所繪製完成，並贈與蘇立文夫妻。凌氏出身名門世家，擅長寫作和繪畫，是當時中國的知名藝文才女。她後來隨著學者丈夫陳源（1896～1970）的公職更替而旅居倫敦和巴黎各地，且在1956年任教於南洋大學。也就是在此時，她與蘇立文和吳環相識結交進而成為好友。畫上書款表明此作是以宋代詞人李清照（1084～1151）的作品〈聲聲慢〉為題，以簡筆墨暈方式傳達詞句「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的女性思愁情懷。
賀德立的繪畫藏品遺贈
1960年蘇立文重返英國並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擔任教職，但此時中國處於封閉階段，致使蘇立文和吳環幾乎沒有新添任何藏品。但一件意外的發生，卻讓蘇立文夫婦的收藏突然有了重大變化。原因是當年駐中國的英國協會代表、也是他們的好友賀德立（Geoffrey Hedley），不幸在1960年於倫敦過世。他在遺囑中表示願將大部分的中國繪畫和木刻版畫，皆贈與蘇立文伉儷。賀德立的藏品包括林風眠、溥心畬（1896～1964）、齊白石（1864～1957）、程頌萬（1864～1932）、丁雄泉（1929～2010）和唐雲（1910～1993）等人的畫作。若加上黃永玉（1924年生）和同代人在二戰後創作的木刻作品，總體數量可觀且增添了蘇立文伉儷的藏品內容。
在這批賀德立的遺贈中，此次館方特地為觀眾挑選出傅抱石（1904～1965）和與傅叔達（卒於1960）的兩幅畫作為展品。1948年傅抱石完成〈書齋內的文士畫家〉，畫中一名文人畫家正站立於書桌前準備提筆構思作畫，旁邊卻有兩位觀眾在外倚窗觀望。人物外觀線條流暢，背景以淡墨渲染示之，實屬傅抱石的精品佳作。另一幅展品則是傅叔達的〈荷花〉圖軸。根據蘇立文的考證，傅叔達最早在北京學習國畫。1937～1941年間，曾居住在美國以製作書籍插圖維生。1948年他定居重慶，並成為賀德立的好友。此作裡荷花簡約葉瓣暈染，是幅清新動人的水墨小品。由此可見，透過畫家們、賀德立與蘇立文之間的密切友誼，此批作品才得以存留於世。也讓像傅叔達這些原本默默無名的藝術家，因之留名青史而為人注意。
情牽中．港．台三地藝術家
從1966年起，蘇立文曾擔任美國加州史丹佛大學的中國藝術史教授，直至1984年退休。在這段期間內，夫妻倆不僅跟中國、香港和台灣的畫家往來密切，更時常與海外的華人藝術工作者交流，因此相關藏品頗豐質量俱佳。在這次展覽中大多數的作品，都是來自於這個時期的收藏。展場內最令人注目的繪畫藏品，莫過於多幅張大千（1899～1983）的名蹟。當年張氏居住在加州的卡梅爾（Carmel），基於地利之便，蘇立文就在1967年假大學藝術館籌辦「張大千作品展」。結果此展參觀人數踴躍，造成不小的轟動；後來張氏與蘇立文夫婦倆相談甚歡，於是便贈與他們數件作品。還因知曉吳環喜愛小巧精緻的手卷形式，所以張氏亦繪製包括〈溪山春雪〉和〈荷花〉等多幅作品給她，更寫信邀請她到其私人花園共賞海棠。張氏的大方熱情舉動，都讓這對夫妻有著受寵若驚之感。
除了張大千之外，展品中呂壽琨（1919～1975）的〈香港鴨巴甸〉是1968年由畫家本人贈與蘇立文和吳環。之後兩人還在1969年獲得收藏家黃寶熙和其子畫家黃仲方（1943年生）的〈山水〉水墨手卷。1970年劉國松（1932年生）亦餽贈一幅〈潑墨抽象山水〉給夫妻倆。這些藏品不但表明蘇立文伉儷的友人圈遍及港、台兩地，更顯示他們對於當時各地所風行的新興藝術運動發展，是抱持著密切關注和樂觀支持的態度。至於中國本土方面，1970年代後期逐步開始對外開放，蘇立文和吳環得以有機會再次重返舊地。這次他們不但可以探望多年失去聯絡的藝壇舊友，更可藉此結交新的朋友。
例如展品中有件名為〈畫樹成林〉的水墨作品，是齊白石（1864～1957）89歲的高齡之作。這是1973年蘇立文和吳環兩人，在北京從老友楊憲益（1905～2009）伉儷的手中獲得。楊氏是位著名的翻譯學家，他和妻子Gladys在1930年代相遇於牛津，之後雙雙返回中國任職。1968年兩人皆遭到監禁長達數年之久。出獄之後，他們透過管道與蘇立文夫妻再次相遇。會面時楊氏在家中深處打開一個自從其坐監以來都未開啟過的櫥櫃，並從中取出這件珍藏的佳作送給他們，畫上題跋：「十年種樹成林易，畫樹成林一輩難；直到髮衰瞳欲瞎，賞心誰看雨餘山。」暗喻儘管外界世事無常滄桑變化，但透過真摯友誼，彼此仍能在藝術之中找到安身立命之處。
1976至1977年間，黃永玉曾託友人將三幅作品送到牛津，並請蘇立文夫妻從中擇一收藏。此畫題識：「三十六陂，春水白頭，相見江南」，說明彼此間的相思之情。在1979年時，蘇立文和吳環還在北京會見龐薰和丁聰等人，多年後再次重逢，內心激動，感慨不已。於是會後龐氏不但為吳環繪作〈蘇州河岸〉，丁聰也贈與他們一幅〈魯迅〉肖像，其上題款：「給老邁、環好友」。同年在西安一地，方濟眾（1923～1987）亦贈送兩人一幅〈秋林曉色〉，題曰：「吳環女士蘇立文先生訪華留念並正。」1980年在北京，吳冠中（生於1919）以〈無錫太湖〉贈送給蘇立文夫婦；同年於上海，他們亦獲得程十髮的〈終南山進士出遊圖〉。之後在1980年代的杭州，夫妻倆還分別獲得當時幾位新生代版畫家的傑出作品，如安琳（1930年生）的〈小雞〉、趙宗藻（1931年生）的〈黃山〉和陸放（1932年生）的〈銀姿〉等。
牛津歲月
教職退休之後的蘇立文帶著吳環於1984年返回英國，並定居牛津。在鄉村小鎮裡，兩人優游自在地繼續從事他們的藝術收藏活動。就在「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之處，門口掛著傅申（1937年生）書寫的〈又一居〉匾額，夫妻倆的收藏數量逐步擴增，彼此也將興趣領域擴延至當代藝術家的作品。例如此次展品中有1988年朱德群（1921年生）為吳環所作的〈抽象〉油畫、1990年趙無極（1921年生）贈與夫妻倆的作品〈抽象〉和1991年朱銘的禮品〈陶魚〉。進入新世紀之後，進入蘇立文夫婦收藏的還有羅爾純（1929年生）的油畫〈玫瑰瓶花〉、莊喆（1934年生）的多媒材作品〈無題〉和蔡逸溪（1947～2008）的水墨〈黃山〉等。
儘管蘇立文夫妻倆都已不在人世，但他們所遺留下來的大批藝術藏品，卻無私地透過博物館的永續典藏而留給後人無盡的精神財富。對於收藏家這個身分，蘇立文在生前就一直強調他和吳環並非有意成為藏家，這一切都是始於他們跟藝術家之間的交往關係。他認為中國傳統不僅珍視藝術品本身的價值，更著重作品背後所承載的深厚友誼。如今蘇立文伉儷的藝術藏品，正是代表著近百年來中國藝壇畫友情誼展現的寶貴紀錄，值得觀眾一一探訪每件藏品背後的感人故事。
圖片提供｜林逸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