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洛杉磯郡立博物館（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將於5月11日起至7月6日盛大推出日本藏中國古畫大展（Chinese Paintings from Japanese Collections），是展聯合了日本六大美術館的藏品，展出30餘件繪畫珍品，包括一件國寶、14件重要文化財、三件重要美術品，這些畫作鮮少至海外展覽，許多作品是第一回在美國亮相。因古代畫作脆弱嬌貴，本展分為兩檔期展出：A檔期展覽時間為5/11～6/1，B檔期展覽時間為6/7～7/6。這些傳入日本的中國古代繪畫，對日本畫壇發展影響深遠，本展希望透過探討這些作品在日本所扮演的角色，說明他們如何成為日本禪畫、狩野派、南畫傳統的模仿對象和養分。
傳王維〈伏生授經圖卷〉
大阪市立美術館
大阪市立美術館收藏的〈伏生授經圖卷〉（A檔期，圖1）畫風高古，畫中一垂垂老者席地坐於几案前，他瘦骨嶙峋，穿著簡樸，枯瘦的四肢虛弱無力，彷彿需靠手肘撐在桌面上才能端坐，右手卻緊握著一張垂落的紙卷，左手正於紙上指劃著。他是秦朝的博士──伏生。秦焚書時，他將《尚書》藏入牆中，躲過這場文化浩劫，漢文帝時尋求曉解《尚書》之人，此時伏生已高齡九十，行動不便，文帝派遣晁錯前往拜訪伏生，請求為其講授《尚書》，此典籍乃得以傳世。伏生被視為保存與延續儒家傳統的崇高人物，此圖畫的正是伏生為晁錯講授《尚書》的場景，几案上擺放著一座天然石硯和一支毛筆，地上散落著竹簡書卷，伏生雖然身體羸弱，眼神卻相當專注，全力完成文化傳承的使命。
此圖有宋高宗題「王維寫濟南伏生」，人物用鐵線描畫成，背景留白，頗有唐風，然據近代學者研究，此畫應為宋人摹本。〈伏生授經圖卷〉進入明朝內府收藏後，於清末流入民間，1925年由日本商人阿部房次郎購得。他逝世後，其子阿部孝次郎將此畫連同家藏百餘件的中國古代書畫捐贈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
南宋梁楷〈李白行吟圖〉
東京國立博物館
梁楷是南宋寧宗嘉泰年間的宮廷畫家，位至待詔，是皇帝相當重用的首席畫家，皇帝曾賜其最高榮譽「金帶」，他卻不接受。梁楷後來離開了畫院，開始忠於自我的創作人生，他喜好飲酒，不拘禮法，人稱「梁瘋子」，畫功高強的他，捨棄畫院精緻唯美的風格，以逸筆草草的減筆風格作畫，筆調自由大膽，卻能生動勾勒人物神態。
現藏於東京國立博物館的〈李白行吟圖〉（A檔期，圖2），是梁楷傳世最具代表性的減筆之作，畫中身著長袍的李白，正從觀者面前緩緩行過，口中彷彿呢喃著方才於腦中成形的詩句。他的長袍從衣領至鞋子以數筆快速掃過，紙上的筆墨線條產生濃淡、乾溼、粗細的劇烈變化，勾勒出李白的身姿輪廓，率性的筆觸散發詩仙不羈的氣質。他的臉部用細筆簡單勾描，與其他部位的粗放風格形成對比，髮髻和鞋子以焦墨提點，長袍大面積的留白表現受光面，突顯衣袍下身軀的立體感。李白雙手背在身後，挺著肚腩，飛白寫成的鞋履和揚起的裙襬，製造正在行走的動態感。他頭部微微向上抬起，眼神望向遠處，彷彿於腦中反覆斟酌的不只是文字，而是悠悠人生。畫上有八思巴文的「大司徒印」，顯示此圖曾經仕於元朝的尼泊爾建築師和畫家阿尼哥收藏。
南宋～元傳牧谿〈竹雀圖〉
根津美術館
牧谿是活動於南宋末年至元代的禪僧畫家，據說是禪宗大師無準師範的弟子，然而他在中國古代的評價並不高，元代湯垕《畫鑑》評道：「近世牧谿，僧法常，作墨竹，粗惡無古法。」莊肅的《畫繼補遺》則認為牧谿的作品「誠非雅玩，僅可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傳至日本的元吳太素《松齋梅譜》曾評之：「隨筆點墨而成，意思簡當，不費裝綴。」雖然如此，日本室町時代足利將軍家族的中國古代文物收藏「東山御物」中，繪畫作品以牧谿畫作數量最多，其清淡簡約的畫風與大和美學一拍即合，相當受到重視，對日本水墨畫影響深遠。牧谿充滿禪味與枯寂意境的作品，亦被日本茶道界視為上乘的茶室裝飾。
本次展出傳為牧谿所作的〈竹雀圖〉（A檔期，圖3）藏於根津美術館，上有足利幕府第六代將軍足利義教的「雜華室印」收藏印，顯示此畫亦為「東山御物」的收藏之一。此圖畫一對雀鳥於雨中相挨相依，停棲於畫面中央的枯枝上，小鳥採用沒骨技法畫成，以墨色較深的濕筆表現濡濕的羽毛。枯枝下方有一小叢竹葉，枯枝和竹葉以淡墨寫成，周圍以吹墨來表現雨中氤氳的朦朧感，另一叢顏色較深的墨竹疑是後人補筆。
元因陀羅〈寒山拾得圖〉
東京國立博物館
因陀羅是元代末年的畫僧，然而中國畫史中並未收錄此人，日本室町時代的《君臺觀左右帳記》中亦只有寥寥數語：「因陀羅，天竺寺梵僧，人物道釋。」本次展出的〈寒山拾得圖〉（A檔期，圖4）中透露了更多關於因陀羅的資訊，據畫上款題「宣授汴梁上方祐國大光教禪寺住持佛慧淨辨圓通法寶大師壬梵因」，可知他是汴梁（開封）地區大光教禪寺的住持高僧，法名壬梵因，又畫上有元末禪僧楚石梵琦的題跋，故知其為元末人物。此畫實為〈禪機圖〉卷的其中一段，被切割後裝裱為掛軸，〈禪機圖卷〉描繪數段和禪宗有關的逸聞故事，其他斷簡分藏於日本各美術館。
因陀羅的作品在日本相當受到推崇，此圖被列為國寶級文物，外盒上還有松江藩主松平不昧的題簽，他以精通茶道聞名，可見此畫亦極受茶人青睞。畫中寒山與拾得兩人坐於松樹下，咧嘴而笑，據楚石梵琦的題跋，此段故事描寫寒山與拾得正浸淫於賦詩、歌唱之時，被人問起豐干大師的去處，兩人沉默以對，只是呵呵笑著。畫中人物以細筆勾勒五官神情，蓬髮以吹墨或淡染的方式表現，衣袍則用減筆畫法速寫而成，淡墨線條勾畫外衣輪廓，再使用較粗的濃墨線條強調領口、袖口、和衣帶，並夾以飛白，看似簡約卻又變化豐富。
元傳顏輝〈寒山拾得圖〉
東京國立博物館
顏輝是南宋末年至元代重要的職業畫家，元代夏文彥《圖繪寶鑑》記載他「善畫道釋人物」，莊肅的《畫繼補遺》則說他「宋末時能畫山水、人物、鬼神，士大夫皆敬愛之」，他為許多寺宇所繪的宗教壁畫亦得到高度讚賞。顏輝的繪畫風格受到南宋院體與重彩宗教壁畫的影響，並自創以水墨結合重彩的融合式畫風。據研究，他與僧人天如禪師惟則友好，可能受到當時禪僧圈裡牧谿「禪畫」風格的影響，筆墨線條粗放率性，墨氣淋漓，而顏輝以院體的細膩暈染混合豪放的水墨線條，風格獨具。
本次展出傳為顏輝的對幅作品〈寒山拾得圖〉（B檔期，圖5），寒山與拾得為禪宗散聖，他們是唐代著名的詩僧，言談舉止怪誕不羈，相貌古怪，頂著一頭蓬髮，穿著簡陋的繫帶衣袍，總是帶點詭異地咧嘴笑著，他們是常見的禪畫主題，亦是日本畫家經常模仿的人物題材。在畫中，寒山通常手握經卷，拾得則手持掃帚，此圖人物衣袍以減筆風格畫成，交替運用粗獷的線條和細線來表現衣服輪廓和衣紋，飛白的筆觸則使人物更加靈動。長袍表面和頭髮以水墨細緻渲染，臉部五官以均勻的線條勾勒，清晰立體，嘴巴露齒笑著，眼睛則笑成了彎月狀，意態癡狂。
明張瑞圖〈松山圖〉｜東京靜嘉堂文庫美術館
張瑞圖是明末著名書家，與董其昌、邢侗、米萬鍾並列，書風奇逸，他的作品於江戶時代傳入日本，相當受到日本書壇推崇。張瑞圖的繪畫風格承自元四家之一的黃公望，傳世作品為數不多，本次展出的〈松山圖〉（A檔期，圖6）藏於靜嘉堂文庫美術館，畫上有明確紀年（1631），為張瑞圖晚年之作。
〈松山圖〉為一狹長的水墨立軸，畫中奇峰層層向上疊加，高聳入雲，山巒間有瀑布流泉，近景岩石上四株古松昂然挺立，山岩以濕筆皴擦染點，水氣滋潤，墨色濃淡的布置極富韻律感，畫中峰巒交錯，具晚明山水龍脈扭動之勢。畫上有張瑞圖書題「絕壁過雲開錦繡，松隔水奏笙簧」，山水氣質空靈，古意盎然。
明呂紀〈四季花鳥圖〉｜東京國立博物館
呂紀為活躍於明代弘治年間的宮廷畫家，他擅長明豔細膩的花鳥畫，以浙派的水墨風格畫山石、流水，樹木花鳥則有南宋院體的精緻富麗，作品多為屏風式的大畫面花鳥，呂紀有不少畫作傳入日本，其中以東京國立博物館所藏的〈四季花鳥圖〉（B檔期，圖7）最具代表性。四季花鳥的連幅傳統來自唐代，以春、夏、秋、冬四季不同的氣候、植物、鳥禽為主題，在構圖、造形和色彩的設計上極具裝飾性。
此次展出的〈四季花鳥圖〉是呂紀成熟期的作品，四幅皆精美絕倫，冬景一屏的構圖尤為大膽巧妙，傾流而下的Ｓ形帶狀流水，除帶出空間的縱深外，還將畫面做了優雅的切割，致使左右維持平衡，亦在滿幅的構圖中製造了視覺上的停頓點，並將觀者視線導引至左方成對的雉雞身上。呂紀豔麗而大氣的花鳥風格，對日本室町時代以後的大畫面花鳥畫影響深遠。
明董其昌〈盤谷序書畫合璧卷〉
大阪市立美術館
〈送李愿歸盤谷序〉是唐代文學大師韓愈送別好友李愿所寫的一篇序文，李愿因求官不順而決意歸隱山林，他居住在太行山之南的「盤谷」，盤谷有如桃源仙境，「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鮮少」，在那裡與大自然共存，生活自適，遠離官場的各種紛擾，「窮居而野處，升高而望遠；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潔；採於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起居無時，惟適之安」，韓愈在序中表明欽羨之情，希望自己能夠跟好友到盤谷一輩子避世隱居。
董其昌為明末書畫大師，此卷〈盤谷序書畫合璧卷〉（B檔期，圖8）為書、畫合璧之作，前段畫山林掩映的盤谷之境，後有行書〈送李愿歸盤谷序〉全文，加上韓愈文采，可謂三美並賞。董其昌曾經收藏有趙孟頫所畫的〈盤谷圖〉，自云此畫「亦僅摹吳興畫境耳」，他以濕潤的筆觸畫位於大片水域中的山林谷地、煙雲之境，一派南宗山水，畫中一翁於舟中閒釣，「所謂大丈夫得志之樂，未有圖之者」，展現了文人心中理想的隱居之境。
圖片提供｜美國洛杉磯郡立博物館（LACM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