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今年夏天對「中國美術」的熱情，不亞於室外的氣溫，火紅燒熱，這四個字恰當無比。初夏6月在東京國立博物館舉辦的國立故宮博物院「神品至寶」展震撼日本，開展第一個星期內就有超過10萬人次爭睹〈翠玉白菜〉。接著仲夏7月，東京台東區立書道博物館與東京國立博物館聯展「趙之謙書畫與北魏書」特展（按：台東區立書道博物館位於東京上野，與東京國立博物館相距不遠，步行只需15分鐘左右，常年開館）。嗣後，盛夏8月9日至9月21日澀谷區立松濤美術館舉辦台灣美術院「現代書畫展」。接二連三的精品美展讓人整個暑假都沉醉在中國美術的殿堂裡。
「趙之謙書畫與北魏書」展示日本國內收藏的趙之謙書（64件）、畫（27件）、篆刻（12顆）、印譜（四部）以及趙之謙私淑的唐代顏真卿書法拓本（一件）、北宋米芾草書（一件），還有東漢、北魏等拓本（29件），總共143件。分別在東京國立博物館展示55件，台東區立書道博物館展示93件，展期為7月29日至9月28日，展期中有部分換展。本展分為趙之謙的書畫、篆刻以及在日本的影響三部分。今僅就其書畫和篆刻略述於下：
趙之謙於清末道光九年（1829）誕生在浙江紹興一個殷實富商的家庭，生性聰敏，自小習書學畫，飽讀詩書，但好景不常，旋即家道中落，只好鬻畫篆刻以為生計。1862年太平天國之亂，戰火殃及會稽，趙之謙一家慘遭禍害，家破人亡。之後他數次上京赴試，雖不幸名落孫山，但在京城停留前後三年左右的時光，接觸到會稽家鄉不可多得的金石古文，原本對篆刻金石有興趣的他更是如魚得水，日夜與好友魏稼孫、沈初均、胡荄甫「晨夕無間，奇賞疑析」，而對其中最傾心的北魏碑石書體更是努力鑽研臨摹，書畫篆刻遂有了很大的變革，成就了趙之謙日後的「北魏書」，書風雄偉渾厚、典雅遒勁，集碑學之大成。日本書壇受中國影響，趙之謙獨特的書風書體對日本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嶄新多姿的書作
◆早年臨古的書蹟
〈行書五言〉對聯，「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圖1），為私人收藏。這是日本現存最早的趙之謙書作，寫成於咸豐八年（1858），是他30歲還在會稽苦讀時的作品。筆法遒健醇雅，氣韻脫俗，雖有顏真卿書風，但見隸書的筆致。這次同時展出日本書法家松丸東魚在1960年臨摹的此對聯二件。
〈隸書寒松閣〉額字，紙本橫披，縱35.5公分、橫136公分，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品，是趙之謙為張鳴珂（1829～1908）堂號書寫的額字。張鳴珂，浙江嘉興人，工詩詞、喜書畫，與趙之謙同年，且家居附近，二人意氣相投，結為至交，輯有《寒松閣談藝瑣錄》六卷。本額字雖無紀年，但推測是趙之謙35歲以後的書作。古雅隸書，堂皇嫻麗，溫潤大方。款識楷書四行，逆入平出，清古雄暢。
〈臨泰山刻石額〉一面，縱24.5公分、橫120公分，私人收藏，是趙之謙在同治元年（1862）34歲時臨〈泰山刻石—二十九字本〉之書作。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在泰山立碑，自頌功績，是為「泰山刻石」（公元前219年），原刻有223字，但因天災人禍等因素，原碑石大半破損倒塌，至明朝時只剩下29個字，其拓本因稱之為〈泰山刻石—二十九字本〉。兩者相對比較，得知趙之謙臨書不失原拓本大度堂堂、雄毅莊嚴的風采；然又加以創新，舒緩左右對稱的刻板，增添了一分婉麗雅典、峻拔清古的筆致。是展同時展出〈泰山刻石—百六十五字本〉宋拓本，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
〈臨樊敏碑軸〉一幅，縱126公分、橫31公分，私人收藏。此書軸為趙之謙同治四年（1865）臨〈樊敏碑〉之書作。〈樊敏碑〉乃是歌頌東漢巴郡太守樊敏政績之石碑，立於建安十年（205）。原碑書體方正渾厚，而臨書中卻見流麗的撇捺與扁平的字體。台東區立書道博物館藏有原碑拓本，是展中一併展出。
趙之謙臨摹的題材廣闊，主要有秦篆、漢碑、北朝碑碣墓誌，又有〈集字聖教序〉、李北海〈法華寺碑〉、李陽冰篆書等法帖、唐碑。是展臨摹書作與拓本同時展出，藉由比照觀賞，觀者可以洞悉他對古碑文的詮釋以及欣賞其臨古的「創作」。
◆晚年個人性的北魏書體
趙之謙上京之時（35～37歲時），碑學派正形成新氣象，與帖學派對峙，因此人們對青銅金文碑石刻字有了新的認識與喜好。趙之謙在得到〈鄭文公碑〉拓本時，是他書法本質變革之始。在來京城之前，所著《章安雜說》手稿以及尺牘中多見顏真卿書風，但在34歲時與魏稼孫書信中漸次有了北魏書風跡象，至35歲以後則完全逆轉形勢，北魏書體逐步確立，40歲時則完全確立了他個人性的北魏書體。
趙之謙的隸書代表作〈張衡靈憲〉四屏，紙本墨書，各縱120公分、橫43.5公分，私人收藏。是他40歲時的書作（同治七年，1868），為《靈憲》書中的一段。《靈憲》為東漢張衡所著天文占卜之書，一卷，後來不幸佚失，今之所見為後人輯各書而成。趙之謙所書文句見於《大唐開元占經》。趙之謙40歲時對逆入平出技法最為熱衷，此四幅隸書體最見其特色。筆法渾厚雄偉，結體闊達緊斂，筆意樸茂俊雅。孤高自負的文人趙之謙本不應有此占卜書記，因為自古文人多不做此種占星書寫，但是只因他喜好天文，故不足以為怪。
〈篆書七言聯〉一對，私人收藏。同治九年（1870）趙之謙與楊憩亭相識，楊憩亭為趙之謙繪製一肖像，趙之謙喜其「形似神似」，書寫蘇軾詩句以為答謝，並在對聯兩旁以小字行書稱譽楊憩亭「畫精六法，名滿浙東西」，畫工「見者咸賞嘆稱妙技」。而對聯大字隸書（圖2）：「高人自與山有素，老可能為竹寫真。」結體嚴整，端麗俊雅。
〈行書吳鎮詩〉四屏（圖3），紙本，縱149.9公分、橫40.9公分，私人收藏。在四度失意考場後，趙之謙以44歲高齡赴任江西地方官。他的篆刻風格於30歲、繪畫風格於40歲時均已臻完成，晚年時因公務繁忙，故不多作，唯獨對書法日益精進，登峰造極。本書作為逆入平出的「北魏體」，可見其成熟完美。此書作是趙之謙50歲左右（光緒四年，1878年）為「悅西四兄」以行書書寫元畫家吳鎮（1280～1354）的詩詞。用筆靈動，豪放勁健，瀟灑多姿。吳鎮工於詩詞，擅於山水竹石。一生未仕宦，喜愛梅花，號「梅花盦」。此軸所書詩句前半為五言古詩，後半為七言絕句。詞意陶然安逸。
〈楷書五言聯〉二幅，紙本，縱163.5公分、橫46公分，私人收藏。與上述〈行書吳鎮詩〉同是光緒四年（50歲）左右的書作。是趙之謙應少庵書寫嚴可均（鐵橋）詩二句的對聯：「駭獸逸我右，饑鷹興人前。」渾厚古拙、莊重雄偉，是趙之謙融會包世臣「氣滿」理論與實踐逆入平出筆法的傑作，是趙之謙「北魏體」中的極品，堪稱代表作。
〈行書七言古詩〉四屏。虎斑箋本墨書。每屏寫古詩兩句，分兩行並列，一行14個字，總共98個字。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各縱166公分、橫34公分。為光緒九年（1883）趙之謙54歲時書作。翌年，趙之謙因積勞成疾逝於江西南城官邸，此書屏可說是他最晚年的作例。他獨特的北魏書體圓熟嫻淑，雄偉俊邁，韻致清雅。
新穎多彩的繪畫
趙之謙的繪畫，結合寫實與寫意，放逸又精巧，其畫風源自揚州八怪，但其濕筆淡墨有徐渭的風格，其巧緻嬌柔的沒骨習自惲壽平，大膽奇特的構圖與多色混彩學李，尤擅長花卉，此項也最為人所稱譽。
〈蘆花芙蓉圖〉紙本設色。縱126.6公分、橫32公分。私人收藏。顏色淡麗嬌媚的沒骨芙蓉與淡墨淡彩的蘆花占了畫面一大半，右上一七言絕句題識，詩畫和諧地融合為一。此圖是趙之謙32歲左右的畫作。詩句書法有濃厚的顏真卿風格，筆致秀逸，婉麗灑脫。〈花卉圖冊〉12頁（圖4），私人收藏。為同治四年趙之謙37歲時畫作。除了花卉以外，還有多種蔬果，如胡蘿蔔、白菜、葡萄、蘋果等。他以淡彩水墨渲染寫實家常蔬菜瓜果，生鮮可親，趣味盎然。
〈萱草花圖額〉（扇面）一件。同為同治四年趙之謙37歲時畫作，私人收藏。此幅為紙本設色，花葉秀妍柔媚，溫潤綺麗。以拙厚雄強的北碑書法用筆造型敷色，大膽鮮明。色彩對比強烈，卻含蓄古拙，豔麗中見「拙逸」之氣。
〈宜富當貴圖軸〉（圖5）一幅，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是趙之謙40歲時（同治七年）畫作。其構圖新穎獨特，畫面上半部，牡丹盛開，花葉茂密，及至畫面中段，花莖突顯直立延伸，造成中空的局面，所幸畫面底部的大塊岩石渾圓厚重，平衡了頭重腳輕的布局。花瓣嬌柔，綠葉片片，濃淡墨色粗筆勾勒，淡彩沒骨渲染著色，層次複雜，淡麗多彩，韻致高雅。用筆變幻自在，雙勾與沒骨融合，與他精湛的書法技巧密不可分。
〈四時花卉圖〉四幅。是展同時展出東京國立博物館所藏的巨構〈四時花卉圖〉與大阪市立美術館所藏的〈四時花卉圖〉，此二組件不但同名、同樣大小，而且構圖也完全相同，僅差在樹幹枝葉有稍許不同。均是趙之謙42歲時（同治九年）的畫作，代表他晚期的畫風。紙本設色。各幅縱240公分、橫60公分。構圖大膽寫實，筆觸概括流麗，用色高雅俊秀。每幅畫作中描繪一兩種蔬果，有桃子、石榴、荸薺、葫蘆、佛手等，寓意富貴祥瑞，屬於吉祥圖。果實纍纍鮮嫩，枝葉茂密青蔥，畫筆中見書法情趣，尤以佛手編籃線條最為明顯。圖中各以行草楷隸篆書體題詩落款，書畫和諧，相映成趣，是趙之謙晚年的佳作。
〈鍾馗圖軸〉一幅，私人收藏。同治五年（1866）趙之謙歸返鄉里，當時的他頗負盛名，前來求書畫者絡繹不絕，端陽時節，他也曾應景作多幅鍾馗畫，但張張不同，各型各樣，倒也生動有趣。展出的這件是同治九年42歲時的畫作，濃墨簡筆，鬍眉戟張，兩腳叉開直立，右手上伸反執一物，左手向前屈伸，做「一夫當關」狀，但滿臉書卷氣，毫無威武可言，然而題跋中卻寫著：「鍾馗進士可以嚇鬼除兇去災，以禦魑魅，蚤蟲蚊蠅驅之遠方。」他能嗎？頗讓人懷疑。
集大成的篆刻
趙之謙在印學上獨創一格，另闢蹊徑。他以漢印為理想，權量詔版的銘文、古錢幣的文字或瓦當磚陶中的篆文均為其取用。印文古勁渾厚，遒麗樸實。方印上多刻有名諱、字號、房舍書齋名號、格言等，除此之外，方印側款上的詞句詩文亦刻寫著他的心性心情，一顆方印宛若一座石碑，這種印作應與他傾心碑石有關，新意獨特，妙味橫生。
同治元年，趙之謙34歲喪偶失女之年，一顆橫刻「悲盦」方印，側款「家破人亡更號作此，同治壬戌四月六日也」，是他慘痛經驗的寫實，也是改名號的明證。又有趙之謙布字，錢式印刻的方印二顆：一是白文「俛仰未能弭尋念非但一」，一是朱文「如今是雲散霧消華殘月闕」，皆為私人收藏，亦為同年之作。二印邊跋共八面記夫人范氏敬玉事略，文中敘及伉儷情深，感人肺腑。楷書字體，剛勁挺秀。同時又有一朱文方印「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側款刻「悲盦」，道盡他對亡妻哀悼之情。及至後來上京赴試，在京城與三好友埋頭金石，鑽研訓詁，心情稍能得以寬解，刻「之」、「謙」朱文連珠印（圖6），側款「無悶」以自號，私人收藏，為同治二年（1863）以後印作。這顆篆印其實也就是他心態的表象，從悲慟中解脫，心情有所寄託，因而「無悶」。
另有〈為五斗米折腰〉朱文方印一顆，私人收藏。同治五年左右印刻，篆文疏朗剛勁，側款「撝叔」，還有〈定光佛再墜落娑婆世界凡夫〉朱文方印一顆，私人收藏，為同治八年（1869）40歲左右印刻。緊密繁湊的小篆文，瘦勁矯健，典雅古樸，有北碑風格。
另展出印譜四部，以下節選兩部介紹。一部為《二金蝶堂印譜》，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八冊，民國時期刊行。登載著趙之謙畢生泰半的刻印，也是他最集中心力於篆刻時期的印譜。另一部是有雙璧之稱的吳讓之與趙之謙雙人印譜《吳趙印存》六冊，民國三十二年刊行，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
書、畫、篆刻外，本展亦展出趙之謙最心儀的北魏碑文拓本，如鄭道昭筆的〈鄭羲上、下碑〉（永年四年，511年，台東區立書道博物館收藏）以及「龍門二十品」拓本等，這些是其「北魏體」的原點，也是北魏書法藝術的菁華。
趙之謙其書法與篆刻均受鄧石如的影響極深，亦曾接受包世臣的指導，學習隸書與北碑，而將篆隸及南帖的楷行草混而為一，由古錢幣、鏡銘及碑版瓦當中吸取菁華，融會貫通，創立書法及篆刻的新風格，堪稱同治、光緒年間的書壇領袖，影響後世極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