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守敬(1840~1915),湖北省宜都縣人,原名開科,字惺吾,晚年自號鄰蘇老人,有清一代的輿地學家、金石學家、書法家、版本目錄學家,以赴日訪書攜回不少珍貴漢籍而為世所重。光緒六年(1880),楊守敬接受駐日公使何如璋(1838~1891)召請,任東京使館隨員一同赴日,時值日本明治天皇如火如荼地推動「明治維新」,全面導入西方思想文化,於是乎往昔的經典成為今日的敝屣,公私收藏的漢學、儒學、甚至中藥醫籍被大量地釋出,如此卻也成為楊氏搜訪書籍的良機,手頭不甚闊綽的他,或買、或換,或接受餽贈,或借抄摹寫,搜得許多珍貴的宋元版書,當中更不乏中土早已失傳祕笈。
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楊氏藏書的重鎮。原來楊守敬身故後,藏書由後人賣給當時的北洋政府,這批書一部分儲存於集靈囿,後交由故宮博物院圖書館,隨文物南遷輾轉來到台灣,典藏於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另一部分則撥給松坡圖書館,現藏於北京中國國家圖書館;此外後人陸陸續續找到的楊氏原稿、手稿則捐贈給湖北省博物館。台北故宮是項典藏者,計有1634部、1萬5491冊圖書,悉數編為「故觀」收藏,即故宮收藏的楊守敬觀海堂圖書,雖非楊氏藏書全貌,整批完整保存,也可以說是彷彿當時了。適逢明年(2015)為楊守敬逝世百年,該院推出「鄰蘇觀海-院藏楊守敬圖書特展」,以楊守敬為主人公出發,藏書為媒介,加入故宮典藏的相關文物,分為其人其藝、東瀛訪書、靜觀寰宇及圖書流傳四個部分,由小見大,由個人以至身處的寰宇、大時代下的文化交流。展期為6/7~12/14,9月中旬換檔。本刊特地走訪故宮圖書文獻處許媛婷與曾紀剛,暢談是展。
第一單元「其人其藝」
「這麼大量的(楊氏)藏書在故宮裡面,我們一直希望有機會能辦一個展覽!這展覽的概念是以楊守敬為主人公這樣的角度出發,看看他這一生做了哪些事情,所留下的藏書有什麼特色。」展覽的推手、策展人許媛婷如是說。
故事的開始,主人公楊守敬登場,那麼他是個怎樣的人呢?許媛婷表示:「我們是從奏摺裡面去知道當時的人怎麼看楊守敬,當時主要的認知都是他為士林推重。」如果這樣說太官方,透過策展研究,每日研讀楊守敬文字與藏書、和他朝夕相處的許媛婷也有自己的私房心得:「我會覺得他是很認真的人,他的興趣很廣泛,執行力也還滿強的。他在考科舉考試時,因為連續幾次都考不上,18歲的時候檢討究竟什麼原因,結論就是字太醜,就發憤圖強一定要把字練好,雖然後來還是沒有考上,至少就這點來說,他一旦找到要改進的方向或目標就是毫不遲疑的,持續不斷地去做。」廣泛的興趣結合超群的執行力,這就是楊守敬,這就是他好學問的由來。
楊守敬的書法果然練出了名堂,雖然在大清一朝聲名並不顯赫,在日本他可被尊稱為「日本近代書道之祖」。其中的道理,許媛婷解釋:「楊守敬的書法為什麼會有名,我們找了書畫處何炎泉先生幫我們寫了展件說明,何先生說,最主要是因為楊守敬當初去日本的時候帶了日本人幾乎很少見到的碑帖,所以日本人看到這些碑帖時,又覺得他對這些碑帖來龍去脈這麼地熟悉,非常有學問,而楊守敬的書法都帶有碑帖、金石學方面的風格,和當時日本書畫藝術是不同的風格派別,所以很多日本的書道家開始想學習他這一套,甚至與他切磋琢磨。當時很多的日本書法家,像是巖谷一六這些人都受到了他的影響。」

那麼,既能代表其人,又能展示其藝的展品會是什麼呢?曾紀剛推薦《景蘇園帖》(圖1):「它是楊守敬跟朋友楊壽昌在湖北黃州有一個地方就叫作景蘇園,《景蘇園帖》是把(楊守敬所收到、得到,而且經過鑑定覺得是很珍貴的)蘇東坡傳世墨蹟刻在石碑上面,藉由這個方式希望好的書家名蹟可以更廣為人知……他相信這次蘇東坡書法的集結、刻石、墨拓,晚近不管是在書法史、藝術史上面,有其代表性跟重要的意義。」《景蘇園帖》代表的不只是對蘇軾個人書藝的崇敬,還有對其整個人格,甚至是文人的內涵,對傳統文人的影響跟典範的意義在裡面。而這件代表性的展品,竟然又與故宮淵源深湛。《景蘇園帖》早年是譚延闓兄弟的收藏,譚氏兄弟把它送給了蔣宋美齡為臨池之助,後來蔣家把一部分的東西轉贈給前故宮院長秦孝儀,又由其寄放在文獻處庫房。百年前的楊氏刻帖終究與其藏書聚首,一同典藏於故宮,於展覽並陳,物之聚散有緣,不能不說是意義別具。

第二單元「東瀛訪書」
日本存有不少宋元版書,甚至有中土不傳的祕笈,楊守敬是知道的。稍早在乾隆朝時候,就曾有從日本傳回中土已不存的黃侃《論語注疏》、並收入《四庫全書》的例子。就是楊守敬自己也有這樣的經驗,在其《日本訪書誌》有載,在東渡日本的前幾年,曾有一位蔡姓人士從日本載了一船的漢籍回來兜售,其友饒季音買到了南宋版《呂氏讀詩記》一部,還告訴他這船書中有不少宋元版書。
光緒六年,到了日本的楊守敬,遇上明治維新時大量公私收藏的漢籍流出市面,本來就銳意搜書的他自然不會放棄這個好機會。想要獲得好書,楊氏除了在公事之餘遊走日本坊市間訪書,還依靠有力人士的介紹;他雖然不會日文,幸而中日同為漢字文化圈,以筆談交了不少「筆友」,出自日本醫學世家、在幕府擔任醫官的森立之就是這位有力人士。因著家學淵源,森立之家族本身就有富厚的醫書收藏,更值得一書的是,透過他楊氏接觸到另一位同為醫學世家出身的醫官、醫書收藏甚夥的小島尚質與其家族,成就楊守敬醫書的主要來源。這也是為什麼身為中國傳統文人的楊守敬,能接觸到、收藏到大量一般不在他們眼界的醫書。
第二單元東瀛訪書,除了節選出為數不少的宋元版書,如南宋咸淳三年(1267)《方輿勝覽》、元刊《資治通鑑》等,呈現楊守敬在日本搜書的輝煌成績;此外,楊守敬赴日訪書最為知名者,還要從兩部書說起:首先是楊氏傳奇,在日訪得中土不傳祕籍的《古逸叢書》(圖2)。光緒七年(1881),第二任駐日公使黎庶昌(1837~1898)赴日,他得知楊氏搜書之舉後深受感動,繼而大力支持,張羅所需的經費,促成《古逸叢書》的出版。《古逸叢書》顧名思義為古老、早已佚失的書籍,內容收錄日本舊藏但中土佚失宋元刊本及鈔本26種、200卷。然而如此浩繁書卷,從蒐羅到付梓自有一般艱辛,許媛婷娓娓道來:「《古逸叢書》呢,楊守敬當時在日本不管是透過搜訪的方式,或者是透過關係看到有人有這樣的書,但是他可能沒有能力(購買),或者對方不願意割愛,就請求對方讓他用影鈔的方式保留下來。」「影鈔」是什麼呢?曾紀剛以今日的「影印」概念來比喻,即依照書籍原來開本的大小、版式、行款、避諱,甚至原書的蛀洞、破損、斷版都依樣畫葫蘆,盡可能保留原書的所有訊息,讓後人能夠據以徵信,如見原本。

有了佚書以後,還得重新刊刻木版印刷成書,許媛婷接著說:「楊守敬當時是在黎庶昌的支持之下,找了最好的日本的刻工──木村嘉平。當楊守敬去刻《古逸叢書》時已經是到木村家族的第四代了,這四代的家族向來都以刻書出名,被全日本視為第一。楊守敬重金禮聘他們來幫忙刻這套《古逸叢書》,當時用的紙張也是日本上好的美濃岳雪紙,墨也是用頂級的頂煙墨。」為求盡善盡美,有了最好的工,還要有最嚴格的品管,楊守敬嚴格審閱每片木版,如有不滿意立即要求重刻。新刻出來的《古逸叢書》果然與原本纖毫畢肖,時人陳矩譽為「收訪之勤、刊刻之精、紙墨之良、印刷之善,無美不備」。是部叢書總共只印行了100部,用以贈送給中日達官顯要、文壇名士,獲贈者莫不與有榮焉,是很珍罕的書籍。而故宮所藏者更是難能,因為故宮有「單行本」,即為將全部的26種匯集成套之前先行印刷展示出來者,就連著名的古籍學者翁連溪也讚嘆不已。

而東瀛訪書的總體成果,就要看楊守敬整理日本訪書題跋的《日本訪書誌》(圖3)。許媛婷說:「楊守敬所搜到的書,譬如說宋版的,或是元版的,在他判斷之下如果認為這本書不管是版式行款,甚至淵源流傳有緒,也知道是從哪個日本的收藏家得來的,就會把這一段的經歷寫在這本書前面的扉頁(手書題跋)上面……從日本回到湖北之後,他開始整理這批藏書,請人重謄一遍,再自己校對,然後出版了《日本訪書誌》,按照經史子集編排,把他在日本所搜書籍的手書題跋都整理在裡面,所以是最具代表性的。」

許媛婷表示,楊守敬赴日說穿了只有短短的四年,是他長長人生的小片段,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結果,他從沒想過會因此得名。對楊氏來說,過去汲汲營營的科舉歷程,關心科舉考試相關的小學、經學,赴日使他的眼界開闊了,接觸到過去不曾碰過的書類,回國後再重新檢視、整理藏書,是這樣子的一個歷程,也才會有《日本訪書誌》的產生。
第三單元「靜觀寰宇」
楊守敬是清代著名的輿地學家,單單展示版本學難以概括其成就,該如何從楊氏藏書呈現出他不同的面向呢?許媛婷自有因應之道:「這個單元就是希望呈現楊守敬對於輿地的概念。但我們故宮的地圖,尤其是當時楊守敬他所收的其實並不多,很難呈現出一個單元。所以想到宇宙有所謂大宇宙跟小宇宙,大宇宙就是整個我們所處的環境、寰宇,小宇宙就是人體裡面的結構、系統,因此找了跟天地之間的關係,也找了一些醫書類來支撐整個展覽。後來在(圖書文獻處)鄭永昌科長的建議之下(加入了貨幣)……所以這個靜觀寰宇所講的就是透過(大宇宙)輿地、錢幣,還有人體裡面小宇宙的概念去呈現一個互相流動的宇宙觀。」從楊氏研讀過的書來領會他對世界的概念,再好不過。
大宇宙、小宇宙,許媛婷各分享了一個例子。大宇宙,就從楊守敬對輿地興趣的發軔開始:「(楊氏)20歲時看到《大地全球一覽圖》(圖4),他輿地學的啟蒙是從《大地全球一覽圖》這張圖。在台北大學教授洪健榮的筆下,以往是從南懷仁所做的《坤輿全圖》,他繪製的地球的概念是東西半球,但是《大地全球一覽圖》繪製時候是以南北半球為主,所以對整個地球的概念從東西轉變成南北半球,這是一個比較大的轉變,就是說看地球、看世界的角度不同了。對楊守敬來講,他會覺得原來這個世界不是只有腳下踩的那塊地,這整個地球、整個宇宙的概念他很有興趣。」從此輿地成為楊氏的畢生課題,投入巨大的心力校對、校注酈道元《水經注》,寫成《水經注注疏》外,也編了《歷代輿地沿革險要圖》等輿地專書。


小宇宙則可以看現存較早的針灸禁忌專書《黃帝蝦蟆經》(圖5)。「這個書相傳是從漢代著錄下來,它跟當時陰陽五行的概念很密切相關,最早的作者可能是漢朝人。後來流傳了幾百年之後,中土已經失傳了,流傳到了日本之後江戶時期又被刊刻出來。今天我們看到的版本是日本文政六年(1823)丹波元胤《衛生匯編》的第一集。說的是月亮跟人身體裡面的穴道,人身體裡面的氣血是受到日月陰晴圓缺的影響……它是一個針灸的禁忌,就是哪些穴道是不能刺的,刺了話,輕微損及陽脈,重的話會發瘋。」曾紀剛笑著打比方:「我想背後有個更大的理論基礎,就是人跟宇宙的關係,背後帶有很多神祕性和先驗的性質,現在來看還是很深奧。講得比較流俗一點,比如說我們講狼人月圓之時、狼嚎之日,那可能也是對應的關係。」

第四單元「圖書流傳」
從楊守敬其人、楊守敬赴日訪書、到楊守敬之藏書反映出的楊氏世界觀,層層推演,從第四單元看得更大更廣,反映出東亞圖書流傳的脈絡與軌跡。曾紀剛侃侃而談:「第四單元我們選了四部比較有代表的書籍,《古今韻會舉要》、《經史證類大觀本草》、《黃山谷詩集注》與《外臺秘要方》。這些書籍都是古老的宋元本,經過古代的貿易、政治、文化、藝術、或是戰爭傳到四方的國家。其中到了朝鮮跟日本之後,在當時、當地,或者往後的學術、歷史、文化產生了很豐厚、很深刻的影響……另一個是在書籍本身,書透過各種不同的管道傳到這些國家之後,在當地都有翻刻本,後來回傳到中國又造成了另一次的翻刻跟彙集。我想這個單元當是藉由這四部書來呈現這樣一個學術影響的脈絡、圖書流傳的過程以及書籍本身不斷地被翻刻、傳播、再製的軌跡。」展覽中,藉著並陳同一部書不同版本的相同頁面,將翻刻跟再翻刻的過程栩栩如生地呈現眼前。
舉例來說,如果您想體會一部書在東亞間的流轉,那麼《古今韻會舉要》(圖6)絕不容錯過,此次選展的三個版本分別出自中國元刊本、朝鮮覆元刊本以及日本應永五年(1398)覆元刊本,在在都是楊氏購自日本的呢。「《古今韻會舉要》是一個韻書,代表的是中國語言對於鄰邦的影響……它在朝鮮有朝鮮刻本,在日本有日本的刻本……而(翻刻)它是連前面那個牌記都是照著翻刻的,它該有的特徵、元素都被如實地保存在翻刻本裡面。」

如果想深刻探索圖書再製的軌跡,何妨一起進入《經史證類大觀本草》(圖7)的堂奧,比較該院收藏元大德六年(1302)宗文書院刊本、楊守敬搜得的明覆刻元大德六年宗文書院修補本,還有柯逢時光緒三十年(1904)依據楊守敬提供的影摹本開雕的朱印校樣本,收穫可不會小。「在《經史證類大觀本草》的覆刻上面,楊守敬全程參與了這部書(柯逢時光緒三十年覆刻本)在武昌的工作,並且親自擔任這部書的校對者。院裡面保存了當初翻刻這部書的朱印本。朱印本是這書一開始在翻刻時,書版刻好後先用紅色的墨刷一遍來校對……我們根據院藏朱印校樣本可以發現楊守敬在校改的時候,他的校對工夫跟對修改的要求是鉅細靡遺。大處是書刻錯的地方,比如說文字的錯漏啦,或者是那時候講求避諱字,因為這書是在清代翻刻的,在清代翻刻的書,清代歷代帝王的名諱都要缺筆、都要避諱。小的地方小到這個書版上面有一些框線,比方說多刻了線要把線刪掉,那一些邊欄、墨塊、墨丁,他要求把邊削細,或者把線條削均勻。他不僅僅要顧及內容的嚴謹跟正確,他還要考究書版外觀的美觀跟嚴謹。相較之下,楊守敬幫柯逢時校對這部《經史證類大觀本草》,它跟原刊本比起來幾乎沒有差別,『一模模一樣樣』,我們一樣把這個書並列起來,明代的翻刻本,它的文字、線條、筆劃、筆致跟原刊本就比較不一樣,比較草率一點,有明代的風格。」正是這樣紮實的版本工夫,藉由是次展覽研究,得以校正了書籍版本的小的錯誤,將過去楊守敬誤訂為元本的《經史證類大觀本草》的版本還以明覆刻本的身分。
訪問到了尾聲,紙上導覽意猶未盡,不免俗地請教許媛婷與曾紀剛與研究相關的未來展望。原來楊守敬這批書歷經戰亂周折,書況不佳多有殘破、水漬、蟲蛀等等,如今雖已保存在恆溫恆濕的環境中,亟待整理修復,進而編目整理,版本校對,而今學界在善本舊籍方面的資訊愈來愈開通,完善版本研究也益發可能。這也將會是一個長長久久的工作,背後是五年、十年的累積,目前業已從小學類開始著手。「我們從來不炒短線!這是有指望的,指日可待的,一定可以達成的。」曾紀剛說,許媛婷微笑。就在研究員的熱血中,期待新的篇章。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