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因籌劃「長青館藏中國書畫」展，認識長青館主人練松柏，練先生於香港收藏界德高望重。早年負笈英倫，閒暇時瀏覽大英博物館及倫敦大學大維德基金會珍藏中國瓷器，且常走訪倫敦古玩店，奠下一生不渝之收藏興趣，並建立馳名遐邇之長青館收藏。1992年，大維德基金會舉辦「形秀色麗四代珍」展覽，以誌該會成立40週年，特邀練先生聯袂展出長青館藏瓷，此誠華人收藏界之殊榮，更顯其收藏之非凡地位。
今年，香港藝術館與長青館有緣再度合作，練先生盡出其聞名遐邇之瓷器，更精選其玉、角、竹、畫琺瑯、玻璃、螺鈿、木、石等文玩計12品類供展，精、美、奇、趣，極盡琳瑯，細味其中，更覺其藏品即個性品味之再現。
若論精美之典範，則非一對雍正琺瑯彩瓷碟（圖1）莫屬。昔人談此類彩瓷，多以「古月軒」統稱之，上海掌故名家鄭逸梅亦曾撰文詳述各種傳說，惟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去年（2013）台北故宮辦「金成旭映─清雍正琺瑯彩瓷特展」始揭開真貌。據諸宮中文檔，證此即雍正成功燒造之琺瑯彩瓷，由清宮造辦處嚴控繪燒，底款有用藍琺瑯料或紅琺瑯料書仿宋體「雍正年製」，不僅瓷質細潤，潔白透光，釉色明豔，更講求詩、書、畫、印結合。乾隆之後，深藏清宮，只有少數流落民間，由於極其珍罕，古玩業視為傳奇之祕寶。學者林業強於〈清代宮廷煙壺堂名考〉文中，據1981年圓明、長春、綺春三園遺址實地勘查資料，得知長春園中確曾有過一所「古月軒」，更推測乾隆曾命製器物置於軒中，然此卻與雍正琺瑯彩瓷無關。
此〈琺瑯彩翠竹紋題詩碟〉一對胎釉素淨如玉，雙勾填彩翠篁，透逸清新，設色濃淡相間，疏密有致，足見宮廷造辦處畫琺瑯人非凡功力；書法則由專職寫字人如戴臨等以流麗行書寫唐宋名句，書風乃康熙以來皇室愛好之董其昌風格的疏朗風骨；詩句則取詩聖杜甫〈詠竹〉之句「雨洗娟娟凈，風吹細細香」，與琺瑯彩繪成「鳳彩」、「彬然」、「君子」三印互相呼應。詩、書、畫、印四者結合，借物喻人，展現君子之風，並合節節高昇、風調雨順之吉祥寓意。體現雍正追求雍和大雅、高潔透逸之宮廷風範。燒造之精，丹青之美，臻清代瓷器之巔峰，教人一見傾心、百看不厭。
康、雍、乾三朝盛世，康熙力圖復興承傳前代製瓷工藝遺緒，且逐步開新；雍正創建「內廷恭造樣式」，奠立皇帝典範，清宮造辦處與景德鎮御窯廠均競獻新猷，釉色器形突破前人。據唐英〈陶成紀事碑〉所載當時御窯廠研製釉彩達57種之多，且能在鈞窯窯變基礎上，燒造出新品種「爐鈞釉」。釉藥以銅、鐵、鈷發色，於高溫燒成之瓷胎上釉，再低溫烘燒，釉料於窯中氧化、融合、滴流，產生出非筆墨丹青所能至之圖案。展品中有〈爐鈞孔雀開屏釉觚〉（圖2），釉彩斑駁絕倫，青綠彩藍色層流淌漸變，當中更結出脈脈相連、紅中泛紫如孔雀翎羽之紋理，渾然天成，遂美名為「孔雀開屏」。此觚不獨釉色奇絕，造型考究，以明代花觚為藍本，結合渣斗造型，加強整體渾圓感，撇口開張添其氣派，表現雍正朝以創新仿古器形結合新釉彩，創造出新樣式。
乾隆朝各種工藝登峰造極，玉器尤巧奪天工。其時更從北印度引進一種新玩意，其質晶瑩剔透，器身纖薄如紙，乾隆隸定其名為「痕都斯坦玉」，痕都斯坦即當時蒙兀兒帝國所在地。造辦處及蘇州玉匠奉命恭造，此〈西番功玉菊瓣蓋盞〉（圖3）當是傳世珍品之一。蓋盞外型設計優雅，菊瓣琢工細膩，蓋鈕作花蕊狀，小巧趣致。細觀其中，竟是以橫直線條交織成篆文「乾隆御製」款，匠心獨運，使人有意外驚喜。菊花盞造型柔瑩可愛，且寓意長壽，確為賞茗雅器，難怪清宮依此樣式翻作不同材質之茗具。
明代以降，文人喜好影響器作，文學內容、人物、場景化為文房用器或玩賞擺設之題材，如以蘇東坡不朽名作〈赤壁賦〉為題者便廣受歡迎。〈夜遊赤壁圖玉插屏〉（圖4）以一塊玉璧兩面分藏前、後〈赤壁賦〉故事，前面雕出崖壁、江岸、蘆葦、一葉扁舟及舟中人物；後作高山、翼亭、飛橋、人物、仙鶴。最巧心處，乃是玉匠利用玉材之特質，於玉璧兩面碾琢出不同深淺層次，遙想古人置之書案，晨暉夕照或月夜秉燭，從後映照，璧面奇妙光影乍現，眼前一片「白露橫江，水光接天」之景，扁舟如凌萬頃於茫然；若觀後璧，則見巖壑森然，仙嵐飄渺，高士仰首，一鶴橫空西去，正是〈後赤壁賦〉夢中境界。且觀且遊，彷如入於璧中世界，與古人同舟之樂，意興無窮。故知巧工之最者，不僅在工，更在巧思。
竹、木、牙、角自明清以來，深得文人青睞，近世西方收藏界亦喜納中國文房清玩，當中尤愛竹刻。史載明代竹雕有金陵、嘉定兩派，金陵濮澄與嘉定朱鶴、朱纓、朱稚征祖孫三代尤負盛名。三朱奠定嘉定竹刻藝術風格，即以陰刻、淺浮雕與縷空技術交相運用，紋飾層次愈見繁複，題材則山水、高士、仕女、松樹集於一身，亦常借托文學、歷史故事，展現情節場景，形成獨特風貌。長青館藏〈竹雕竹林七賢筆筒〉（圖5）刀工不凡，於竹幹有限的厚度之間，淺雕各式人物，竹林以高浮雕作茂密竹葉，竹幹更作鏤空，故人物與竹林交疊，窪隆淺深達四、五層。構圖布局亦見匠心，一面為高士攜童子，正欲踏過溪橋，步向勝會。穿越竹林，那邊廂眾人各自精彩，劉伶醉臥竹蔭，嵇康、阮咸二人操琴撥阮，其餘則舉觴賦詩，形成一靜、一動、一疏、一密，對比中又互相呼應。竹林七賢事蹟，廣為傳頌，而晚明之世政治險惡，士人對七賢以曠達處亂世，倍生同感。以竹節表氣節，借古人舊事，寄今人情懷，撫物追昔，該器包漿溫潤，美之中又帶幾分世道滄桑歷史感，此所以古物能醉人。
犀角乃珍稀之物。明初因鄭和下西洋開通海路，貿易隨之大開，後雖屢行海禁，海商依然絡繹不絕。其時從南印度、爪哇，甚至非洲輸入犀角，角雕成為皇侯貴胄玩好。明代後期角雕吸收竹、木、牙雕技術，工藝愈趨精細。明代中期以降，文人鑑藏古物蔚然成風，仿古之風亦隨之而起，其中犀角因其形似杯，且色澤古樸，故作成仿上古酒器造型尤其多見。〈仿古獸面紋犀角杯〉（圖6）乃仿古青銅器「觥」之形，古時之觥、觚、觴等酒器，皆從「角」字部，可以推想其原型當是以角作器皿。匠師刀工精湛，以淺浮雕環杯身刻獸面紋，口沿刻回紋，把手作鏤空螭龍攀附器物，杯體稜線分明，展現古簡氣度。清代更趨繁縟，精工巧琢，不起眼處亦一絲不苟，如〈牡丹花形蜂蝶犀角杯〉（圖7），杯作花形，杯內刻花蕊，杯底尤作高浮雕蝴蝶。明、清二代刻工各有千秋，足見巧工之美。
畫琺瑯和玻璃為外國傳入，經康熙、雍正兩朝悉力研製，遂創造出清代宮廷華麗絕倫之工藝。西洋教士將西洋彩料及畫琺瑯燒製技術帶入宮廷。雍正時代，造辦處已掌握竅妙，〈銅胎畫琺瑯花卉紋蓋杯〉（圖8）正見畫琺瑯人功力純熟，嫣紅與黃地纏枝花紋襯托開光牡丹及各種花卉，設色鮮濃奪目，群花爭妍，仿如惲壽平花卉小品。揭開杯蓋，各繪折枝小花，淡紅嫩綠，春意煥發，瑰麗、詩意集於一身。
德國耶穌會士紀理安（Kilian Stumpf），協助康熙創建清宮玻璃廠，引進當時德國黑森林地區燒製技術。乾隆前期，清宮玻璃廠由耶穌會士紀文（Gabriel-Leonard de Brossard）與湯執中（Pierre d'Incarville）主理，工藝全然成熟，色料器形迭出新意。如長青館藏品〈寶石紅玻璃夔鳳螭龍紋把壺〉（圖9）品相絕佳，堪稱傑作，大抵乾隆廿三年（1758）以前之精品。器身用透明紅料，晶瑩剔透燦如寶石，外型似元代青花鳳首壺，配上鎏金銅把手。通體浮雕紋飾別具匠心，壺頸與項下羽飾細緻寫實，與〈鵪鶉形玉蓋盒〉一對（圖10）相類，可見其參借清宮玉匠之工藝；壺身兩側鼓腹開光，則作仿古夔龍翔鳳紋；壺底細刻江水漩渦紋，中心鐫「乾隆年製」款，造工精緻，一絲不苟。
長青館藏品精美之外，兼求奇趣，如宣德〈青花庭園人物梵文高足杯〉（圖11）和嘉靖〈青花嬰戲圖碗〉（圖12）即為例證。永樂、宣德青花漸成主導，朱琰《陶說》謂：「此明窯極盛時也，選料、製樣、畫器、題款，無一不精……故論青花，宣窯為最。」此時釉藥用從伊斯蘭地區輸入的鈷料，故能燒出藍寶石色澤，此濃豔之色，世稱「蘇麻離青」，復因其暈散性強，有利繪描，畫工表現更趨精微。〈青花庭園人物梵文高足杯〉杯體繪庭園景致，一位文人坐於亭下，閒看兩孩童嬉戲於庭中，一片天倫之樂。杯內底書八字梵文一圈，圍繞一大字梵文共九字；底書「大明宣德年製」二行六字楷款。此杯外型小巧，胎骨勻薄，把之於手，更覺趣緻。〈青花嬰戲圖碗〉則作十六子嬰戲，題材、造型均與北故宮藏正德〈青花嬰戲圖碗〉相類。嘉靖青花釉色藍中泛紫，濃麗幽菁，亦一種時代特徵。此碗內繪男孩持蓮花燈、幼童捧瓶，寓意連生貴子，子嗣平安。碗外繪孩子玩搖鼓、傀儡、風箏、風車、竹馬；手持蓮葉童子形象，更屢見於不同器物。孩子顧盼相望，讓畫面互相呼應如連環圖，生動有趣。
另一充滿童趣者為〈百子圖剔紅漆屏〉（圖13），剔紅是雕漆技法之一，在胎底髹上數十百層朱漆，上漆需層層平塗，必待一層乾透，復可再髹上另一層，之後在漆面上施刀剔刻出浮雕。此幅漆屏以百子圖為題，百子圖屢見於明清兩代工藝品，其時流行之版畫如《程氏墨苑》中之「百子圖」場景，則廣為其他工匠所參照，此幅漆屏中之樓閣、庭園、人物千繁百密，孩童神態活靈活現，當中諸如「舞獅小子從獅口窺望」、「倒立頑童兩股朝天」、「沐盤淋浴小孩瑟縮」等場景，與故宮藏程君房製〈百子圖墨〉，幾乎同出一轍，其鬼馬調皮之狀，刻劃入微，讓人忍俊不禁。
此外，明代〈象牙觀音〉（圖14）則更耐人尋味。明代中後期，福建漳州為外貿港口，瓷器由此運銷至日本、越南、馬六甲，甚而遠至歐洲，荷蘭人更沿此來樣訂製青花瓷器。福建牙雕工藝品，亦因貿易流播海外，然此牙雕風格不限於閩，廣東亦受薰陶，且廣東出品或比漳州更早外銷，主要客源或為澳門葡國商旅，「聖母子像」則為常見題材。學者認為此類造像是由傳教士提供圖像樣式，然因中國工匠根本無法理解西洋教義及美術造型，只得依據其熟悉之「送子觀音」工藝造型，雕製出亦中亦西之母子像。無獨有偶，聖母子與送子觀音混合形象，亦於17世紀日本幕府禁天主教之後一度出現，隱祕信徒供奉送子觀音以作為膜拜聖母子，故遺留一批被後世稱為「瑪利亞觀音」（Maria Kannon）之造像。此〈象牙觀音〉雖非「瑪利亞觀音」，然作披髮婦人狀，既無頭冠，身欠瓔珞，只有手持念珠，腳踏蓮花，亦迥異於傳統觀音法相。而嬰孩手捧寶書之造型，則讓人聯想西方聖像畫，手中之書，更似西方硬皮釘裝《聖經》，而非中國線裝書籍。到底是觀音送子？是聖母子？見仁見智，然如斯奇物，能勾起人對湮沒歷史之遐想，足堪玩味。
古來有「真賞者」與「好事者」之別，炫耀富貴、附庸風雅，好事而已；要能藏出個性，玩出品味，顯出眼光，做出學問，方稱真賞。個性半自天賦，品味實緣於眼光、學問，練先生數十年孜孜不倦於收藏，嘗言：「個性與品味乃磨練出來。」誠真賞者肺腑之言。藏品得來不易，今公諸同好，與眾共享此一場美之饗宴，願彼此珍而賞之，莫負清風明月。
圖片提供｜香港藝術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