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北魏書風之啟發而創造出雄偉至極書風的趙之謙(1829~1884),乃作為碑學派之主要人物而活躍於藝壇,並迎來清代碑學派的全盛時期。此一風潮很早就擴及至日本,且不少日本人都受到趙之謙獨特作風之影響。今年適逢趙之謙逝世130週年,為茲紀念,東京國立博物館與台東區立書道博物館攜手推出了聯合企畫的第12回展「趙之謙書畫與北魏書」。
趙之謙其人其藝
◆第I期 杭州.苦學時期(童年~34歲)

趙之謙是在道光九年(1829)7月9日,出生於浙江紹興一個富裕的商賈之家。不過當他15歲之際,由於兄長趙烈訴訟失敗、家產散盡,遂不得不陷入貧困之中。為了謀生糊口,他只得一面販售書畫篆刻、一面為鄰近孩童授課。但彼時趙之謙性好逞強、自命不凡,一旦議論學問,必與人針鋒相對,以致鄉里之人多對他敬而遠之。然而,與趙母章氏有同鄉之誼的范默庵頗為欣賞趙之謙那般的性格,稱讚他正是女婿的最佳人選,遂將女兒范敬玉(范璥)嫁予趙之謙為妻。此時趙之謙19歲,范敬玉20歲。
21歲之際,趙之謙參加紹興縣試,考中秀才,並於31歲鄉試及第。但約莫自此時起,太平天國之亂益盛,趙之謙雖前往浙江溫州和福建福州避難,卻仍逃不過紹興宅邸燒燬、妻女離世的命運。痛失家人,令他在絕望悲傷之餘,改號為「悲盦」。這年他34歲。
當時士子在準備鄉試時,有臨習顏真卿書法的習慣;趙之謙亦不例外。在這個時期,他留下以雄渾筆力寫就的顏真卿風格行草書作例:〈行書五言聯〉(頁143)為咸豐八年(1858)、趙之謙30歲時所作,〈蘆花芙蓉圖軸〉(圖1)則大概是咸豐十年(1860)、趙之謙32歲左右的作品;在用筆上雖仍未脫稚澀,卻已是相當堂皇大器之作,說明了書畫創作之重點不僅在技法而已。〈行書五言絕句二首橫披〉(圖2)約莫也是他35歲前的作品。

日本現存趙之謙的早期作品較少,此乃其晚年之作較受矚目所致。有關後者之優點自不待言,然其杭州苦讀時期的創作亦飽含意味深長之魅力。倘若依循趙之謙書風變化的軌跡,由其年輕時期的作風,探索至其晚年所確立的北魏書,必能重新體會趙之謙的偉大之處。
◆第II期 北京.應考時期(35歲~37歲)
對這個階段的趙之謙來說,唯一的出路,就是科舉合格,成為高階官僚,進而復興趙家。同治二年(1863),35歲的趙之謙首度前往北京參加會試,卻不幸落第。不過,在停留北京前後約三年期間,他不僅結識胡澍(1825~1872)、沈樹鏞(1832~1873)、魏錫曾(1828~1881)等志同道合之士,還接觸到不曾在紹興見過的大量金石資料,遂不分晝夜埋首於金石學中。在包世臣(1775~1855)等書論之啟發下,趙之謙尤其深深醉心於北魏時期的造像記和鄭道昭的書法。他書於〈鄭羲下碑〉拓本(圖3)上的跋文:「癸亥客京師,余買得碑,沈均初買得額,因以畀余,書此志喜。八月二日,悲盦居士」,正透露了同治二年(1863),35歲的趙之謙在北京與友人埋首金石的一個側面。

停留北京的契機,讓趙之謙的書畫篆刻產生很大的變化。就篆刻而言,其於30歲之際雖已自成一家,但在北京時期,他仍繼續嘗試各種可能性,於秦漢古風的基礎上加入新作風,由此獲致成功。書法上,他則於古老金石資料之外,同時參酌鄧石如(1743~1805)、以及同時代人張綸英(1798~?)、德林,甚至友人胡澍等之書風,或亦親身實踐包世臣所倡導的「逆入平出」之筆法,摸索出新的表現形式。其書風很快地褪去顏真卿的筆法,全面展露出北碑的影響。停留北京期間,趙之謙的書畫篆刻名聲已廣傳於街頭巷尾,並獲得士大夫之盛讚。
趙之謙在同治四年(1865),37歲之際,第二度參加會試。但由於他作答時多用古文字,主考官無法識讀其中的30多字,遂又再次落第,返回紹興。不過,這次的成績也讓他取得了國史館謄錄的資格。
◆第III期 杭州.賣藝時期(38歲~43歲)

同治五年(1866),38歲的趙之謙返回紹興老家,在黃巖待了半年左右,身兼當地縣署幕僚和書院學生教授,獲得豐厚報酬。同治七年(1868),他第三度赴北京會試,又再次落第。這次停留北京期間,許多仰慕趙之謙名聲的人們都向他求取書畫,熟人亦委託他代筆。在此之後,趙之謙寓居杭州,為養家活口而大量製作書畫。40至42歲期間,他親手繪製以花卉為主的大量繪畫作品,畫業在此時達到巔峰。
據說,趙之謙身強體壯,食量過人;即便在嚴冬,一旦脫帽抬頭,即見水氣蒸騰瀰漫,簡直就像流汗一般。同治九年(1870),42歲的趙之謙在杭州與畫家楊憩亭會面,請楊氏為他畫一幅肖像(圖4)。他對此畫似乎頗為滿意,在畫幅左側留白處題道:「群毀之,未毀我也,我不報也。或譽之,非譽我也,我不好也。不如畫我者,能似我貌也。有疑我者,謂我側耳聽、開口笑也。」而為答謝楊憩亭為其繪製肖像,趙之謙手書蘇軾詩二句作為贈禮,此即〈篆書七言聯〉(圖5)。
◆第IV期 江西.為官時期(44歲~56歲)

同治十年(1871),43歲的趙之謙又一次會試落第,從此絕意科考,轉而以國史館謄錄的資格買了一個地方官職。同治十一年(1872),他前往拜見江西巡撫劉坤一,受命編纂地方史《江西通志》,爾後耗費44到49歲五年的時間完成此項大業,並於光緒四年(1878)50歲之際成為知縣,至江西省的鄱陽、奉新、南城赴任。為官期間,趙之謙盡忠職守,頗有政績。然而,光緒十年(1884)3月,先是其繼室陳氏過世,及至秋季,趙之謙又因過勞而導致舊疾肺氣腫和哮喘復發,而於同年10月1日,在南城的官邸結束其56歲的一生。
晚年都待在江西的趙之謙,因過度投入公務,導致篆刻和畫作量大減。不過他此時的書法已由過去教條式的筆法中解放,確立渾厚雄偉的表現風格。人們將他這種受到北碑啟發的書風面貌,稱為「北魏書」(圖6)。
不順遂的經歷,以及努力而未獲回報的深厚學識,與趙之謙豪邁的性格相互結合,遂昇華為滿溢詩情的空前境界。趙之謙的書畫篆刻,堪稱是在碑學派興盛的背景下,理論引導實質創作的絕佳例證。

趙之謙藝術在日本的流傳史
◆河井荃廬:趙之謙的頭號仰慕者
最早將趙之謙引介至日本的,為篆刻家河井荃廬(1871~1945)。這得從河井荃廬十分仰慕吳昌碩(1844~1927)之創作一事開始說起:他在明治三十一年(1898)28歲之際,便將自己所刻印章的印拓,隨信寄給吳昌碩,而吳昌碩亦回以懇切認真的信函。此後,河井荃廬便透過通信的方式,接受吳昌碩的篆刻指導。但隨著河井荃廬對吳昌碩的敬慕之情愈發強烈,他在明治三十三年(1900)30歲時,便首度遠赴上海,實現親炙吳昌碩言談的心願。自此之後,河井荃廬幾乎每年都會前往中國,直接接受吳昌碩的指導,同時入手大量中國書畫。河井荃廬的訪華之行,一直持續到昭和六年(1931)他61歲為止。

河井荃廬首度訪華是在1900年,距離趙之謙過世僅17年。但在此之前,河井荃廬早在27歲之際,便已採用趙之謙的治印風格。由此可知,趙之謙的名聲和作品風格很早就傳到日本。歷經多次來回訪華行程,並親炙吳昌碩的指導,河井荃廬在鑑定上亦稱得上專精。他收藏許多中國書畫,其中也包括趙之謙的書畫篆刻,約達120件之多。
昭和十七年(1942)11月1日起一連三天,東京美術館推出了趙之謙逝世60週年紀念展。此展乃由晚翠軒的井上恆一(德鄰)及古董商有香堂的守口三郎共同主辦,並由尚友會提供贊助;又,考慮到戰事日益白熱化,展覽事實上乃提前數年舉行。會場上一共展出176套、近200件的趙之謙作品,其中有將近六成均為河井荃廬的收藏品。此時的展出清單,連同專論〈探究趙之謙的書畫篆刻〉,均刊載於同年12月發行的《書菀》雜誌,由此可窺見當時之盛況。
但令人遺憾的是,昭和二十年(1945)3月10日的東京大空襲,導致河井荃廬住所盡燬,聞名於世的藏品和古書全數化為灰燼,河井荃廬本人亦於同一日殉難,結束其75歲的一生。當時,眾人均深切期望該展展出的作品,無論如何都能在動盪的時局中免於戰火、付諸出版,遂一步步著手推動印製的計畫。據說,當時已被軍隊徵召的井上恆一,在入伍的前四天爭取時間拜訪西川寧(1902~1989),向他告知珂羅版印刷稿已全數送往裝訂廠,並將圖錄一事託付予西川寧。昭和二十一年(1946),趙之謙逝世60週年展的圖錄《二金蝶堂遺墨》終於由晚翠軒出版,後人才得以窺見該展展出作品之全貌。該書序文由西川寧執筆,起首一頁特別寫上「奉先師荃廬老師之靈」。

◆西川寧:趙之謙躍居日本藝壇的重要推手
西川寧亦是在河井荃廬的影響下而醉心於趙之謙的藝術。他在昭和八年至十三年(1933~1938)、亦即河井荃廬63至68歲之際,在相關實作上最鍾情於趙之謙的作品。或許他應是熟覽了所有河井荃廬的藏品,並掌握了當時所能入手之種種與趙之謙有關的資料吧!
昭和十二年(1937),《書道》雜誌為趙之謙製作特集,邀請傑出人士發表相關專論,同時介紹趙之謙的作品圖版。身為執筆者之一,西川寧的文章既對趙之謙有著深刻的理解,又洋溢著非比尋常的熱情。在此之後,西川寧一有機會便為文介紹趙之謙的偉大事蹟,並透過幾次的紀念展公開趙之謙的作品,如此一來,遂使日本大量湧現趙之謙的追隨者。以下自《書道》雜誌刊載的西川寧〈趙撝叔二三事〉一文,節錄有關趙之謙其人之一節:

「趙撝叔並非徒為激情之破壞者,或僅只是真性情的好人,在他此一面向中,實又藏有敏銳的理智,此誠為理解其性格最重要的一點。由於此番激昂之熱情與冷靜敏銳之理智的糾葛,遂誕生了在近代文人當中亦屬罕見之趙撝叔獨特的洞察和戲謔。」「在魏稼孫(即魏錫曾)所輯趙氏印譜之序言中,趙之謙寫道:『稼孫竭半載心力,為我集印稿、鈔詩、蒐散棄文字,比於掩骼埋胔意則厚矣。然令我一生刻印賦詩學文字,固天所以活我,而於我父母生我之意大悖矣。』表面上雖帶有戲謔之意,卻已透現蕭索寂寥之詩境。此正所謂文人最後的覺悟;浸蘊於其藝術中的所謂情懷、風韻、氣格和技巧,概括而言不外乎為其靈魂之寫照。」
趙之謙逝世70週年展和80週年展,也都是在西川寧的主導下於東京國立博物館展出。前者乃於昭和二十九年(1954)9月4日至10月10日,在本館第19、20及特別4室,展出書法27件(50軸)、繪畫17件(30軸)、以及篆刻13件等;後者則是在昭和三十九年(1964)12月1日至隔年(1965)1月31日,在本館第19、20室展出約75件作品;同年2月,並由角井博在《MUSEUM》(東京國立博物館研究誌)發表〈趙之謙及其周邊─由逝世80週年特別展談起〉一文。
西川寧從很早開始就十分仰慕趙之謙,甚至曾想過要刻一方「趙家之狗」閒章,並不斷發表受趙之謙「北魏書」啟發之作品。此外,他不但在趙之謙過世後策劃展覽為之紀念,還透過無數專論述說趙之謙藝術的精采之處,在彰顯其事蹟上可謂居功厥偉。西川寧年輕時,曾以雙鉤的方式將趙之謙的《二金蝶堂雙鉤漢刻十種》製成摹本;如今若將〈行書「讀書便佳」額〉的原本(圖7)與西川寧所作的摹本(圖8)互為對照,仍能發現無論在墨色的暈散、乾渴的筆觸,一直到筆尖微妙的運動,全都忠實地摹寫原本,令人不禁驚嘆其非凡的技藝。

東京國立博物館與台東區立書道博物館
東京國立博物館與台東區立書道博物館繼2004年第一次攜手企劃並舉辦「蘭亭序」展之後,這回迎來了第12次的聯合企劃展。在五年前、即平成二十一年(2009),兩館曾在聯合企劃的第八次展覽,推出規模較小的「趙之謙及其時代」展,並宣告若五年後各方條件就緒,便將舉辦趙之謙逝世130年特展。如今,歷經這五年歲月而得以在此舉辦「趙之謙書畫與北魏書」展,身為策展人之一,實有著至深的感慨。僅這五年當中,就有好幾件趙之謙的名作易主,其中也包括了轉手至國外者。不過,書畫作品原本就不是為美術史研究而存在,因時勢所趨而從衷心喜愛趙之謙的人們手中流傳出去,自是理所當然的吧。而對於隸屬博物館之收藏,我們所能做的即是一有機會便將趙之謙的名作聚集起來,公諸於大眾,並在預算允許的範圍內將展品收錄於圖錄中,且盡可能地記錄下新的研究成果。五年前的展品計有74件,然圖錄僅能刊載其中之部分作品;但在這次的展覽中,展品不僅增至107件,且全數均收錄於圖錄中。值得一提的是,本次的展品,有幾件並未出現在趙之謙逝世100週年展裡,也有不少是時隔50年後才公開的名作。
作者|富田淳(東京國立博物館研究員;翻譯|何玉新)





