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東京國立博物館
2014年6月24日到9月15日在東京國立博物館(以下簡稱「東博」)將舉行國立故宮博物院(以下簡稱故宮)在亞洲首次的巡展,其後,將於10月7日到11月30日至九州國立博物館展出。兩場展覽中有一部分由不同文物構成,特別是繪畫、書法與漆器等類別全部替換。此外,這次選件可說是精銳盡出。在海外舉辦展品質量都如此充實的故宮展,即便稱之為歷史性的事件也不為過。要將精彩的內容全部加以介紹是再多頁的篇幅也不夠的。在此,就將東京會場展覽中的器物,特別是筆者所負責的青銅器與玉器部分擷取出來,以饗觀眾。
「名品中的名品展」
本展的器物當中,若不出意料,最吸睛的部分就是〈翠玉白菜〉(圖1)了。〈翠玉白菜〉於6月24日至7月7日的限定期間在東京會場公開。可想而知,要請出這位故宮的「超級明星」是極為困難的,但在雙方主事者的最大努力下,奇蹟般地獲得了展出許可。這是〈翠玉白菜〉首次海外借展。在東博展覽中,特展的會場除了平成館二樓的展示廳,為了〈翠玉白菜〉的展示還使用本館一樓的特別5室。特別5室占地470平方公尺。在這個廣大的空間展示的作品,僅展出一件高18.7公分,寬9.1公分的〈翠玉白菜〉。

除了展櫃以外,大部分的空間都是順應觀眾排隊的動線。故宮從未出國門的珍寶將在東博展出僅僅兩週,已經是各媒體爭相報導的大新聞。在展出期間,可以想像會有相當數量的來客。為此,預留了展示空間以外的其他動線,也是不得不努力緩解擁擠的對策。順帶一提,特別5室曾展出圖坦卡門的〈黃金面具〉、達文西〈蒙娜麗莎的微笑〉與〈受胎告知〉等。為了迎接世界頂尖的名品,在東博的確找不到比特別5室更適合的空間了。當然,除了〈翠玉白菜〉以外,本展中還有〈汝窯蓮花式溫碗〉與〈散氏盤〉等代表故宮的名品,不勝枚舉。即便這些作品僅將陳列於一室、想要一親芳澤的入場者,也會絡繹不絕地到來吧。即便這麼說,我們東博的職員也認為不能將此次的特展視為一般的名品展。
中國文物收藏於世界上各大博物館。東博也有不少的中國文物收藏,然而,故宮所藏的中國文物有著其他地方沒有的特徵。此特徵即是其乃承繼清宮皇帝的收藏,並且以此為收藏核心。傳來日本的中國文物,基本上適切日本人的需要與審美觀。裝飾在武家書院造建築的水墨畫中,以牧谿作品最受吹捧,以茶道具而言,則是天目茶碗備受珍愛。被冠以「唐物」之名、以日本人的價值基準作為選擇條件而傳來的宋、元、明代文物,現今在日本被珍重地傳承。一方面,像〈雲橫秀嶺圖〉這種描寫文人精神世界的繪畫,以及商周時代的青銅器,19世紀以前幾乎未傳入日本。這些文物在各方面反映了即便在中國也尊崇的價值觀,對於瞭解中華文明的真相持有重要的意義。故宮承襲的皇帝收藏,的確體現了所謂正統中國文物的精髓。
〈翠玉白菜〉是首屈一指的名品,當然要以最安全、且最容易被瞭解的方式展示。然而不僅如此,正是通過展覽整體以傳達連帝王收藏也難以比附的價值與魅力,這次的故宮展才算是與首次在亞洲展出的口號匹配。那麼,本展覽的器物,到底訴說著皇帝收藏什麼樣的故事呢?
進入東京會場,首先就以〈散氏盤〉(圖2)迎接觀眾。在故宮所藏的古代青銅器中,〈散氏盤〉是銘文長達350字的著名重器。然而,將〈散氏盤〉居首位的理由還不僅於此。

在三代之際,以青銅製作的容器是為了裝盛在祭祀中供奉先祖的食物與酒等供物,並且在宗廟被保管與使用,「子子孫孫永寶用」是青銅器的銘文中常見的句子。這表示青銅器並不只是為了一時的目的,還有作為永久使用的期待。因此,青銅器的銘文超越世代,記錄下一族之間應被記憶的事情。例如〈散氏盤〉的銘文中,訴說著西周晚期散國與國之間為了土地所有權而起的紛爭,以及當事者經過協議與盟誓而解決的始末。
青銅器作為祭器,鑄造銘文的動機也以政治內容為多。當時天子與諸侯反覆地使用從先祖以來代代相傳的青銅器以祭神靈,並且在上標記既得的權力與權益等銘文以顯示正統。因此,古代的帝王將古青銅器置於宗廟珍貴地保管。甚至,將其他亡國宗廟的青銅器移入自己的國家。在東京會場中,與以〈散氏盤〉為代表的古代青銅器一齊展出的是《周禮注疏》。在書裡標明天子與諸侯依次在宗廟祭祀先祖的順序,以及因祭祀的種類與節目不同而分別所使用的青銅器與玉器名稱。作為神聖祭器的權威,青銅器與玉器就是依據《周禮》這樣的典範被強化。
古器物所持有的「第二歷史」—仿古與皇帝收藏
古器物的歷史並非終於古代,即使在漢、唐間曾一度中斷,實際上日本對於宋代以降的情況也不甚明瞭。況且,從前宗廟祭器的復出與皇帝收藏史是不可分割的,這可能多數人並不熟悉。本展透過歷經宋代到清代重新展開對古器物的收集與模仿,介紹古器物的「第二歷史」,再者,也觸及這段歷史與傳到故宮的帝王收藏間之關係。

第二章「徽宗皇帝的收藏」是故宮誇耀世界的北宋至寶,除了四件汝窯青瓷之外,還展出鳥形尊。與此酷似的青銅器刊載於《宣和博古圖》,所以這件作品可能是徽宗皇帝的收藏。然而,《宣和博古圖》中記有「周鳧尊」之名,在當時可能被視為周代青銅器。然而,從製作技法的觀點看來,應是北宋時代的仿古銅器。
北宋時士大夫領導階層抬頭,為了與唐代貴族有所差別,新的教養與文化是必要的。在這樣的背景下,開始出現一群士大夫對出土古代青銅器進行收集與研究。徽宗受到士大夫動向的影響,搜集大量的青銅器,並命令學者研究整理,刊行《博古圖》。再者,基於天子執行祭祀與典禮的需要將原來的祭器研究並復興,在此時這裡所使用的祭器就是復原後的古代青銅器。從皇帝對古器物的搜集與仿古開始,與官窯青瓷的製作一起給後世巨大影響的,就是北宋歷史的文化事業。
東京會場中,從南宋到清代的文物展示室到處設有「仿古空間」,將被模仿的古器物以及後世仿古器物放在同一個展櫃內。在現場配置的幾個仿古空間中,〈文王方鼎〉是最值得注目的作品。收錄在《宣和博古圖》〈文王方鼎〉中的銘文,載有周公為了祭拜文王所作的紀錄。這件作品持有古代宗廟祭器中最高淵源的意義。〈文王方鼎〉的權威在原器下落不明後仍持續未衰,並透過《宣和博古圖》被持續模仿。故宮藏的明代仿古銅器(圖3),從形狀乃至銘文都是以《宣和博古圖》中的〈文王方鼎〉為模仿對象。

另一個例子是帶有透雕蓋的玉製香爐,也是〈文王方鼎〉的仿古器(圖4),在宗廟有為了裝盛供物的祭器是不言而喻的。然而,〈琺瑯獸面紋方鼎〉(圖5)的銘文已佚,也無法確定是否模仿〈文王方鼎〉。然而,帶有「乾隆年製」款的這件方鼎並非商周銅器的仿古器,而且,在乾隆年間,不論品質與工藝都有模仿掐絲琺瑯的意味。隨著後續對〈文王方鼎〉的不斷模仿,使用的場所從宗廟普及到屋內的窗邊,用途也從對神靈的供物到文人典雅生活的鑑賞器物。再者,由本來的青銅鑄造,變成使用和闐玉與掐絲琺瑯等新的材質與技法製作。


皇帝收藏的理想——以多寶格為象徵
東京會場最後的展示室,集中了乾隆皇帝搜集與再編的文物。從博物館的眼光看來,這裡展示的古器物與普通的青銅器或玉器不太一樣,特別是木製台座與銘刻於器物表面的御製詩,帶有乾隆皇帝鑑賞的履歷。所謂御製詩,是將乾隆皇帝的評價與器物本身一體化的結晶,可能也會帶給觀者奇異的印象。然而,遺留乾隆皇帝再編與價值痕跡的文物在故宮大量地被保存,是故宮收藏的一大特徵。實際上,在展示室中央配上紫檀多方格(圖6),也是暗示著其為根據乾隆收藏意義而考慮的收藏品。

多寶格中收納有30件的微縮品,最早從公元前3世紀左右的玉璧與青銅器、新近到清代發達的象牙雕刻,甚至有紅寶石戒指與異國(或者說異國風)器物。壓卷則是裝飾於多寶格各側面的書蹟與繪畫,每一件都是乾隆皇帝的重臣忠實模仿下的宋四家與元四家之作。一面廣泛地蒐集古今東西的寶物,一面複製做工與精緻度不遜於前朝寶藏的作品,也只有乾隆皇帝有能力製作出帶有種種巧妙機關設計的多寶格,而其中的內容也蘊含著除了乾隆皇帝以外,誰也無法體現且空前絕後的收藏縮圖。
而帶著玉璧的四角箱形到底有什麼含意呢?現今文獻所載並未及此。然而,這種樣式表示「天圓地方」的可能性十分大。古來中國,人就是天與地的中間,皇帝若能夠實行理想政治,就能安定人世,在上下天地之間調和。能夠在多寶格中間自在地創作超越時空的文物收藏,也顯示了乾隆皇帝的萬能。若以天馬行空想像而言之,這位萬能的皇帝,將天地人調和的理想狀態視覺化,不就是這個多寶格嗎?
我們在這個展示室設立一個巨大的多寶格(圖7),再現了一個多寶格狀的展示空間,盡可能地展示乾隆盡其權力、財力與才智所搜集、再編的收藏精髓。因此,在這個空間中心欣賞〈紫檀多寶格〉的觀眾,也能夠享受在一側不及25公分的多寶格中的迷人滋味。

在東京會場的器物中所編織而成的皇帝收藏的故事,從象徵的宗廟祭器的〈散氏盤〉開始,體現仿古中加強皇權的正統性,再迎向象徵乾隆皇帝萬能性的多寶格之佳境。最後的展櫃中則呈現給飽覽帝王收藏長遠歷史餘韻後的觀眾——姿態最可愛的〈玉人與熊〉(圖8)。

作者|川村佳男(東京國立博物館研究員;翻譯|翁宇雯(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院處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